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殘念

“什麽心魔?竟然這般嚴重?”

“唉您有所不知,幾年前我祖母便初顯瘋癫征兆……”

聽溫晟所言,方槿君乃是江南人氏,一富商家中的千金。溫澈經商之時,與其相戀,并将她迎娶回了極北之地的溫府。雖說二人在一起受過重重阻撓,但二人不屈不撓,以命相抵,最後祖母家中也只得退讓了一步,成全了這對鴛鴦。

然而好景不長。方槿君本就生于溫暖濕潤的南方,來此寒冷之地,雖說溫澈多加防範,但在生完溫宿,也就是溫晟的父親之後,寒氣入侵體內,病來如山倒,方槿君再也無法支撐,只能久卧在床,靠名醫調理身體。

方槿君一向溫和有禮,寬厚待人,就連躺在床上也不忍心苛責下人。

然而一日房中傳來侍女的慘叫聲,有家仆趕到之時,看見溫夫人死死掐着侍女的喉嚨,手中的匕首很快就要逼近她的臉。家仆急忙上前救人,然而溫夫人已經失去了理智,難以招架。聽聞動靜之後來了幾名家仆才就下侍女的命來。

後來請郎中來,才知道溫夫人心魔入侵,失了神智。可只有溫夫人自己知道這“心魔”是什麽,否則也無法痊愈。本以為靠郎中的藥調理即可,然而事情愈發嚴重,溫夫人失控之後,甚至将一手無縛雞之力的侍女投入了水井之中,侍女因此喪命。所以這次給自己的親孫兒下毒,也并非不可能。

“竟有這事?”謝随晔驚呼道。

他看見,寂寧一直在石桌上輕輕敲擊的食指,同一時刻,也頓了一頓。

随即便恢複了常态,示意溫晟繼續說下去。

之後,家仆們沒了法子,只得告知溫澈。再三權衡之下,溫澈同意了将方槿君用鐵鏈鎖起來,防止其再傷害他人性命。

“可是,既然是重病纏身,這鐵鏈若非他人為,你祖母又如何掙脫得了?”

“而且一年邁病重之人,怎麽可能有力氣将一侍女投入井中……”謝随晔重重質疑之下,溫晟臉色越發慘白,想說的全部卡在了喉嚨中。

“最重要的是,你祖母已氣絕多時。我昨晚與寂寧便聞到了濃厚的屍臭味。若非要解釋,如今在你面前的,已經不是你祖母,而是一具能行走的活屍。”謝随晔擲地有聲地下了結論。

寂寧本想擡手阻止謝随晔道出這個真相,然而為時已晚。

溫晟那雙眼睛一瞬間便失去了光彩,擡眼看向寂寧,喃喃道:“祖母……故去了?”

“應當是。她已沒了氣息。”寂寧淡淡道。

“不可能……她只是有些癫狂病症而已,怎麽會……”溫晟站起身來,連連後退,一臉不可置信。

“我猜,你祖母早在第一次發狂的時候便被人控制失去了原本的神智,又或許已被他人附身……”

但謝随晔忽然想起,那日在樹上,方槿君的确喚着的是溫澈的名字。字字句句,情深意切。

謝随晔頓了頓,寂寧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聽他道:“咳咳,不管現在如何,我與寂寧先去你探視一番你祖母,若還有什麽疑問……”

“兩位上神有什麽要求盡管吩咐,你們對溫家人恩重如山,溫府就是兩位的家,不必拘謹。”

謝随晔暗暗心道,不愧是溫澈的孫兒,這舉止品行,簡直一脈相承。

待到了方槿君的居室,謝随晔和寂寧見床頭一侍女正在盡心盡力地喂着湯藥,那侍女見到來人,眼睛驀然睜大,匆匆彎腰行了個禮,便想要下去。

“慢着,”謝随晔一把抓住那位侍女的衣袖,“你,不會說話?”

侍女一驚,瘋狂掙紮,往後一退差點倒到地上。幸而倒在了一只有力的手臂上,鼻尖霎時萦繞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不會傷你。”寂寧單手發力,侍女便安穩落地踩在了地面上。

侍女嗚嗚咿咿地從喉嚨裏發出一些不明的聲音,的确是個啞女。

謝随晔慢慢伸開了手,那侍女便冷靜下來,急急退了出去。寂寧看着謝随晔的笑,問道:“怎麽?”

“無事,只是這侍女清麗過人,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甚好,”寂寧拂了拂衣擺,不輕不重道,“我也沒忍住,伸手扶了一把。”

“哪只手扶的?”謝随晔笑得極其真城。

“……”

·

說完,兩人皆将視線轉到了床上。

昨晚張牙舞爪瘋癫尖叫的方槿君,正安安穩穩地在床上酣眠。寂寧居然少有地打趣謝随晔,道:“你這一掌,劈得可不輕。”

雖然知道寂寧是在打趣自己,但是謝随晔也不惱,只輕聲道:“那是。反正你也沒有攔我。”

床上的方槿君,手上戴了一副笨重的鐐铐,牢牢地鎖在床頭。手細嫩的手腕甚至被磨出了血珠,還結了暗紅色的痂。謝随晔随手一揮,紅光在手腕上若隐若現一番,傷口便愈合如初。那頭如雪一般的白發,長及腰處,熨帖地被壓在身下。謝随晔想起來了什麽,便用手肘輕輕推了一下寂寧,小聲道:“如果按人間的年齡來算,她現如今是多少歲?”

寂寧回答道:“比澈兒小五歲,約摸是一百二十左右吧。”

“凡人越百歲,便已是稀奇之事。我沒記錯的話,除了溫澈的血脈,其餘全部都是凡人。包括他的結發妻子。然而,她面容姣好,就像是一豆蔻少女戴着滿頭的白發,這也不合常理吧?”

“但若是……”

“嗯?”謝随晔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便稍稍問了一下。

“無事。”寂寧猶豫了片刻,最後淡淡道。

謝随晔也沒怎麽深想,最後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心聲:“我覺得,溫澈最好回府一趟。”

“你想到了什麽?”

謝随晔握住寂寧的手,看了一眼床上的方槿君,又轉過頭來看向寂寧,揚聲道:“這是他的妻子,他沒理由不在場。”

“我們先……”謝随晔伏到寂寧耳邊,輕聲說道。

謝随晔當日便回了茗囿宮,吩咐一些事宜。并派了幾名得力幹将去尋溫澈。

不過三日,便已将人找到。

途中顧宴祈來尋他,謝随晔随意地敷衍了一番,便去了溫府。

不過,謝随晔還是先将溫澈接到了茗囿宮,欲詢問溫澈一些關于方槿君的事。溫澈猶豫良久,支支吾吾,說是時間太久,記憶已經模糊了。

謝随晔輕笑一聲,帶着一股濃烈的嘲諷意味,道:“自己的枕邊人都不甚了解,你了解什麽?是經商之道,還是航海之術?”

“那我告訴你,方槿君已經故去良久,如今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具附着對你的執念的孤魂的活屍呢?”

又泠泠一笑:“想起來了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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