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石門村的社員大會召開了總共不到二十分鐘, 吳常德講話就講了十五分鐘,圍繞的主題,除了歡迎知青們的到來, 就是發愁接下來大家的生活可咋辦。
村裏人口衆多,土地稀少,每年産的糧食繳納了公糧,再留出開春後的種子,剩下的按人口平均分配到各家各戶後少之又少,無論怎麽省都吃不到下一季麥收。
本來養活本村的這些人就已經很艱難了,這又來了八個知青娃, 那一個個看着細皮嫩肉的, 估計也幹不了什麽重活, 出不了什麽力, 只是白白添了八張吃飯的嘴。
“咋辦!這八個知青娃一來, 咱們的糧食更不夠吃了, 頂多吃到過完年開春, 你們說, 到時候可咋辦!”
吳常德在上面叫苦連天的講了半天話, 可底下的村民們卻似乎誰也沒聽進去半句,都在各幹各的事, 各聊各的天, 好像這件事跟他們根本沒半點關系。
“一群爛泥扶不上牆的玩意!到時候餓死你們算球了!”
吳常德看着底下這些兩耳不聞事的村民們,帶着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怒氣吼道:“散會!”
村民們陸陸續續離開之後,吳常德帶知青們去了村裏給安排的知青點,也就是以後他們要住的地方。
知青點就在打谷場的背面十幾米處, 是兩口已經廢棄了很久的破窯洞。
“操!”
一推開那窯洞的門,宋見直接沒忍住爆了個粗:“ 這他媽是給人住的地方?”
鄭延和其他幾個知青們也紛紛都皺起了眉, 畢竟這兩口窯洞實在是讓他們太吃驚了,門歪歪扭扭的,窗戶還都爛了,其中一口窯洞的頂部還裂了一道寬縫。
雖然看起來是被打掃過的,沒什麽蜘蛛網和厚厚的塵土之類的東西,但大冬天的,屋子破破爛爛的到處透着風,跟室外沒什麽兩樣,知青們一時間實在接受不了。
宋見罵了那麽一嗓子之後,吳常德眯縫着眼睛打量這幫知青娃,過了會兒,他磕了磕手裏的煙袋鍋子,然後吩咐他身後跟着人:“ 帶這幫娃去村裏轉轉,熟悉熟悉。”
邊綏縣是典型的高原地貌,到處都是黃土高坡,石門村便是坐落在其一處山坡的坡頂,站在村口的打谷場上向四周望去,千溝萬壑猶如凝固的波濤,向四面八方綿延不絕。
村子裏面家家戶戶住的都是窯洞,八個知青被帶着去裏面轉了一圈,這一路,算是幾乎看盡了他們有生以來所接觸到過的所有與貧窮的有關的詞彙。
門窗破爛,殘垣斷壁,庭院破敗,雞飛狗跳…
很難想象,整個村子,幾乎家家戶戶都是如此。
再回想那些村民,雖然不至于衣衫褴褛,但幾乎每個人的衣服上都補滿了補丁,女人們身上系着的圍裙大都是好些破布拼接起來的,男人們頭上紮的白羊肚手巾幾乎都黑的看不出曾經是白色,地上跑着的孩子們看起來個個都面黃肌瘦…
從村子裏回到知青點之後,已經是晚上,吳常德讓人把縣知青辦給他們分的糧食都送了過來,念着他們這是第一天到村來不及支起鍋竈,順便還送了一頓晚飯。
十來個玉米棒子面窩頭,面都是黑的,一鍋野菜湯,沒有丁點油。
村裏沒有通電,吳常德臨走的時候給他們裝了半碗黑煤油,然後插了棉布做燈芯,就那麽點着了給他們做照明用。
夜裏起了風,呼呼的刮到屋子裏,吹的那盞簡陋的煤油燈心搖搖晃晃,幾近熄滅。
知青們圍坐在擺着那幾個黑窩頭和清水湯的桌子前,都沉默不語,他們的心情都很低落。
縱使他們來之前或多或少的做過一些心理準備,知道陝北這個地方是貧困地區,但他們并沒有想到,居然是這樣程度的貧困。
他們原本都是抱着滿腔熱血和抱負打算到這裏一展宏圖發光發熱來的,可來了卻發現這裏大概會讓他們比在京城時候還無處施展。
這對他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打擊。
八個人裏,也就是鄭延心情還勉強算是好點,他和陸戰生差不多,向來心比海寬,因為他們都知道,發愁,難過,懊惱,都是無用的,還不如開心點,走一步看一步。
而且他們無論身處什麽樣的環境都很擅長苦中作樂,陸戰生也就是這會兒因為賀知的事還沒緩過勁兒來,不然他早鬧騰起來尋樂子活躍氣氛了。
陸戰生抑郁着,這個任務自然就落到了鄭延頭上,他看了看宋見這會兒那個垂頭喪氣的模樣,笑着問他:“ 喂,宋兄,怎麽樣啊這地兒,夠廣闊嘛,夠有意思不?”
“ 操!”
宋見一聽這話直接給氣笑了:“ 鄭延,你小子就說吧,是不是就憋着等這會兒呢,可算讓你嘲笑上哥們兒了是吧。”
“ 誰讓你丫争着搶着的跟着來呢,就跟這裏有什麽金山銀疙瘩似的,哎呦,那股子拼了命的都要往這地兒沖的勁兒啊,攔都攔不住。”
鄭延說着,用肩膀擠了擠坐他旁邊的陸戰生:“ 是吧,陸戰生同志?”
這話不僅聲響巨大,還帶着動作,是明目張膽的故意刺激人,陸戰生不想聽見也不行,他很煩,想大罵鄭延幾句,可轉頭張了張嘴,突然又覺得很沒意思。
沒勁。
而且人鄭延也沒說錯,可不是就是他自己死氣白咧的非要來的麽,攔都攔不住。
陸戰生那戰鬥欲根本都沒來得及燃起來就熄滅了,他回過頭去,嘆了口氣。
鄭延又推了他一把:“ 你小子行了啊,這都多少天了,還有完沒完了。”
陸戰生耷拉着腦袋沒什麽反應,鄭延又推了他一把,還是沒反應,鄭延就真無奈了,他不知道這回這後勁兒怎麽就這麽大。
“ 得,既來之則安之吧。”
宋見對大夥兒說:“反正咱們來都來了,想別的也沒用,就想想以後怎麽辦吧,大家這都還不怎麽認識呢,都先做個自我介紹,女同志們先來吧。”
幾個女生躊躇了一會兒,陸續開了口。
“我叫張冰茹,是海澱中學的。”
“我叫程琳琳,人大附中的。”
“我叫佟小雪,育英中學的。”
最後介紹的這個女生,長得眉眼清秀,氣質溫婉,宋見聽了她的介紹後立刻對她說:“ 哎,那你跟陸戰生和鄭延是一個學校的啊,你們不認識啊?”
佟小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沒說話。
認識自然是認識的,畢竟鄭延和陸戰生一直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人走到哪,打架就打到哪兒,整個育英中學上下兩屆就沒有不認識他們的,但佟小雪一直是個乖巧聽話的好學生,她跟陸戰生和鄭延這種學生沒有交集。
“原來是親校友啊。”
鄭延笑着接話說:“ 這位佟同學,那咱們這緣分可不淺啊。”
佟小雪禮貌的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鄭延看人家也不接話,只好自顧自繼續:“那什麽,現在既然咱們分在了同個公社,以後就算是一個鍋裏摸勺子的戰友了,我們哥幾個都是大老粗,以後這生活上指不定遇到什麽困難,到時候還請幾位女同志多多幫襯哈。”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關于生活上的苦難,無非他們男生不會做的那些,比如縫縫補補,燒火做飯,生活瑣事以後肯定得指望幾位女生。
“哎不過你們放心,哥幾個也不是那不懂事的,不會讓你們女同志多勞動。”
宋見笑着接話說:“ 這以後要是有什麽髒活累活之類的都交給我們來幹,行不行?”
幾個女生相互看了看,紛紛點了頭。
佟小雪顯得很不好意思的說:“ 我們也沒有別的要求,就是希望以後大家能和平相處,一起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沒問題啊!”
宋見說:“ 哥幾個別的不說,守咱知青點這一畝三分地兒的安穩還是保證能做到的。”
“…”
這話明顯就是搪塞了,話不對意,但女生們不好跟他們男生争辯,紛紛無奈的低下頭不說話了。
“ 那兩位呢?”
鄭延看了看對面坐着一直沒有吭過聲的兩個男生,尤其看着其中手臂上打着繃帶的那個,笑了笑:“ 喲,這不也是巧了嘛,好像也是熟人啊?”
打繃帶的那個擡頭看看鄭延,又低下去,他很忐忑,因為前陣子大家唯獨周明亮的那場惡鬥他确實也去參加了,他這條手臂就是讓陸戰生一棍子給掄折的,但他本身不是頑主,那天就是跟着他表哥湊熱鬧去了,根本沒想到事情會鬧的那麽大。
“ 我叫趙俊,翠微中學的,我不認識你們,你們也不認識我,咱們不熟。”
聽這男生說話聲音甚至都有些發顫,陸戰生擡眸看了看他,發現這人長的還算順眼,而且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戾氣,一看就不是經常打架的那種孩子,也半點不眼熟。
而發現陸戰生看他,趙俊更忐忑,一着急,嚷嚷了起來:“ 喂,陸..陸戰生,你想幹什麽,那天我可沒有怎麽着你啊,我就在旁邊看着來的,誰知你居然拿個棍子沖過來就朝我身上招呼,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啧!哈哈!”
鄭延一聽那話就樂了,轉身從地上撿起了個塊磚頭往趙俊前面一放:“ 來,現在跟丫算,沒事啊,你放心,你今兒就算是給這小子腦袋開了瓢,我們也半點不幫手。”
“ 對,不但不幫手。”
宋見也笑着說:“ 而且你今兒要是給這小子打服了,我們還給你鼓掌,以後尊稱你一聲大哥。”
“…”
趙俊知道這倆人是拿話激他呢,但也知道,就算沒人幫手自己也打不過陸戰生,他眉頭擰了半天,憤恨道:“ 算了吧,大家以後都是一個公社的同志了,以前的事就一筆勾銷好了。”
“ 哈哈,嗯,真敞亮!”
鄭延和宋見聽了這話後相視而笑了半天,他們不再為難趙俊,轉頭看向另外一個男生。
而他們剛一看過去,那男生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長的高高壯壯的,臉上有點嬰兒肥,站起來之後兩只手緊緊貼在身體的兩側,表情看起來非常嚴肅認真。
“ 我叫李大寶,今年19歲零八個月,曾就讀于師大附中,在校期間任班長見大隊委,拿過市三好學生,我喜歡看書,聽音樂,學過畫畫,會口算,會彈電子琴………”
“…”
一段非常細致而冗長的自我介紹之後 ,李大寶就像是剛完成了什麽很艱巨的任務似的,看起來很用力的松了口氣,不知道是這段詞太長給累的,還是緊張的,反正仔細看,額頭上都冒出了細細的汗。
額,這…
鄭延和宋見一時間都有點懵。
李大寶這人長的就是個憨厚老實的模樣,他倆知道這是個老實本分的孩子,但也都沒預料到這情況。
而且很奇怪,明明他倆啥都沒說,也啥都沒幹,但這會兒面對李大寶時,他倆就莫名感覺自己像是欺負了人家似的。
這他媽的…
緩了緩神之後,鄭延有些遲疑的擡起了手,然後嚴肅的沖李大寶豎了個大拇指:“ 那什麽,你…你真棒!”
宋見也撓了撓頭,把他生平肚子裏那點為數不多的真誠全都拿出來擺到了臉上,然後沖李大寶微笑着點了點頭:“ 嗯,你這孩子,真不錯。”
聽了他倆這話,李大寶緊抓着褲腳的手漸漸就松開了,他似乎一下子就變得很高興,很自豪,像是做了什麽了不起的大事,得到了什麽了不得的誇獎,他咧開嘴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了一排整整齊齊的大白牙。
看起來很傻。
但這一刻,陸戰生就那麽看着他,忽然覺得自己特別能理解這個男孩此刻的感受。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曾經有過很多類似的時刻。
特別想在別人面前盡力的表現自己,特別想讓別人看到他的好。
一句誇獎,一個微笑,甚至僅僅只是一個溫和的眼神,都能使他心情格外舒暢,讓他感覺周圍的空氣都會立刻變得清新無比。
那是發生了任何什麽別的了不得的大事都比不了的開心時刻。
雖然他并不知道為什麽會那樣。
發現陸戰生似乎盯着李大寶發起了呆,鄭延輕輕推了他一下:“ 嘛呢?”
陸戰生回了神,收回目光,低頭嘆口氣,然後起身收拾着提起了自己的行李包。
“去哪啊?” 宋見立刻問。
陸戰生說:“ 這間屋子給女生們住,咱們住隔壁。”
聽了這話,宋見和鄭延倆人都松口氣。
鄭延說:“ 隔壁那屋都裂縫了晚上怎麽睡覺啊,你小子平時不是招兒最多嗎,趕緊想想辦法看怎麽修一下啊。”
這句陸戰生沒聽見,他這會兒什麽都不想管,只想立刻蒙頭大睡一覺。
他已經好些天沒有好好睡覺了。
他想盡快結束這種情緒低落的狀态。
他覺得,也許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來之後,就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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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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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戰生: QAQ~又是想LP的一天啊~他為什麽還不來?他什麽時候來? 他明天會來嗎?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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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戰生:賀知!你到底什麽時候來!
賀知:誰自作多情?
陸戰生:我!是我!我錯了!以後還敢!
賀知:嗯?
陸戰生:啊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打死也不敢了啊!
賀知:哼。
陸戰生:哎呦~我都認錯了~你趕緊的啊~快來~快點~~快點快點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