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窯洞門口的木頭墩子上, 陸戰生耷着眸子坐在那兒,臉拉的比過去的任何時刻都要長,渾身上下每一根頭發絲上都透着明晃晃的兩個大字:
失望。
可知, 就在十分鐘之前,當聽到郵遞員喊他名字的時候,他還覺得那是巨大驚喜從天而降,他是跑起來去接那個信封的,感覺腳下生了風,跑的過程中甚至還開心的差點兒跳起來。
然而接過來之後,一看信封底下的落款, 他整個人頓時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當場就原地愣那兒了。
就怎麽也沒想到, 那封信确實是來自家鄉, 可寄信人卻并不是他期望的。
此刻, 他手裏攥着那個牛皮紙信封, 半點兒沒有打開看的欲望, 他甚至都想直接給撕碎然後扔爐子裏給燒了。
就很不明白!
周明亮沒事給他寫信幹什麽!就為了大老遠的送他一場空歡喜嗎!
真是有病!!
郵遞員走後, 知青們都抱着自己的包裹開開心心的回了屋, 宋見和鄭延倆人看見陸戰生這個狀态,怕刺激到他, 沒好立刻回屋拆包裹, 蹲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有一句沒一句的瞎聊,順便看着他。
陸戰生失落的坐了很久,煩躁了很久,很久之後, 情緒才緩和了些,最終決定還是看兩眼那信, 萬一真有什麽事呢。
撕開信封後,信紙有兩頁,陸戰生帶着怨氣,耐心有限,一目十行:
“陸戰生,見字如面,聽聞你去了陝北插隊,望一切順利安好………”
第一頁基本上都是些感謝以及問候之類的話,陸戰生覺得都是廢話,屁用沒有,他快速的掃了幾眼就換了下一頁。
第二頁字密密麻麻的,看着眼花缭亂,陸戰生以為又是一堆屁話,打算掃兩眼就扔掉,可剛掃完首行,他眼眸一凝,整個人就立刻緊張了起來。
“出院之後,我第一時間去你家找過你,恰好碰到了你哥,與他說了會話。
當時你哥正在你家院子裏坐着,臉色不太好,看起來很憔悴,情緒似乎也很低落 ,像是生病了。”
生病?
可知看到這幾字之後,陸戰生感覺自己的心都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拽了一把,拽的他當時就有點坐不住,幾乎立刻就站了起來。
鄭延和宋見正在說話,冷不丁看到陸戰生突然站了起來并且原地怔了下之後又突然開始往外面跑,他倆直接吓了一跳。
鄭延反應快了些,立刻跟上去把人拉住:“ 陸戰生,怎麽了,你跑什麽?”
跑什麽?
是啊,跑什麽?
陸戰生猛一下停住,他忽然感覺有些暈頭轉向,不知所以,大腦反應了很久才忽的一下想起自己到底在跑什麽:他想回家。
因為賀知生病了。
陸戰生突然回頭抓着鄭延的手臂着急的說:“ 鄭延,我要回家!”
“ 回家?”
鄭延立刻就擰起了眉頭。
這些天以來,鄭延就怕陸戰生突然喊出這一句,畢竟陸戰生從離開家之後情緒一直很低沉,非但總也緩不過來,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鄭延知道他大概總有一天會爆發,會因為呆不下去而鬧着要回家。
可是,他們人既然到了石門村,戶就落在了這裏,嚴格意義上來說,就算是這個村子裏的人了,不是随随便便想回就能回去的。
就算是回家去探親,也要先向村裏打申請,然後再經知青辦的人同意,拿到蓋章批文,不然火車票都難買到,戶口和糧食關系轉回去就更是幾乎不可能。
陸戰生從小就任性,那股勁兒上來了容易什麽都不管不顧的,倔脾氣犯了去村裏或者知青辦大鬧一場都是正常的,鄭延就怕這個。
畢竟現在大環境下,他們的處境很敏感,折騰了根本無用不說,還很有可能被縣知青辦的審查科拘留關押,留下案底。
“ 陸戰生,你先別沖動。”
鄭延拉着他勸道:“ 咱們剛在這裏落下腳,什麽都還摸不上門路,就是想轉回去也得過一段時間,慢慢想辦法。”
“不是!”陸戰生着急的說:“我只是想回去看看,賀知,賀知生病了!”
這時,宋見也跟了過來,注意到陸戰生手裏緊緊攥着的信,他抽過去看了兩眼立刻道:“ 陸戰生,你先別着急,你哥就是小感冒,沒什麽大事,這不後邊說了嗎,已經好了。”
聽了這話,陸戰生愣了愣。
宋見看他那樣,立刻又把信紙豎着擺在他眼前,他這才繼續往下看:
“ 不過你不必擔心,你哥說只是風寒感冒而已,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了。”
陸戰生揪着的心這才猛地松了松。
“陸戰生,很抱歉,聽聞你兄弟倆個因為那天廣場的事鬧的很不愉快,我也很遺憾,我與他解釋了很多。
他得知你是因為救我才出去打架的之後沉默了很久,模樣看上去很是傷神,我猜想,應當是覺得自己錯怪了你,所以有些難過。
給你寫這封信的意圖,也是希望你能寬心,不要再與你哥較勁鬧矛盾,看得出來,你哥是一個沉默內斂的人,不太習慣直白的表達情感,但他應當很思念你。
我同他說話時,他一直低着眼眸,目光落在你家茶幾下擺着的相框上,那裏面最明顯一張,便是你的照片。”
這封信讀到這裏,陸戰生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雖然這可能只是周明亮的主觀臆斷,但也不知道為什麽,陸戰生此刻就是相信這是真的,而且順着這幾句描述,他甚至能想象出賀知當時的樣子。
原來賀知也是想念他的啊。
目光在那幾行字上流連片刻後,陸戰生的鼻子突然猛的一酸,緊跟着眼前幾乎瞬間就變得模糊了。
而眼睜睜看着陸戰生突然紅了眼眶,淚珠子還開始在眼睛裏打起了轉,鄭延當時就驚了,他冷不丁的就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見陸戰生哭時候的樣子。
鄭延依稀記得,那時他們都還不是很記事,有一天午後,他正跟大院兒一幫小孩兒在中央大道上追着玩,經過陸戰生家門口時候,陸戰生突然從家裏跑了出來。
像是剛睡醒,帶着一臉的惺忪,跑到中央大道上之後,停下來急切的四處張望。
鄭延當時很疑惑,跑到他跟前問他怎麽了,他說自己剛剛做了個夢,夢到媽媽說想他了,他醒來之後就特別想去找媽媽,可是,他不知道要去哪裏找。
鄭延那會兒也懵裏懵懂的,只是此前聽大人們說,陸戰生的媽媽去世了,去世了就是沒有了,他就対陸戰生說,別找了,找不到的,你的媽媽已經沒有了,再也找不到了。
當時,陸戰生聽了那話之後立刻就愣住了,愣了很久,鄭延再叫他的時候,他突然眼睛眨巴了兩下,緊跟着,眼淚嘩啦一下就落了下來。
那件事給鄭延童年留下過很深的印象,後來漸漸長大些,他明白了“去世”這兩個字的概念,才知道那対陸戰生來說意味着什麽。
後來的這些年,陸戰生性格長的很好,心大量寬的,雖然也經常生氣,惱怒,郁悶,但也從來不至于再有哭的時候了。
當然,現在也沒真的哭淚珠子打轉歸打轉,但陸戰生沒有允許它們掉下來,幾秒鐘之後,他就給憋回去了。
而即便如此,這也算後來的這些年裏,鄭延第一次見陸戰生這種瀕臨崩潰的狀态,也是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賀知在陸戰生的心裏那麽重要。
晚上,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鄭延瞞着陸戰生給賀知寫了一封信,他把陸戰生是因為受了傷才不能去當兵的事,是因為不知如何面対他才跑出來插隊的事,以及陸戰生這些天是如何失魂落魄,如何難過傷神,如何特別的在意他,樁樁件件,事無巨細的全部如實寫了進去。
鄭延寫這些也不是別的意思,他知道賀知是因為把陸戰生當親弟弟才會那麽生氣,他只是不想讓兩人之間這麽誤會着,他希望賀知至少能給陸戰生寫一封信,那樣陸戰生的情緒大概就不會一直這麽低落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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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便是大年三十。
白天村裏召開社員大會,全村老老少少聚一起,放鞭炮,致賀詞,過的熱熱鬧鬧,吳常德代表村裏的領導班子向知青們慰問,給大家送了村裏自釀的糧食酒。
晚上,知青們都把家裏給寄的年貨貢獻了出來,幾個女生心靈手巧,做了一大桌子的年夜飯。
這是大家在外面過的第一個新年,所有人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也還算熱鬧,大家想家的情緒也減弱了不少。
陸戰生很難得的沒有掃大家的興,雖然興致不高,但也還是陪着吃了整場的年夜飯,還熬夜守了個歲。
其實往常每年除夕,陸戰生也都是不睡的。
前半夜,他會跟鄭延等人提着一挂鞭炮挨家挨戶的“送禮”,每到一家門口就點燃一顆扔進去,領一波罵,然後笑哈哈的再去下一家。
後半夜,他就去賀知房間裏坐着,倆人先相互瞪眼瞪一會兒,瞪累了,賀知就會去弄點零食來,倆人邊吃邊一起守歲,最後在賀知房間裏睡着,早上被羅姨發現後再領一頓打。
每年都過的驚心動魄,但無比充實和快樂。
今年就不一樣了。
身在他鄉,一起守歲的人沒有誰會跟他瞪眼,早上也沒有誰會令着棍子追着他滿院子跑,很無趣。
而且,這是他成年以前,最後一個除夕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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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當地人的習俗,大年初一所有人都要早起到各家各戶相互拜年的,知青們都去了,陸戰生沒去,睡了一天。
大年初二至初五,是約定俗成的串親戚的日子,知青們在這裏沒什麽親戚,這幾天就相互結伴去各個山坡上轉悠,欣賞當地自然景觀,陸戰生沒去,睡了三四天。
初五的晚上,大家正在吃飯,吳常德來了知青點。
大家打完招呼之後,吳常德單獨沖陸戰生笑眯眯的問:“ 小陸娃,年過咋樣,想家沒?”
陸戰生低頭扒拉着碗裏的飯,沒理他。
吳常德似乎已經習慣了陸戰生的這種“腼腆”,繼續笑眯眯的対他說:“ 明天到我家吃飯咋樣?”
陸戰生扒飯的手停了停,擡頭問:“ 有事?”
“ 沒啥大事。” 吳常德笑着道:“ 初六嘛,在咱們這邊初六是叫還沒過門的媳婦到家裏做客的日子,我侄子的媳婦要過來,請你做陪,咋樣。”
嗯?
沒理解錯的話,吳常德這是宴請侄兒媳婦,然後請陸戰生作陪?
這…
鄭延和宋見立刻就精神了。
侄兒媳婦又不是侄兒女婿,就算是找人做陪,也得找女同志陪吧,找男同志陪是什麽風俗?
再者,吳常德的侄子大家是見過的,別的不說,長的是真不行,大家都堅信,陸戰生往那一坐,強烈的対比之下,這門親事八成得黃。
所以,做個鬼的陪。
鄭延和宋見眼尖,早就注意到了,最近吳常德每次來轉悠的時候都會特別關照一下陸戰生,那一看就是心懷鬼胎。
“ 支書。”
鄭延笑着問:“ 為什麽單單請陸戰生同志啊,怎麽不請我們幾個啊?”
“就是啊。”
宋見也笑着說:“ 我們幾個怎麽了,長的沒陸戰生同志好看,連飯也不配吃啊,支書,您這差別待遇也太明顯了吧。”
“…”
吳常德看看他倆,磕着煙袋鍋子甩出了個不悅的眼神,要麽說対比之下他更喜歡陸戰生呢,他就覺得陸戰生這小娃平時看着乖乖巧巧的,不愛說話,也從不頂嘴,但鄭延和宋見這倆人就話特別多。
“你倆要來就來嘛!又沒說不讓!”吳常德吐了口煙,緊跟着又一句:“但要自帶糧食!”
啧,這還不如直接拒絕呢。
不過鄭延和宋見倆也根本不想去,因為明天是大年初六,也是陸戰生的生日,他倆早就跟大夥兒商量好了想明天給陸戰生好好安排着過一過。
畢竟,十八歲成年的生日,意義非凡。
想着正好陸戰生去吳常德家後他們也能布置收拾,好等陸戰生回來之後給他個驚喜,鄭延和宋見鬧着樂呵了半天,直接替陸戰生給答應下了。
吳常德很滿意,走的時候喜滋滋的,走出去門口了才想起來什麽似的,又回過頭來対大家說:
“対了,縣裏剛來通知,又給咱村分了個知青過來,約莫着明天下午到,你們到時候組織歡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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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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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亮:陸戰生,你救我一命,我無以為報,不就是來自家鄉的信件嗎,沒人給你寫我來,你放心,別人有的咱都有,絕不會讓你覺得自己沒人惦記。
陸戰生:呵呵,我謝謝你!實不相瞞,你這封信,簡直讓我感受到了這輩子活到現在為止所感受過的幾乎最大程度的失望!!
周明亮:啊? 額…對不起,我錯了,下次還寫。
鄭延:陸戰生以前就說過,周明亮這人有兩下子,如今看來,确實,使得一手好刀。
宋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要來一個新知青!同志們,新知青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