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王爺府的書房中一貫的清冷,年羹堯走進時,只覺面前的雍親王這幾年後似乎是益發的喜怒深不可測,行了禮,便在一旁落座。
“亮工,你看老十四如何?”四阿哥撫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這時問道,冷不丁的擡起一雙褐眸時,當中的玄色如墨,要将一切吞噬而入。
“王爺是問十四阿哥的武略,還是帶兵禦将?”年羹堯不覺小心問出。
四阿哥沉吟道:“都問!”
“是!”年羹堯想了一下:“武略無所表現,帶兵有恩,禦将不嚴,一言蔽之,不足為憂!”
“他畢竟是大将軍!”四阿哥道:“千萬大意不得!”
“王爺的大事,奴才絕不敢大意,不過……”年羹堯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胤禛這時擡目,道。
年羹堯忙颔首稱是:“謀大事總需裏應外合,奴才不知道內裏有什麽人在替王爺出力,這本不該奴才該問的,只是事關重大,不得不提醒王爺一聲……”
四阿哥不覺微微一笑:“這些我已在算計,只是時辰未到,說與你也是無用,到了那一日,你自然便知!”
年羹堯于是點頭,另外細細斟酌商讨後便起身離開了書房。
及至走出這間書房,遙遙的一回頭,那高陽便落在這書房正上,一團金光籠下,四處晃的人眼花刺目,再走出幾步,遠遠便有無數花團錦簇,他的妹妹,如今已是雍親王的側福晉,這時便從這繁花似錦中婀娜而來……
康熙六十年三月,大學士王掞先密疏複儲,後禦史陶彜等十三人疏請建儲,康熙帝不許,王掞、陶彜等被治罪,遣往軍前效力。
六十一年三月,康熙至皇四子胤禛邸園飲酒賞花,命将其子弘歷養育宮中。
十月命雍親王胤禛等視察倉儲。
十一月,十三。
康熙帝不豫,還駐暢春園。命皇四子胤禛恭代祀天。
北京城的冬天這時已算是冷,幹而陰風陣陣,吹過沒有那些枝葉的丫子便有忽嗤嗤的尖嘯,花開一早推了門,便見昨夜擱在院子裏頭的一銅盆水竟然已結成了冰,微一晃,那冰塊便撞的盆沿咯咯的響,一陣鐘聲忽的就從極遠處傳了過來,一直響了九下,然後恢複晨間短暫可怕的冷寂。
花開不知為何猛的一哆嗦,看着銅盆中那赤白的冰坨子,仿佛更冷,十三阿哥的腳步聲這時也趕了出來,雖被高牆隔住,目光仍是穿透西邊那片天空。
十三阿哥望的方向便是紫禁城的方向,花開一擡頭,便瞅見十三阿哥臉色驀地青白,整個肩膀都塌軟了下來,忽然噗通一聲跪在了花開身邊,低低的嗚咽起來。
花開忽驚的不敢呼吸,
直愣愣的看着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的身子仿佛是冷極,便一直哆嗦着,花開只怕自己的一根手指頭觸到都會将他碰翻,晨間的風呼呼的吹着他尚未束齊的發辮,隐隐夾雜了胤祥痛苦而冷顫的聲音,道:“花開,皇阿瑪駕崩了!”
花開便也愣在冷風中,兩眼直勾勾的看着胤祥,只覺身體裏一股冷氣正一點點蹿流五髒六腑,她也感覺不知疼,不知冷,只是麻木,更多的是慌亂,仿佛身處的這一切便要被一柄大錘子瞬間砸的稀巴透爛。
她突的站起,眼光和十三阿哥一接觸,兩人都是一凜,都在對方眼神中看到一個人的人影:“四阿哥他……會不會有事?”她哆嗦着問胤祥道。
十三阿哥的臉色一時更為灰白,他也不知道答案,這四周清晨的冷寞仿佛愈發的盛了,花開便去扶胤祥起來,胤祥的腿腳卻似乎比往年更不行了,整個人的力氣都依靠在了花開肩上,顫巍巍站起,便聽到院子外的腳步聲疾疾的已往這邊行來。
十三阿哥和花開相對望了一眼,兩人目光都是對未來的叵測,那傳旨的太監卻已經跨進這座偏狹的院子,卻不是康熙身邊的李德全,花開便感覺十三阿哥的手指頭在自己肩膀上微微的動彈了一下。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命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大學士馬齊、尚書隆科多總理事務。 欽此!”
宣旨的人是常貴,常貴這個人花開也是見過的。
常貴原是雍親王府的人。
花開忽然覺得原本窩在肺腑間的那團冷氣一點點的疏順了,一點點的渙散到肌膚中,漸漸的消弭不見,只是這尊軀體忽然又感知另一種深不可測的冷意,只凍的牙關緊阖,唇齒之間咬的咯吱響,微弱的目光看向十三阿哥,見他面目上也是不知歡喜還是痛苦,只一雙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更多寥落。
這邊常貴便道:“還請十三阿哥,福晉起身,嗣皇帝如今已等在宮中!”
花開便扶着胤祥往前走,一路走過院子那道斑駁的朱門,穿過養蜂夾道那幽長的道子,兩邊青牆上爬滿青苔,這幽窄逼仄的一條弄堂,這十二年來便只囚禁了這兩個人,如今說要離開,兩個人忽的覺得自己身體裏的一根筋便被斬斷一截,互相對視一眼,花開便攙扶着十三阿哥往外走去……
及至走出這夾道,天地豁然開闊,遠處依稀有人聲傳來,有農夫走卒高聲談笑,也有人騎高馬飛馳在官道上,花開一低頭,便見身邊十三阿哥的眼底有些淚光。
常貴道:“奴才奉旨這就送十三阿哥入宮,另行安排人送福晉回府邸!”
花開聞言,便松開了胤祥的手臂,囑咐道:“既入宮,一切小心,
早點回來!”
十三阿哥也不多說,只點了點頭:“你也是,務必等我回來!”
這一番對話,兩人心中不知為何更多的反是惶恐。
及至送走了十三阿哥的車駕,便有宮內的太監另套了馬車送花開回十三阿哥府,一路車馬颠簸,花開腦中卻一直想着一夕之間便變了天,胤祥此去未蔔,及至府門前,又驀地想起十三阿哥原是休了她的,如今自己回這裏來,這身份便頗讓人尴尬。
她出了馬車,便拗着,徘徊兩難,等在十三阿哥府外的富察氏,瓜爾佳氏,石佳氏一行人這時已迎了上來,未見到十三阿哥自然是失望的,聽說是被皇上诏進大內,衆人臉上又有了神彩,互相關切了幾句,便引着花開仍進了原先住的那套院落,裏面也已打掃幹淨,和當初離開時并無兩樣。
等花開一人獨處時,四周業已黃昏,日光黯淡,投在牆壁上遲暮的感覺,花開便在妝臺前坐下,撸撸腦後的發髻,便覺這菱花鏡中的人仿佛妖精般活了十二年,看着熟悉,卻仿佛仍是時光底中被凝固了的那個花開,神行是愈發的消瘦了,或許是沒了心肝,倒也沒有老去多少,再掰掰手指頭算算,如今已是二十七歲了。
無論按年歲算,還是按心境論處,自己又完全是一個老人了,不禁自己又嗟嘆了一番,見臺子上備下了胭脂紅粉,便信手拈來,細細的塗在那張臉上,等這女人一張精致面目,眉眼微擡就是一番清光奪目,愣了一陣,卻忽的落下一陣淚來。
這真正叫綠了芭蕉,紅了櫻桃,怎樣的流年虛度?
這種奇奇怪怪的思緒盤桓了一夜,第二日宮中仍是沒有傳出消息,她一上午戰戰兢兢,及至了下午便回了馬爾汗府,卻并沒見到關柱,連帶着朵兒也早一年随眷去了駐地。
雍王府花開是不敢去的,遠遠的徘徊觀望了一會,仍叫車夫趕回十三阿哥府,剛進門就聽說宮裏傳了旨意,已封了十三阿哥為和碩怡親王,連帶着發了這十二年的俸祿,府裏一時人人心口放下一塊大石,神采飛揚。
獨花開一個人悄悄回了院落,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只覺十三阿哥沒有回來,仿佛一切便是休,這才驚詫,這男子竟在心中落了如此的身根,這一輩子怕真的再舍不開了,想到此處,才真正笑出了容顏。
後幾日,便真正的對自己好了,也會說,也會笑,也願意打理自己,這日習慣性的去摸床頭,突然想到那個箱子丢在了養蜂夾道未曾取回,心裏一時慌張一團,本能對那裏存了懼意,但一想到永失的可能,心中竟是萬般不舍,便想着等十三阿哥回來再作計算。
十三阿哥是在十九日才回到了府裏,一
身九龍蟒袍,映襯着整個人愈發清挺逼人,眉目間不無疲倦,卻始終笑意漣漣對着自己的一衆妻室,花開便趁人不注意,自個回了住所,洗漱後先上了榻。
及至天二更,忽聽的門上有人敲,便屣了鞋過去,一開門卻是十三阿哥,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的将我關在了門外!”十三阿哥話語中卻頗有些怨氣,小小瞪了花開一眼。
花開只得道:“我以為你今日不該來的,她們和你分開了這麽久,我如今哪還能占着你!”
十三阿哥便擡頭,瞅着自己的妻子,似要瞅出一些言不由衷來:“我已經習慣了你處,對她們反覺得客套些!今日就讓我留在這裏吧!”
花開不覺皺眉:“如此我專房的惡名怕要傳出去,你的這群婦人恨我更甚了,況且,我如今也算名不正言不順……”說着便仍要去推十三阿哥出門。
胤祥手上一用力,花開便被掣肘住,幹巴巴的瞪他,卻聽十三阿哥道:“花開,橫豎你這惡名是背定了,我也只得認準了你一個,橫豎也要背這薄情寡心的罵名,如今你我既臭到一塊,也不能再将你自己獨個洗幹淨了!”
花開聽得便不能說話,心頭陡然一熱,又是一酸,十三阿哥這并非什麽好話,然也不知為何,一時只覺這輩子旁人不能受的,不曾受的,自己都是獨得了,便是上刀山下油鍋的,也不能再喊冤了。
臨了,兩人在燈前坐定,花開便問:“如今,他怎樣了?”
這個他本是避諱,如今更是避諱,十三阿哥卻點點頭道:“總算一切都過去了,皇上終于要登基了,那些人縱有不滿,也只能再行布置,如今皇上和他們,不過是誰快狠準一步,面上,還是四哥……皇上的贏頭大!”
只這一番話,花開便知過去的七日中,那皇宮中經歷了多少刀光劍影,勾心鬥角,只恐走錯一步,十三阿哥連帶着如今的皇帝怕都不能再見一面,如此,冷不丁的伸手捉住胤祥的手指,便不肯放開。
十三阿哥撫着這女子的手背,便安慰道:“放心,一切都已經過去,如今一切都在皇上掌控中,他們要興風作浪也難了!”
“那十四阿哥呢?皇上預備如何處置他?”花開忽的又問道。
十三阿哥冷不丁的瞅了花開一眼,那眼中也不知什麽神色,只道:“已诏十四弟回京奔喪,以後的安排怕只有皇上知道……花開,你莫非聽到些什麽?”
花開恍惚笑了一下,握緊了十三阿哥的手指:“放心,我明白的,不過問你一問!”
夜深,兩人入寝,卻都是輾轉難眠,及至晨光初透,十三阿哥又入宮去了。
這一日,便是四阿哥胤禛登基的日
子,只聞得紫禁城那邊一整日鼓號齊天,鞭炮響鑼半邊,花開手心卻一直握了一手汗,及至晚間外頭仍是喜氣洋洋,沒有異樣傳來,才知一切終是塵埃落定,衣衫卻俱已濕透又風幹了幾回。
隆冬時間,京城的風陰冷幹濕,吹去了積累多日的頭頂濃黑陰雲,花開倦懶無力的靠窗而立,只恍惚覺察出仿佛一切不測都喜歡盤踞在了冬天,如今終于渡過一劫,那些過往便真正的從此成了天邊流雲,一去而不可挽回,只但願以後,那些尚被自己記挂的人都會平平安安,好好的才是平生所願。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二十日,胤禛登極,以明年為雍正元年,是為雍正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