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二天清早, 陸戰生從美滋滋的夢裏醒來,發現被窩裏已經只剩了他自己,他怔了怔之後, 立刻從炕上爬起來,伸着腦袋朝窗子外看。
陝北冬季的天氣很怪,很少有晴朗的時候,自從他們來到這裏,幾乎每天都是黃沙蔽日,陰霾滿天。
可今天似乎就很不一樣,黃沙陰霾不見, 竟是難得的豔陽高照, 晴空萬裏。
鄭延和宋見他們在外面拉起了長長的鐵繩, 賀知正把一件件剛洗好的衣服挂在上面。
那些衣服裏有一半是陸戰生的, 濕漉漉滴着水, 啪嗒啪嗒的, 看的人心裏特別舒服。
李大寶抱着自己的臉盆從外面走進來, 發現陸戰生醒了, 立刻一臉興奮的大喊道:“ 陸戰生同志!你終于醒了, 你知道嗎,昨天你哥來了!”
李大寶嗓門不小, 這麽一喊, 外面的人紛紛立刻回頭朝屋裏看。
陸戰生:…
鄭延緊跟着也進了屋,見陸戰生坐在床上臉上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懊悔什麽,他當時就有些好奇。“ 喲, 怎麽了啊這是,是不是昨天在火車站碰上賀知哥的時候, 幹什麽丢人的事了啊?”
陸戰生臉拉了拉,沒說話。
鄭延一看他這表情,好奇心立刻更旺盛了,直接過來坐他身邊伸手推了他一下:“ 你小子昨天幹什麽了,還記得嗎?”
陸戰生臉拉的更長了。
能不記得嗎?他是喝了酒,又不是喝了孟婆湯,不光記得,還記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現在回想一下當時自己那個沒出息的模樣,陸戰生簡直都想倒回去,狠狠一巴掌把自己給扇暈。
就…
也太丢人了啊!
怎麽就哭了呢!不光哭了,還對賀知說想他!怎麽就…
那是他陸戰生該幹出來的事嗎!
哎!太丢人!!
不過這種丢人的事,陸戰生是不可能讓鄭延他們知道的,否則他們至少得拿這事兒嘲笑他半個月。
于是,大腦飛速運轉之後,陸戰生不動聲色,繼續拉着臉問鄭延:“ 賀知為什麽在這裏?”
“噢?”
鄭延揣着一臉懷疑,問他:“ 你小子不記得了啊?”
“…”
陸戰生有些無語,心說你這不廢話嗎,這種丢人的事為什麽要記得,就算不怕被你們這幫傻子嘲笑,老子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賀知呢,多尴尬啊!
“我喝大了,什麽都不記得了。” 陸戰生說。
“ 操!”
鄭延當時就感覺有點失望,畢竟他是真的好奇,他覺得以陸戰生這些天以來的低落表現,在火車站遇到賀知之後肯定得發生點什麽熱鬧的事,但賀知悶不吭聲的又什麽都不說,陸戰生再給忘了,這事兒不見天日,不能供大家一樂,那簡直是天大的可惜。
遺憾半天之後,鄭延又說:“賀知哥也是下鄉來當知青來的。”
“ 什麽?”
一聽這話,陸戰生立刻驚了,昨天他喝了酒腦子不清醒,一直以為賀知是來看他的,倒是萬萬沒想到,賀知居然是來當知青的。
“ 為什麽啊?” 陸戰生立刻問:“ 他不是馬上要去首鋼上班了嗎?”
“ 不知道。” 鄭延嘆着氣說:“ 他也沒說,要不你去問問試試?”
“…”
陸戰生眼眸沉了沉,立刻穿了衣服,蹬上鞋子出去了。
“ 喂。”
陸戰生出了屋子,直接朝賀知喊道:“ 你怎麽回事啊,為什麽來當知青了?”
賀知正在晾曬自己的被褥,聞聲回頭,平靜的反問:“不行嗎?”
“ 當然不行!”
陸戰生立刻就瞪起了眼:“ 放着城裏好好的工作不要,到這個窮山惡水的地方來幹什麽,你腦子是不是壞了?”
賀知輕輕嘆了口氣,看着他說:“ 你不是也放着好好的兵不當,非要到這個地方來?”
“ … ”
陸戰生感覺自己被噎了下,他微微一愣,随後大步子走到賀知面前,面對面近距離居高臨下的瞪着賀知:“ 所以現在是你故意跟我較勁啊?”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又長高了一點的緣故,陸戰生就這麽站過來吼完之後,忽然感覺賀知好像比他矮一些了,因為賀知在和他目光對視的時候,似乎需要稍稍仰一下頭。
賀知倒是沒跟他對着瞪眼,擡頭看了看他之後,立刻就把目光別開,然後回身去繼續做自己的事情,不理他了。
“…”
陸戰生這就又開始有些急躁,倒不是賀知又露出這種不想理他的表情,而是因為賀知丢了城裏體面的令人羨慕的工作來當農民,他覺得萬分可惜。
一怒之下,陸戰生朝腳下的臉盆踢去,直接就給踢飛了。
咣當一聲!
臉盆在遠處落了地,發出的動靜把剛從隔壁屋走出來的佟小雪給吓了個激靈。
來知青點這麽久,佟小雪還是第一次看到陸戰生這個劍拔弩張的架勢,她甚至都快從既定的印象裏對陸戰生改觀了,可陸戰生今天這一腳,直接把她的改觀又都給踹沒了。
“ 陸戰生,你小子行了啊。”
宋見看不下去陸戰生那個混帳勁兒,過來拉了他一把:“ 事兒既然已經這樣了,變也變不了,回也回不去,你小子再吵吵也沒用,再說了,現在也挺好啊,你們兩兄弟這下不是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 誰要和他天天在一起啊!”
陸戰生這會兒正在氣頭上,嘴裏的話又開始胡亂往外冒。“我稀罕嗎!”
“得!”
宋見聽後氣的直接笑着松了手:“你小子就鬧吧,心裏沒點數,趕明兒再躲被窩裏偷偷哭的時候,可別怪哥們兒沒提醒你。”
“ 誰躲被窩兒裏哭了!” 陸戰生眼睛直接瞪的更大了:“宋見,你丫別他媽瞎說啊!”
罵完宋見,發現賀知回頭朝他看了眼,陸戰生心裏一慌,立刻又沖賀知吼道:“你別聽他瞎說! 我沒哭!”
“…”
賀知也沒說什麽,看了看他之後就又回頭繼續晾曬衣物,但陸戰生就是感覺賀知信了,畢竟賀知看見自己哭過,陸戰生甚至都懷疑賀知這會兒正在想象自己每天晚上躲在被子裏哭的模樣。
那可真就是,太冤枉了啊!
看着陸戰生那個囧着臉又怒又惱的模樣,鄭延在一旁嘎嘎樂了起來,沒別的,就覺得好笑,并且很感慨,宋見說陸戰生這只小白兔頂多還能裝三天,那可真是擡擡舉了,就陸戰生那樣的,半天都裝不下去,賀知一來,立馬破功。
大夥兒都哈哈笑着的時候,吳常德來了,看陸戰生那個像是馬上就要去咬人似的模樣,立刻問他:“ 咋了,小陸娃,咋個這樣,他們是不是欺負你了?”
“…”
陸戰生沒理人。
賀知正好晾完最後一間衣服,起身沖吳常德打了個招呼:“ 支書,早上好。”
“哎,好好好。” 吳常德笑呵呵回應:“ 第一天來感覺咋樣,還習慣不?”
“ 挺好。” 賀知說。
“ 好就好嘛,來了咱們石門村就是一家人,以後有什麽困難,随時去村裏找我。” 吳常德說。
賀知點了點頭 ,沒再說什麽。
吳常德的注意力這就又轉回了陸戰生身上:“ 小陸娃,咋了嘛,你哥也來了,這回不想家了吧?”
陸戰生:…
無語,今兒大夥兒是約好了非得要讓他難堪的嗎?
陸戰生翻了翻眼皮:“他不是我哥,我不認識他!”
所有人:....
“呵呵,這小娃,脾氣還挺倔的嘛。”
吳常德笑了半天,回頭沖賀知說:“ 小賀同志,你有所不知啊,這娃第一天來的時候要哭哩,跟我說家裏人不要他了,哎,娃看着的可憐的啊。”
“…”
陸戰生服了,怕吳常德繼續說起來沒完沒了,趕緊幹咳了兩聲。“那個支書,您…您跟我來一下呗,我有事找您?”
“噢,是嗎!”
陸戰生有事找他是大年初一頭一遭,吳常德略顯疑惑的嘬了口旱煙,立刻就跟去了。
走出知青點挺遠之後,陸戰生回了回頭,問吳常德:“ 支書,問您個事兒啊,我們知青若是想回城的話,有什麽途徑嗎?”
“ 嗯?”
一聽這話,吳常德立刻停住腳步,突然把煙袋從嘴裏抽出來,并瞪起了眼:“ 咋個回事,你想走?”
“…”
陸戰生看這反應,感覺這事兒在無常的這裏應該是個忌諱,眼珠子轉了轉,立刻就說:“ 不是我,我不走,我很喜歡咱們石門村的,幹嘛要走啊,這不是…昨天不是去縣城了嗎,遇見幾個老鄉,他們想走,我替他們問問。”
“ 噢。”
吳常德松口氣似的,又抽了口煙,片刻後說:“ 走不了,上面說了,你們這些城裏娃來了就來了,戶口落在這裏,就走不了了,再說上面有指示 ,哪個村要是随便放知青回退,領導幹部都是要受處分的。”
“…”
所以這意思,不就是說賀知是退不回去的了?
陸戰生那心直接涼了。
“ 對了,昨天你咋個回事嘛,咋沒去我家吃飯?”
吳常德略顯不愉,看着陸戰生有些責怪:“ 等你一天哩。”
“…”
陸戰生瞬間又開始有些無語,這會兒他是都立刻想問問吳常德:你能有點數嗎,初六請新媳婦的日子讓我上你家去?你咋想的?
不過,強龍不壓地頭蛇,在別人的地盤,陸戰生也不想明目張膽的随便得罪人,他想了想,突然笑了。
“支書,昨天是我的生日。”
“嗯?”
吳常德很顯然沒跟上他的思路,愣了愣:“是嘛,幾歲的?”
“ 十八。”
陸戰生笑着說:“ 今天開始,我成年了。”
“…”
吳常德也沒明白他突然說這個是什意思,一時間沒能接上話。
而陸戰生就那麽笑了會兒之後,兩只手插進了褲兜裏,自顧自的轉身就直接走了。
吳常德愣在原地愣了會兒,突然莫名其妙的感覺這娃今天有點奇怪,這娃從來的那天就很沉悶,不言不語的很內向腼腆,可今天就不是,看起來這神采奕奕的,話不僅多了,還笑,就跟那個什麽似的…
什麽來着?
吳常德抽着煙袋鍋子往家走,走着走着忽然想了起來,噢,對,像蔫巴了許久的莊稼,下過一場大雨之後,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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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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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戰生:[轉轉脖子] [活動關節] 哎,支書啊,我活了,你可就要開始操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