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邊綏縣是個小縣城, 火車站也小的可憐,兩間瓦房一間是售票處,一間是候車廳, 進出站是同一個口。
陸戰生買完票之後,把證件和文書都塞進口袋裏,然後抓着車票跌跌撞撞的往入口走去。
大概是正好趕上了一趟火車到站,從月臺那邊走出來的人很多。
酒精作用下,陸戰生已經不那麽清醒了,走路走的東倒西歪,又是逆着出站的人群向前走, 被撞來撞去的, 最後, 不小心跌倒在了地上, 意識短暫的消失了片刻。
那片刻裏, 他人已經不清醒了, 但腦海裏卻閃過了很多東西。
心心念念的回家, 可是萬一回到家賀知還不理他呢?
道歉也道過了, 解釋周明亮也替他解釋過了, 萬一賀知還是不理他,怎麽辦?
那就打一頓吧, 反正也是不理他了, 反正賀知那麽過分。
片刻之後,陸戰生強迫自己恢複意識,稍稍清醒了些,他這才晃晃悠悠的從地上爬了起來。
而剛站起來, 一擡頭,忽然看到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
賀知?
那是賀知嗎?
前面那人看到他之後也立刻停下了, 帶着一臉的驚訝與錯愕,他手裏此刻提着大大的行李包,看起來是從月臺的方向走出來的。
陸戰生這會兒腦袋很暈,一片混沌,所以他覺得很恍惚,不确定是自己看錯了,還是已經到家了。
周圍人來人往,四下紛亂噪雜。
兩人隔着四五米的距離站着,隔空相望。
陸戰生很不确定,也不敢向前,只是原地愣着,帶着一臉的不可置信。
直到他又被一個走的很急的人撞了下,打了個踉跄,賀知突然扔下手裏提着的包大步朝他走過來。
“ 陸戰生,你怎麽?”
賀知走過來後扶住他,湊近了聞了聞他的身上,皺了皺眉:“ 你喝酒了?”
陸戰生沒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眼前這這張近在咫尺的臉,片刻後,擡手去摸了摸,發現有溫度,觸感也是真的。
是賀知!
“賀知!”
陸戰生突然反手抓着他問:“ 我,我到家了嗎?”
賀知聞言低頭看了眼他手裏抓着的車票,随後擡起頭,看着他:“ 想家了嗎?”
“ 不是!”
酒精的作用讓陸戰生的大腦不再那麽清醒,肚子裏的那些他清醒着的時候不太可能說出來的話,也就按不住了。
“ 不是想家,是想你。”
這話說出來的那一刻,陸戰生眼前猛的一花,根本就來不及制止,眼淚就簌簌的流了下來。
陸戰生太委屈了,這些天以來他不願意向任何人傾訴,也找不到別的方式排解,委屈全部都堵在心口,越積累越多,這會兒看到賀知,情緒直接徹底崩潰了。
盡管他每天都在罵賀知無情無義,可他并不真心覺得如此,所以無論如何他都想不通,賀知居然說不管他就真的一點也不管他了,不去車站送他,不給他寫信,就連他即将十八歲成人的生日,居然也連一個問候都沒有。
陸戰生難過就難過在于,即便是這樣了,可他卻還是很想念賀知。
“ 賀知,你真的是…”
陸戰生就那麽抓着賀知的肩膀,滿臉的憤恨,卻又滿眼的貪戀,淚水簌簌,言不由衷。“ 你真的是太招人恨了!”
賀知眉間緊蹙,像是內心有無限掙紮,卻最終繳械投降。
他擡手替陸戰生擦了擦臉上的眼淚,随後将他擁入懷中,拍着後背,輕聲道:
“ 傻小子,我這不是來了嗎。”
——
鄭延和宋見怕陸戰生逃跑的事情敗露,所以沒敢讓吳常德給安排的人跟着一起,但他倆又不是很會趕驢車,上了路之後那驢子牽着不走,拿鞭子抽,結果越抽越往後倒,等他倆終于想方設法的把驢給收拾老實了,剛走出村子沒五裏地,就在半路遇見了縣知青辦的人。
可知大老遠在知青辦的車上看到賀知時,倆人都驚呆了。
“ 賀知哥?”
鄭延從驢車上跳下去,噔噔噔跑到賀知面前瞪着大眼問:“ 什麽情況啊,你怎麽會在這裏啊?”
“ 天啊!” 宋見也喊道:“ 賀知哥,可千萬別告訴我支書說我們村新來的知青就是你啊?”
賀知還沒說話,知青辦送人的幹部就笑了起來:“ 沒錯的咧,這個賀知同志就是要送到你們村去的。”
鄭延:…
宋見:…
回到石門村後,早就在村口候着的吳常德立刻就熱情的迎了上來,他不知道這位新來的知青到底是有什麽厲害的背景,居然能讓縣知青辦的人親自來送,所以他很用心。
“ 這位新來的知青同志,我是石門村的支書吳常德,代表咱們村領導班子歡迎你啊。”
賀知下車,禮貌的跟吳常德握了手。“ 支書您好,我是賀知,以後怕是要給您添麻煩了。”
“哎,不麻煩不麻煩。” 吳常德笑呵呵的說:“ 接待和照顧你們這些知青同志,是組織上給我們安排的任務,我們肯定是盡心盡力的完成的,哪裏有麻煩一說嘛。”
賀知不太會同人客氣,後面就沒接話。
吳常德又跟縣知青辦的人客套了半天,随後往車上暼了眼,疑惑道:“咦,這不是小陸娃嗎,咋個回事,他咋了?”
賀知不太會說謊,鄭延趕緊接話道:“ 噢,沒事兒,支書,賀知同志是陸戰生同志的哥哥,這不是去縣城接到人了,開心嘛,就喝了點酒。”
“噢~”
吳常德還是很疑惑,心說不是上縣城給他買好東西去了嗎,咋個又成了接人,不過當着知青辦的人的面他也不好多問。“ 那趕緊的送回去吧,回去歇着。”
縣知青辦的人走後,吳常德送賀知到了知青點,幾次三番想問點什麽,但都被宋見和鄭延搪塞過去了,最後看陸戰生睡的沉,也沒能把他叫醒繼續帶回家裏吃飯,無奈之下,帶着郁悶走了。
幾個小夥子合力把陸戰生從車上擡進了屋裏,放到他的鋪位上蓋好被子,然後又幫着把賀知的行李也都給拿了進來。
進屋之後,賀知看着四下環境,皺眉皺了很久。
盡管大夥兒今天為了給陸戰生過生日認真布置過,可破窯洞的基礎設施也就是這樣了,再怎麽布置,簡陋程度也還是讓剛從城裏過來的人一時間不好接受。
知道賀知講究,他坐下之前,鄭延甚至去拿了幹淨的抹布幫他把凳子又給重新擦了遍。
随後大家圍坐在那張破爛桌子前,氣氛有些沉重。
“賀知哥,你怎麽會來這裏當知青的啊?”鄭延問。
“是啊,不是說你年後就會去首鋼工作的嗎?”宋見也問。
“ 首鋼?”
一聽這個名字,趙俊立刻也跟着驚訝道:“ 那可是咱們那邊最好的工廠了。”
“不去了。” 賀知說:“ 以後就在這裏了。”
“…”
基本等于沒回答。
不過,賀知性格就是這樣,不管什麽事,只要他不想說,你就是問破大天去,他也不會說。
鄭延有些忐忑,他有些擔心會不會跟自己給賀知寫的那封信有關,不過想半天之後又覺得不太可能,因為信他是三天前才寄出去的,光是坐火車從北京到這裏就得兩天,算一算,賀知可能都還沒收到。
“ 哎,既然來了,那就來了吧。”
鄭延無奈的說:“ 不過你也看到了,這邊的生活條件很艱苦,而且以後也不知道咱們能幹點什麽,我們來了這麽久,天天就這麽呆着。”
“ 嗯。” 賀知點了點頭,随後回頭看了看炕上的陸戰生,問:“ 他,沒惹什麽事吧?”
“沒有。”
宋見笑了笑,說:“ 這些天可老實了,不但沒惹事,平時連話都不怎麽跟我們說,就悶不吭聲的自己呆着,跟變了個人似的。”
“ 嗯,這一下裝的跟只小白兔一樣,迷惑了不少人呢,看到剛才那個吳支書了嗎。” 鄭延也笑着說:“ 已經惦記上了,最近正琢磨着拉家裏去當上門女婿呢。”
賀知又皺起了眉。
“ 不過估計差不多到頭了。”
宋見看了看賀知,又看了看炕上躺着的陸戰生,說:“這下行了,頂多再裝三兩天,準能變回去。”
賀知皺着眉看陸戰生,嘆了口氣。
“ 噢,對了,這小子今兒生日。” 鄭延道:“ 賀知哥,你來的可真是正好,不過就是不知道他今兒還能不能醒過來了。”
“ 嗯,這混小子也真是的,虧的哥幾個還精心布置給他驚喜。”宋見也道。
賀知四下看了看着簡陋窯洞裏略顯寒酸的零星裝飾,目光收回,重新落到陸戰生身上,沒有說什麽,但眼神裏卻似乎有千言萬語。
雖然陸戰生自己睡着了不知道,但晚上女生們也還是按照原計劃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與新來的同志一起為他慶祝了生日。
結束之後,為了表達對新同志的歡迎,李大寶特意去外面打了一盆水,好給賀知洗臉,然而卻是在端着盆進屋時不小心被門檻絆了一腳,手裏的盆花啦一下灑了,正巧的,全部倒在了賀知放在門口的行李上,包括他帶來的被褥。
李大寶當時就急的差點哭了,他以為大家會狠狠的痛罵他一頓,可是沒想到,非但沒有人責怪他,鄭延和宋見還拉着他輪番進行了一波非常認真的安慰,誇他有眼力。
夜裏不知幾點,陸戰生醒了,他感覺口幹舌燥,他迷迷糊糊的想爬起來去喝水,可是一動,發現身邊似乎有人。
陸戰生的第一反應以為是鄭延,因為他平時挨着鄭延睡,可微微怔了怔之後,發現這個人居然是睡在他的被窩裏的,而且身上是很熟悉的木瓜香皂的味道。
不是鄭延。
他立刻睜開了眼睛。
外面應該是個很晴朗的天氣,月光很明亮,透過窗子照進來,眼前萬物清晰可見。
賀知?
陸戰生的心髒突然猛的跳快了兩下。
眉眼溫和,呼吸輕淺,香味淡淡,唇側左下方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
陸戰生就那麽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他很久,最終确定,真的是賀知,賀知真的來了。
欣喜!
欣喜若狂!
賀知賀知賀知來了!
這口窯洞門窗不封閉,頂部也有裂縫,屋子裏很冷,陸戰生悄悄的狂喜一場之後,回了神,他感覺賀知身上有些涼。
別凍感冒了。
陸戰生覺得自己身上挺熱的,想了想,便靠了過去,把賀知摟了起來。
大概是動作有點大,把賀知給弄醒了,賀知掙了掙,沒掙開,然後睜開了眼睛,并把頭轉了過來。
陸戰生趕緊閉上了眼睛,心說裝沒醒着吧,不然賀知肯定不會讓他這麽抱着的,天這麽冷,凍壞就麻煩了。
賀知沒再掙紮了,轉過頭之後,也沒再轉回去,只是很久之後,輕輕嘆了口氣,很小聲很小聲的說了句:“ 傻小子,十八歲了,生日快樂。”
陸戰生的心又忽然跳快了幾下,緊跟着就感覺裏面堵着的那些東西瞬間就全沒了。
賀知來看他了,對他說了話,也記得他的生日…
賀知沒有真的不再管他。
他這個飄在半空沒着沒落的心,終于是,踏踏實實,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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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賀知:嗯,十八了,可以X了。
陸戰生:不懂就問,X是什麽意思?
賀知:咳咳。
陸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