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窯洞很簡陋, 裏面只有一張破桌子,兩條矮板凳,一個通鋪大炕, 還有個看起來是剛用泥胚壘砌出來不久的燒火爐子。
好在大通鋪還算寬敞,五個男生依次鋪上了各自的鋪蓋卷兒,基本可以做到誰也不挨着誰。
陸戰生靠牆,他旁邊是鄭延。
鄭延睡相還是不錯的,晚上不蹬不踹,比較老實安靜,他隔壁的宋見也還好, 但再隔壁那倆不太行, 半夜裏不光打呼嚕還磨牙, 動靜很大。
再加上這口窯洞門窗都爛着, 頂部還有個大裂縫, 夜裏風刮的嗚嗚作響…
陸戰生這一夜根本沒睡好, 次日清晨, 醒來後發現自己心裏的悶堵也并如他所願的散去, 甚至沒有輕松半點。
睜開眼睛, 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爬起來往外看去, 沒有看到熟悉的院子, 外面沒有晾衣繩,也沒有剛剛洗好還滴着水的衣服。
剛剛睡醒精神還比較脆弱,鄭延他們都還沒睡醒,四下也很安靜。
那一刻, 陸戰生的心裏忽然湧出了一股曾經的他從未有過的陌生情緒。
想家。
以前,陸戰生一直自認心比天高, 比海寬,他這輩子活到現在,就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居然也會出現想家這樣的心情。
而且,這種心情來的異常猛烈,抓心撓肝似的,無處排解,無所适從,令人崩潰。
陸戰生很煩躁,他很排斥這樣的情緒出現在自己身上,因為這讓他覺得自己很廢物,連隔壁那幾個女生都不如。
沒有人願意自己有這麽廢物的一面,他當時就閉着眼睛狠狠的在心裏罵起了自己:陸戰生,瞧你丫這股子慫勁兒!真他媽的沒出息!想個屁的家呢!簡直廢物!丢人!
罵了很久,陸戰生才勉強把那些情緒都咽回了肚子裏,他舒了口氣,然後起了床。
這兩口窯洞前沒有院子,前面只有一塊空地,空地上有一口井,井口用石頭壘砌,沒有打水的裝置。
幾個女生起的早,這會兒正圍着那口井研究怎麽把水打上來,她們看到陸戰生出來之後,紛紛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他。
陸戰生正好也需要水洗漱,四下看了看,發現兩間窯洞的中間放着一口大水甕,旁邊放着鐵制的水桶,他就去找了根粗繩子出來。
繩子系在水桶的提手上,扔進井裏左右晃兩下,再提上來的時候就灌滿了水。
陸戰生把那口甕的裏裏外外連蓋子都刷了個幹淨,又給裏面打滿了水,然後自顧自去洗漱,整個過程中沒跟任何人說過話,連眼神交流都沒有。
這很讓那幾個女生意外,因為她們之前聽別人說過的陸戰生,并不是這樣的。
陸戰生洗漱完後回屋,看着自己換下來的髒衣服發了會兒呆,最後收拾了收拾,放盆裏端着出去洗。
沒有什麽事是人真的不會的,像洗衣服這種事,沒了指望以後,根本都不用學,自動就會了,而且,也根本不至于沒有熱水就下不去手。
盡管陸戰生刻意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但蹲在地上洗衣服的時候,他還是不自覺的在心裏默默的罵起了賀知。
賀知那個王八蛋!
有什麽了不起的,沒他管,老子這不是照樣活的好好的?
無情無義!
居然真的沒去火車站,不去拉倒,誰稀罕啊,早看透他了,他就是個冷漠虛僞的人,沒準兒心裏早盼着老子滾的遠遠的了。
這下好了,沒人再礙他的眼,以後工作掙的工資也不用給老子一半,還可以明目張膽的跟那個姓秦的姑娘在一起,他可算是舒坦了。
不知道等老子下次回去的時候,他倆會不會已經結婚了,甚至,會不會已經有孩……
操!
陸戰生突然感覺很憤怒,無意識的把手裏正在搓洗着的衣服往盆裏狠狠摔去。
啪一聲,水花四濺。
剛洗漱完從旁邊經過的佟小雪冷不丁被吓的一愣,她以為陸戰生是因為不太會洗衣服而有些着急,遲疑了半天,小聲問:“ 陸..陸戰生,需要我幫你洗嗎?”
“…”
陸戰生擡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背過身去,撅着嘴繼續用力的搓洗衣服,用力的就像是想把衣服搓爛了似的。
過了會兒,吳常德來了,看見陸戰生蹲在地上洗衣服大老遠就吆喝着誇他:“ 咦,好娃啊,勤快好啊。”
“…”
陸戰生這會兒不想跟人說話,就沒接茬,裝沒聽見繼續洗自己的衣服。
但那狀态看在吳常德眼裏,他就覺得是這孩子腼腆,畢竟在他眼裏,沉默寡語的孩子都老實內向,而且他還覺得這孩子歲數小,家裏人還不要他了,看着怪可憐的。
這時鄭延和宋見幾個也起來了,他們出來跟吳常德說起了話。
陸戰生也沒聽進去幾句,只聽到他們說快過年了。
眼下是農閑時,地裏沒有活,知青們住下之後都沒什麽事可幹,每天都很無聊。
宋見帶了牌和鄭延幾個男生整天打牌打發時間,陸戰生則天天悶頭睡覺。
有一天午後,陸戰生是從睡夢中被一嗓子嘹亮的歌聲給驚醒的,而且醒來之後繼續聽了會兒之後,他立刻從床上爬起來就順着歌聲找了過去。
陸戰生平時愛聽歌曲,也愛唱,後來被賀知普及過不少關于音樂的知識,古今中外,歌劇戲曲,涉獵廣泛。
他早前就知道,陝北這個地方因着溝川遍布的地貌,人們習慣于站在山坡上,溝底裏遠距離的打招呼和交談,聲音拉的很長,于是衍生出了一種極具地域特色的民歌形式——信天游。
信天游的特點,節奏自由,旋律高亢開闊,揚着嗓子喊出去,悠揚遙遠,扣人心弦,蕩氣回腸。
陸戰生尋着聲音找到了村子另一頭的山坡上,發現唱的是一個放羊的老漢,他唱的很陶醉。
“ ……
騎上毛驢狗咬腿,
半夜裏來了你這個勾命鬼,
摟上親人親上一個嘴,
肚子裏的疙瘩化成水,
……”
陸戰生曾經跟着賀知去天橋劇場聽過民歌專場,他聽過信天游的調子,可劇場版總歸是劇場版,當時他并無多大感觸。
而此刻,身處當下環境,從地地道道的老農民口中唱出來的原汁原味的調子,他感覺與之前聽的幾乎有着天壤之別。
他很受震撼。
“……
荞面那疙瘩羊腥湯,
肉肉貼住綿胸膛,
手扳胳膊腳蹬炕,
越親越好不想放,
死死活活相跟上。
………”
陸戰生在老漢身旁默默坐了下來,聽着這段歌詞,他不禁想如果現在賀知也在,會怎麽樣。
劇場裏唱的都是成品調子,歌詞也正經,不像此刻聽的,歌詞可謂是極其直白奔放,令人面紅耳赤。
這樣激情奔放的歌詞,如果是賀知聽,那個古板正經的人肯定接受不了,他會驚掉了下巴,會羞臊,會臉紅,會堵住耳朵,會不好意思到把臉給捂起來。
那畫面,想想都覺得很有有意思。
想着想着,陸戰生的腦海裏就浮現了他想象的,賀知聽到之後的模樣。
唱歌的老漢回頭看到他,笑呵呵着問:“ 娃,咋了嘛,想婆姨了?”
老漢說話是一口正宗的陝北腔,陸戰生冷不丁的沒聽懂,他也不太知道“婆姨”是什麽意思。
老漢見他一臉懵,笑着解釋道:“ 婆姨,就是媳婦兒,娃這模樣,一看就是想媳婦了嘛。”
“…”
陸戰生當時也不知道怎麽的,心裏異樣了下,他撓了下頭:“ 不是媳婦兒,是……家人。”
“ 那還不是一樣的?”
老漢笑着回過頭去,繼續大聲唱了起來:
“……
一顆豆豆兩顆米,
抱在懷裏還想你。
銅條鞭杆打狗裏,
嫌你的胡子紮口裏。
想你,想你,想你...
………”
那些直白的歌詞裏的場景,令人不堪細想。
陸戰生彼時尚未有過經歷,思想單純,他聽的懂,但并沒有除了覺得直白以外更深的體會,他只是在聽完了三聲遞進情緒的“想你”之後,忽然發現自己心裏堆積着的那些悶堵和酸楚好像有了具體出處。
源于思念。
盡管他不太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
他其實,很想念賀知。
不過才六七天的時間,他卻感覺已經像是已經過去了半輩子。
好像,已經有半輩子沒有見過賀知了。
從那之後,陸戰生沒事就會到山坡上去聽放羊的老漢唱歌,他很喜歡這些高亢悠揚的調子,喜歡這些毫不遮掩的歌詞,喜歡這種近乎吶喊似的令人痛快的唱腔。
更喜歡,那種站在高高的山坡上,讓嘹亮的歌聲把思念帶向遠方的感覺。
時間過得很慢,可還是轉眼就到了年根兒底下。
除夕夜的前一天,縣裏的郵遞員來了知青點。
當初剛到石門村的時候,所有人都給家裏人寫了信,報了平安,現在臨近年關,他們都收到了回音以及家人寄來的年貨物資。
所有人都聚集在郵遞員的馬車前等待認領自己的東西,陸戰生打算出門去山坡上聽歌。
他沒有給任何人寫信,知道自己不會有回音。
他戴了帽子圍巾默默的往外走,可卻是在走出去幾米遠之後突然停住了腳步。
因為郵遞員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聲:
“誰是陸戰生,有你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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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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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戰生:大家要不要猜一下,誰給我寫的?
猜中的話晚上加更一章揭曉答案。
猜不中的話…[陸戰生式白眼]
賀知:咳咳…賭一個無人能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