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吃過早飯, 陸戰生穿戴整齊,帽子圍巾戴的板板正正,還特意穿上了新鞋子, 把自己打扮的體體面面。
鄭延盤腿坐在炕上,一只手支腿上托着臉,就那麽看着他,心生疑惑。
話說昨晚鄭延和宋見倆人自作主張的替陸戰生答應了吳常德之後,陸戰生雖然當時也沒說什麽,但看模樣就是不願意,鄭延猜他今天是肯定不會去的, 所以為了今天能順利的把他給支出去, 甚至還琢磨了好多招兒, 結果卻是沒想到, 陸戰生居然連掙紮都沒掙紮, 不但去了, 還特意打扮了自己。
這可就新鮮了。
鄭延心說這是什麽情況, 難不成這抑郁久了, 腦子還刺激的出問題了?他還真打算去給吳常德當女婿去?
陸戰生出門時, 鄭延還坐在炕上琢磨,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宋見倒是沒想那麽多, 想到去人家裏吃飯空着手不合适, 還把他姑父給寄來的兩瓶白牛二給陸戰生帶上了。
陸戰生走後,鄭延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宋見看他皺着個眉,笑着問了句:“ 嘛呢, 看人陸戰生這就有媳婦了,羨慕嫉妒啊?”
“…”
鄭延皺着眉沒理人。
“ 怎麽了啊?” 宋見又問。
“ 唉…” 鄭延嘆了口氣, 看看宋見:“哎,你覺不覺得陸戰生那小子有點不太對勁啊 ?”
“ 哪兒不對勁啊?” 宋見說:“ 那不挺好的嗎,也沒叽歪,老老實實讓去就去了。”
“老實才不對啊。” 鄭延說:“ 陸戰生那小子是能老老實實讓幹什麽就幹什麽的人嗎?”
“…”
宋見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不過最近陸戰生的狀态都是這樣,蔫不拉幾的,跟誰也懶得較勁。
“ 估計是這些天長大了點的緣故吧。”宋見道:“ 人不都說嗎,心靈的打擊和環境的驟變,都能使人快速成長。”
“ 拉倒吧。” 鄭延無語道:“ 那你小子怎麽半點也沒看出來成長啊?”
“ 我本來也不幼稚啊。” 宋見說:“ 而且我哥也沒不要我。”
“…”
鄭延更無語了,換了只手托臉,沒說話。
“哎呦,行了,你丫別瞎想了。”
宋見又說:“ 陸戰生以前是挺橫的,天天咋咋唬唬,吆五喝六,但不能否認一點,他歲數本來就小,從來也沒離開過家,他哥還跟他置着氣,這回郁悶的久了點很正常。”
“ 确實。”
旁邊的趙俊聽後搭了個腔:“ 我之前都不知道原來陸戰生還未成年,以前老聽我表哥說起陸戰生,老覺得他特威風,沒想到經過這些天相處,發現他就是個普通小孩兒,想個家都能想哭了。”
“哎,注意言辭啊。” 宋見笑道:“ 那天人小孩兒可沒哭出來呢啊,只能說是想家想的快哭了。”
“ 哈哈,對對對。” 趙俊也笑道:“ 老實說,那天給吓我一跳,我是着實沒想到。”
“…”
這倆人笑着的時候,李大寶舉着兩根紅蠟燭走進來也跟着嘿嘿了兩聲。“ 這是佟小雪他們讓我拿過來的,說是給陸戰生過生日用。”
“ 得,差點忘了。” 宋見拍拍手掌:“來來來,兄弟們,正好趁着陸戰生出去,咱們把屋子收拾收拾,把能用來裝飾的東西都拿出來布置上……”
幾個男生說話這就行動了起來,只有鄭延還盤腿坐在原地,嘆了口氣,總覺得不踏實。
接近中午的時候,吳常德來了,背着手進了男生們的屋看了看後,當時立刻就表達了自己的贊許:“咦,好好好,娃們真是聽話,就是應該這樣,今天這個新知青是縣裏的人親自送來,讓他們看到咱石門村的思想覺悟,高的。”
吳常德很顯然是把大家收拾布置屋子當作是為了迎接新知青的到來做準備了。
大夥兒也懶得解釋,打着哈哈沒接話茬。
鄭延想問一下陸戰生怎麽樣了,結果還沒開口,吳常德先來了句:“ 咦,小陸娃呢,咋不在?”
當時,鄭延眼皮就跳了跳:“ 支書,陸戰生不是上你家去了嗎?”
“ 沒有啊。” 吳常德有些疑惑道:“ 就是他還沒去,我這才來喊他的嘛。”
“ 什麽?”
宋見等人一聽這話,立刻停下了手上正在忙的事。
鄭延微微愣了片刻,緊跟着忽然從炕上跳了下去,蹬上鞋子,去翻了翻陸戰生的包。
錢都不在了,證件也不在了。
壞了!
鄭延心說大爺的!就知道這小子不可能那麽順從!老實個屁!操!
原地定了定神,鄭延回頭給了宋見一個眼神:陸戰生這小子可能是跑了,但這事兒不能讓吳常德知道。
若是沒有批準,知青私自回鄉是大忌諱。
宋見收到那眼神裏的意思之後皺了下眉,稍稍琢磨了下之後立刻端起笑臉對吳常德道:“噢,那什麽,支書,我們給忘了,陸戰生那小子講究,他不好意思空手上您家去,所以一早就去買東西去了。”
“啊?” 吳常德也沒有懷疑,只是問:“ 上哪買去了?”
“ 大概是去縣城了。” 鄭延說:“那小子拿了錢,想必是打算給您買點好的東西呢。”
“嘿,這娃,咋這麽客氣幹啥嘛。”
吳常德覺得被重視,笑了起來,不過一想,縣城距離石門村三十多裏地,他又問:“娃咋去的嘛?”
“ 大概是走路吧。”
鄭延大腦飛速運轉想對策,随後對吳常德說:“ 支書,陸戰生從小嬌生慣養的,沒吃過什麽苦,這到縣城三十多裏的路呢,他走去會累壞的,而且萬一半道上有個磕磕碰碰,這麽冷的天,也很危險啊。”
“ 是啊支書。”
宋見反應也快,立刻接話:“ 您看咱們村裏有沒有什麽快一些的交通工具能借我們用用,我們去接一下他,別真給累倒在半道上了,這天寒地凍的,孩子還那麽小。”
吳常德是真沒多想,被鄭延和宋見這兩人左一個右一個說的也跟着急了。“哎,這小娃,咋個回事嘛!傻乎乎的!行,一會兒給你們套個驢車,驢跑的快,你們趕緊去接一下。”
鄭延和宋見聞言松口氣,随後立刻就催着吳常德去弄車去了。
——
陸戰生離開石門村之前,先去山坡上坐了會兒,聽放羊的老漢唱了會兒信天游,臨走前,把宋見給他帶上的酒給老漢留了一瓶。
另一瓶,他揣着帶去了縣城。
陸戰生并不是想無視作為一個知青該守的規矩,他不是一個任性到置國家層面的規矩而不顧的人。
他并不是要強行逃跑,他只是想去縣城,到知青辦申請一個可以回家探親的文書。
到達縣知青辦時,正是晌午,知青辦的主任劉大偉打着飯從食堂出來,一眼便認出了他。
“ 你是叫陸戰生吧?”
辦公室裏,劉大偉幫陸戰生倒了一杯水,笑呵呵的問他:“ 到知青辦來是有什麽事啊?”
陸戰生猶豫了下,說:“ 我想回家一趟,不是離開石門村把戶口轉回去,而是回家看看,很快就回來。”
一聽這話,劉大偉笑容淡了淡,随後微微嘆了口氣:“ 小陸同志啊,上面有規定,你們才剛到不久,不到探親時間這個文書不能批。”
聽了這話,陸戰生想了想,把帶着的那瓶酒,以及身上揣着的所有錢,都拿出來放在劉大偉面前。
“哎哎哎,這是做什麽!”
劉大偉一看便有些急了:“ 你這小娃,從哪裏學的這些,這是嚴重的違法亂紀行為,搞不好我要丢帽子的,快收起來。”
陸戰生凝着眼眸思考了下,然後把那些錢收了起來。
劉大偉看他還算聽話,嘆了口氣,又道:“小陸同志,老實說嘛,你這個要求這些天已經有很多知青提出來過了,不是我不替你們辦,是我不能這麽做嘛,一旦破了這個例,大家都來找我鬧着要回家,那我咋個辦嘛。”
所以,聽這話的意思,也不是一定不能辦。
陸戰生垂着眼眸琢磨了半天,就點了點頭:“ 嗯,那算了,那就不為難您了。”
“ 哎,這就是對了嘛,呵呵。”
劉大偉很是欣慰,他這陣子接待過很多來知青辦找他的知青,不是拍桌子摔水杯的,就是哭哭鬧鬧沒完沒了的,很少有像陸戰生這樣懂勸說,還不鬧騰的。
之前這幫知青們剛到縣城的時候,他還聽說這個陸戰生能折騰,結果過了這麽久也沒聽說他在石門村鬧出什麽動靜,反倒是還很聽話。
劉大偉越法對陸戰生的印象好了,看看時間正好中午,他問陸戰生:“ 還沒吃飯吧,正好我打了飯,你也一起吃點,吃完再回去。”
陸戰生擡眸掃了眼桌子上放着的那瓶酒,點了點頭:“ 好。”
一個小時之後…
劉大偉醉醺醺的把蓋了章的文書塞進陸戰生的手裏,擦了把眼淚:“ 好孩子,回家去吧,你哥他要是還不管你,回來跟我說,我替你跟他算帳!太不像話!哪有這麽對弟弟的!”
陸戰生把那張文書折疊好,塞進上衣的口袋,輕扯了下嘴角,沒再說什麽。
走出知青辦的大門後,外面起了一陣北風。
被風呼呼那麽一吹,陸戰生感覺頭有些暈。
陸戰生的酒量素來也不怎麽樣,為了灌醉劉大偉,他自己也喝了不少,這會兒頻臨醉倒的邊緣,但為了趕在劉大偉反應過來之前盡快離開,他還是硬挺着往火車站去了。
好在縣城本來也不大,火車站距離知青辦也并不遠,撐着走到的時候,陸戰生尚且還是清醒的。
火車站很小,只有兩間瓦房,陸戰生趴在售票窗口前,把剛拿到的文書和自己的證件一起遞了進去。
售票員很快就幫他出了票,遞出來時大概是看到了他證件上的出生日期,笑着對他說了一聲:“陸戰生同志,祝你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陸戰生看着手裏這張通往北京的車票,心說是啊,今天是他的生日,十八周歲的生日,他成年了。
關于成年第一天要做的事,他以前是想過很多的,但就是怎麽也沒想到是今天這樣。
拿着一張通往家鄉的車票,去見賀知。
--------------------
作者有話要說:
來,舉起你們的手手,讓我康康,這一章,是出乎誰的預料了昂~
[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