第42章

列車飛速奔馳, 歷經兩個日夜,終于從一馬平川的華北平原,駛入了千溝萬壑的黃土高坡。

翻山越嶺之後, 大地突然變得支離破碎。

如同少年的心情,晴空萬裏不再,大海無垠也不再,有的只剩陰霾遍布,失魂落魄。

進入陝北地界之後,火車開始在沿途各站停停靠靠,每停一次, 都會有一批青年被點着名字帶下車。

陸戰生鄭延以及宋見三個人被喊到名字的時候, 已經是整個旅程中的最後一站, 那是晉陝交界處的一個小縣城, 邊綏縣。

彼時他們還不知道, 這裏幾乎是整個陝北地區最貧困的縣。

火車停穩後, 車上剩餘的知青們在列車員的指揮下到月臺上列隊集合, 接受縣知青辦領導班子的例行慰問, 然後等待被分配到具體村子。

縣知青辦的同志們很貼心, 知道這批孩子基本都是初次離開家鄉,到他們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來心理上肯定有些不适應, 所以在分配到村的時候讓大家先自由結隊, 相互認識的可以去同一個村子,這樣彼此之間也有個照應。

這樣安排大家喜聞樂見,很快就分組完成了。

只是,陸戰生鄭延宋見這組, 就他們三個人。

原因顯而易見。

這三人平時混跡頑主圈子,愛打架鬧事的名聲極其響亮, 尤其前陣子陸戰生和鄭延還鬧了場大的。

雖然這批青年裏真正認識他們的并不多,但大部分都聽說過他們的事,所以知道他們是誰之後,本着少惹麻煩安穩度日的原則,幾乎都不願跟他們去一個地方。

三人倒是沒什麽意見,因為他們看得出來,這批青年絕大部分都是平日裏老實本分的那批孩子,跟他們肯定沒什麽共同語言。

但知青辦的人不同意,畢竟縣裏村子是有數的,每個村子該分多少人也是固定的,懸殊太大的話會被視為搞差別待遇,可能會引起民憤。

縣知青辦主任劉大偉從大家的小聲議論中得知,這三小子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于是,在幾次三番動員無果之後,他直接到人多的隊伍一口氣點了七個女生出來。

劉大偉的本意是好的,畢竟就算這幾個小子再能折騰,總不能混蛋到去跟女生們打架鬧矛盾,他覺得這樣分配很合理。

但劉大偉沒想到,那七個姑娘聽到自己被點了名之後,直接當場哭了四個。

畢竟,不只是打架鬧事出名,這三人裏面,還有一個傳說“坐擁後宮佳麗三千” 特別喜歡禍害姑娘的陸戰生。

當然,男生們也不太滿意這樣的安排,畢竟漂亮的女生就這麽幾個,何況在他們看來,陸戰生那組三個人都是狼。

有些膽大的直接站出來怒斥劉大偉,說他這是故意坑害女同志,故意把她們送進狼窩,言辭非常激烈。

劉大偉很顯然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見大家都指着陸戰生,他覺得很疑惑,心說不會吧,這個娃從下車就沒見張嘴說過話,一直低着個頭不言不語的,看起來明明是三個人中最老實的一個啊。

鄭延和宋見在一旁憋笑都快憋出內傷了。

跟一群漂亮女同志分在同個大隊,單單就平日裏的賞心悅目而言,他們肯定是半點意見沒有的,但因為這個引起民憤,他們也覺得不至于。

于是,笑了個溜夠之後,鄭延和宋見站出來替劉大偉解了個圍。

鄭延讓那幾個吓哭了的女生回去了,宋見則直接去其他隊伍裏抓了倆個男生過來。

那倆男生其中一個是手臂上打着繃帶的,另一個則是看着挺老實,讓人不太能下的手去揍他的那種,倆人礙于鄭延等人的淫威,也不敢過于反抗。

就這樣,這支隊伍硬湊了八個人。

尴尬的局面解決之後,三人反倒是給劉大偉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隊伍分配完之後,三個人就和同組的兩男三女一起坐上了去石門村的牛車。

全陝北貧困看邊綏,全邊綏貧困看石門。

彼時他們也并不知道,自己将要去的石門村,又幾乎是整個邊綏縣最窮的一個村子。

邊綏北部靠着一個大沙漠,氣候條件很差,常年幹旱少雨,尤其到了冬季,很少有晴朗的時候,要麽陰霾蔽日,要麽沙塵漫天。

出了縣城後,四下是一片廣袤的原野,凜冽的寒風從北邊的沙漠吹來,卷着細細的沙塵和草葉,在空中打着旋旋兒直接拍在青年們的臉上,将他們吹的一個個的都迷了眼。

“操,這他媽的是什麽鬼天氣啊!”

宋見一邊往自己頭上臉上裹着圍巾,一邊大聲罵道:“風裏怎麽跟有刀子似的,我感覺我的臉都給割破了。”

“哎呦!”

鄭延一聽這話就笑了起來。“就你丫那張臉還至于喊,那還不随便割啊,反正就那樣,破不破相的也沒什麽區別。”

“你大爺啊鄭延。”

宋見也立刻被氣笑了:“哥們兒雖然沒長張陸戰生那樣的臉,好歹嘴不歪,眼不斜,周周正正的,總比你小子強不少吧。”

“差遠了!”

鄭延繼續笑道:“ 你不瞞你說啊宋兄,哥們兒我這張臉,那可是經過我們大院兒老老少少一致同意認證了的,如果非要在我和陸戰生之間挑一個當女婿的話,我得票率近乎百分百。”

“哈哈!吹吧你就! 那票是你丫拿刀子逼着大家投的吧,人陸戰生好賴不說曾經也是有‘後宮佳麗三千’的人,你小子呢,別說給人當女婿了,先說你小子有過什麽相熟的姑娘嗎?”

“哥們兒那是還沒遇到喜歡的,跟你們這幫人似的,左一個右一個的,流氓作派。”

“喲!罵人!”

宋見一聽鄭延這話,立刻拿胳膊捅了捅旁邊坐着的陸戰生:“陸戰生,你小子聽着沒,鄭延罵你流氓呢,這你能忍?起來幹他啊!”

“…”

陸戰生沒理人,他沉默的轉了個身,背對着這聒噪的倆人往行李包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這幾天陸戰生的狀态一直如此,不怎麽理人,不怎麽說話,甚至不怎麽吃東西喝水,他的情緒一直很低落,對什麽事都提不起興致。

鄭延和宋見知道他心裏不痛快,幾次三番故意招他,好讓他跟他們吵或者打架發洩一下,可始終沒能成功。

倆人也不太敢直接的安慰他,因為怕一不小心掌握不好分寸,直接給孩子惹哭了。

雖然他們也沒見陸戰生哭過。

眼看陸戰生還是這半死不活的狀态,鄭延和宋見對視了下,都有些無奈,只好偃旗息鼓般的坐回去安靜了下來。

車輪吱嘎吱嘎,牛頭上的鈴铛叮當作響,漫漫前路,終到落腳之處。

到達石門村之後,風沙漸漸小了些。

八個知青到了之後直接被拉到了村口的打谷場上。

此刻,石門村正在為迎接知青們的到來而召開全體社員大會,全村的老老少少都已經聚集在了那裏,女人們納着鞋底,男人們抽着旱煙,孩子們在谷草堆中追逐打鬧。

谷場旁邊的大樹上挂着一塊破爛的紅色條幅,上面寫着一行大字:

熱列歡迎首都知青到石門村叉隊落戶。

雖然有倆錯別字,但字跡工整,落筆清秀,看上去和那塊破紅布的風格不是很搭,鄭延随口說了句:“這字寫的不錯。”

“ 嗯,娃眼光好啊!”

說話的是一個胖胖矮矮的中年男人,他正笑呵呵的朝知青們走來。

鄭延打量了他,猜想這人應該是村裏的領導,因為他看上去相對精明,跟打谷場上的那些目光略顯呆滞的村民不太一樣。

果然,他身後跟着的人介紹到:“各位知青娃們,這就是咱們石門村的黨支書,吳常德。”

吳…什麽玩意兒?

大夥兒一聽這名字,當時就紛紛都垂下了腦袋。

沒別的,就是覺得這名字有點好笑,但他們又不太好意思那麽直接的笑出來。

不過,平日裏最愛拿別人名字取笑的鄭延,這回倒是沒太過分,他只是有些好奇的問:“支書,這字是您寫的?”

“哪能。”

吳常德抽了口旱煙,帶着一臉的驕傲。“ 我閨女,她是我們石門村唯一會讀書寫字的娃,很懂學問。”

額。

鄭延又看了眼那倆錯別字,然後禮貌的笑了笑,沒再說話。

“ 不過跟你們比,肯定是不如的。”

吳常德走過來站住,逐一打量了這幫知青們一遍,笑眯眯的又抽了口旱煙,看起來非常滿意。“ 嗯,不愧是首都來的,不錯不錯,都是好娃。”

那旱煙的味道實在有些嗆人,大家都默默的後退了兩步,只有陸戰生魂不在此,還原地低着頭站着。

吳常德這就注意到了他。“咦,這娃看着小啊,還不到歲數吧,咋個也跟着來啦,咋回事,家裏人不要你了?”

鄭延:…

宋見:…

大概是這話的聲響太大了,硬往陸戰生耳朵裏鑽,他從走神的狀态裏抽離回到現實,擡眼看了看眼前這個矮胖的男人,輕輕扯了下嘴角,說:“ 嗯,家裏人不要我了。”

“ 啊!咋個回事嘛!”

一聽這話,吳常德立刻就顯得有些義憤填膺了起來:“ 這麽好的娃,咋個說不要就不要了呢,你家大人叫啥子,告訴我,我去幫你說理去!”

去哪裏說理啊。

首都到邊綏,相隔上千公裏遠,再也看不到,也聽不到。

何況,也并沒有道理可講。

陸戰生又輕扯了下嘴角,然後把眸子重新低下去,輕輕吐了口氣。

“不用了。”

他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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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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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常德: 嗯,不錯不錯,這幾個知青男娃都不錯,長的好,随便挑哪個當女婿都可以,尤其是那個小陸同志,沉默寡言悶不吭聲的,人肯定很乖巧,很老實,将來收到家裏又聽話,又好拿捏,不錯不錯,這個最滿意了。

陸戰生:???

鄭延:哈哈哈哈!支書,您老人家眼光可真是獨到呢!

宋見:哈哈哈哈,這事兒可以! 以後咱哥們在村裏橫行霸道,可就全指望陸戰生這小子了。

陸戰生:咳咳……那什麽,以後支書拿着棍子追着我滿村跑的時候,麻煩你們把今天這話複制粘貼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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