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錯負

無非是俗世的恩怨情仇,大夢已成空。

話本裏說的那些“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他從來不信。

溫澈只知道,二娘離去之後,自己便獨當一面,承擔起了整個溫家的生計。臨暮鎮根本不可能務農為生,可是他又有與生俱來的病症,無法離家太遠。

當寂寧告知他到了二十五歲這怪疾就會自動痊愈之後,溫澈似乎看見了光。他開始鑽心研究父親留下的商書古籍,整日閉門不出,并且去請教了多位慕神而來的商人。

幾次之後,便漸漸掌握了門道。

之後便漸漸擴大經商範圍,一年後,在距家千裏的江南水鄉,便遇見了方槿君。那是一個溫婉如江南煙雨的女子,昳麗的淡青長紗,流轉似水的瞳眸,伴随着在江邊與侍女觀景時的清麗笑靥,便這麽進了他的心。

兩人一相遇,似乎是前世注定的烙印,情根深種。之後便游山玩水,許下了共度一生的誓言。

再然後便是那些話本裏俗套的情節了,才子佳人一方的長輩勸阻,然而情節雖俗套,結局卻是落了圓滿,雖然是方槿君割舍掉自己的親人為代價換來的。方槿君随他來了臨暮鎮,八擡大轎喜服加身,風風光光地嫁入了溫府。

然而溫澈并沒有在家中停留多時,外界的生意越來越大,不允許他在家中享樂。所以他時常奔波在外,一年只回來一兩次,一住不超過七日。

唯一的一次特例,便是在方槿君生完長子溫宿之後。溫澈在家陪伴了方槿君一月,然而溫澈前腳一走,後腳方槿君便染了病,不忍心告知溫澈,之後在家熬病教子。

他在時光的碎屑不停地從指尖漫過之時,愈發英姿煥發,豐神俊朗不減當年,然而她卻在歲月的重重磨砺之下,垂垂老矣,不複當年,佝偻着背,一頭青絲染滿了銀霜。

兒子健健康康地長大,之後娶親,媳婦生了一兒一女,溫府更是張燈結彩大肆慶祝,鞭炮聲十裏不絕。

溫澈見到披着白狐裘,迎着漫天飛雪,被侍女攙扶着,拄着一支木杖來溫府門前接他回府的方槿君,突然覺得心頭一痛。他早應該料到這天,他并非凡人,容顏不改,可是自己的結發妻子是,會生老病死,離他而去。

可是外界的榮華富貴,權勢相鬥,他已經陷入了臨暮鎮以外的世界裏,他不想,也不能,摒棄那個野心勃勃的世界。

方槿君一直善解人意溫婉可人,還一直安撫着他。只是兩人一同上街卻被誤解為母子甚至祖孫,方槿君似乎心中一直有無法解開的死結。

“阿澈,我沒事,別擔心我,你照顧好自己就行。”問她時,方槿君一直讓他安心。

眼前的人,滿面皺紋垂垂老矣,佝偻着背卻還是對他發自內心地笑着,溫澈感受到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種從心底而生的懼怕。夜晚同枕而眠,他一睜眼,便是那張已經陌生的臉,甚至還會做噩夢,夢見那張臉扭曲變幻,最後逐漸變成青面獠牙,雙瞳赤紅的怪物,一口将他吞食。

他被吓得冷汗連連,方槿君也醒了過來,貼心地詢問他發生了何事。

他只是尖叫不止。下一秒,一把推開了方槿君。

“離我遠一點!”被噩夢後的萬千驚懼支配,他大吼一聲,方槿君被推到床頭,紅腫着雙眼,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與哀戚。

·

“不可能!槿君怎麽會……你不要胡說!我明明前月回來她都沒事!!怎麽可能會變成活……活……”最後那個字,他說不出口,若是說出來了豈不是承認了他的結發妻子……他一生中唯一的伴侶,已經故去了?

“怎麽不可能。她現在已經一百二十餘歲了,凡人壽命也最多也不過是耄耋之年。”茗囿宮內,謝随晔雙手交叉,長寧劍被抱在胸前,高高俯視着那癱軟在地上的人雙眼失神的人。

“……騙我!!!你騙我!!!我前月回府之時,她還和我一同……一同……”溫澈逐漸哽咽,說不出話來,也不知是說不出話還是無話可說。

謝随晔微微彎下腰來,神色從漠然逐漸轉為淩厲,瞬間單手揪住他的衣領,用力将他從地面擡起來:“與其在這裏不信我說的話,不如親眼去求證!如果你還對她懷有一份悔恨,不如親自抓到兇手為她報仇!”

“到這裏後悔,有什麽用?!”

溫澈痛苦地抱住頭,突然,像是被蛇咬一口一般,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爬到謝随晔腳邊,扯着他的衣擺,懇求道:“上神,我求您……求您帶我去見她……求您救救她……”

寂寧已經在溫府等候多時。待謝随晔和溫澈趕到之時,寂寧已經查出了背後作祟的人。

不對,是鬼。

方槿君的房中,一衆人都聚集在此。包括溫晟和溫萦,以及他們的父母親,以及其餘溫家血親。

“發生何事了?”謝随晔推開一個又一個人,直到見到那一抹令他安心的白。站在床邊持劍而立的白衣男子,是寂寧。

他剛剛與床上的女鬼經了一番打鬥,那女鬼被他暫時制服,現在正被鐵鏈鎖在床上,了無生息。

溫澈則不管不顧,一進門便徑直撲向床上的人,大聲呼喊:“槿君!我回來了,你看看我!槿君!……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你……”

寂寧見是溫澈,連忙伸手攔在他面前:“澈兒……”

“別攔我!”溫澈雙眼通紅,就像發狂般推開寂寧往前沖。寂寧穩站如松,死死地擋在溫澈面前。謝随晔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幹脆拉開了溫澈。

“你也最好,別碰他,”謝随晔冷冷道,單手護在寂寧身前,“我的人,由不得你胡來。”

陰鸷的眼光狠狠地掃過他,令溫澈不禁後背生寒。

寂寧倒沒怎麽介意,道:“她已經不再是以前的槿君了,只是一具被厲鬼附身的活屍。方才我用銀針讓她冷靜下來,你若再貿然前往,只怕是會受傷。”

“祖父,別太難過……”是溫萦。溫萦的雙眼也腫成核桃大小,卻還是上前來安撫溫澈,說完,轉頭對其他親戚說,“各位,希望大家能給我祖父和祖母一個獨處的機會,還請各位先回。父親,母親,你們也和各位長輩一同下去吧。”

溫宿擔憂地望了一眼自己的父母,又看了一眼床邊的紅白二人,最後摸了一下溫萦的頭:“好,聽女兒的。”

“父親,別太擔心。他們二位……會救祖母的。”

其餘人見溫宿都牽着妻子走了,自己再待在這狹隘的房間裏,似乎有些于理不合,也只好紛紛離去。

如今,便只有六人在房內了。除去謝随晔寂寧溫澈和床上的方槿君,還有方槿君的貼身侍女和溫萦。

“上神,溫萦三日前無意冒犯,只因救祖母心切,故以為你是……壞人,故多有得罪。實在抱歉。”溫萦扶住溫澈,連聲道歉。溫澈也已稍稍冷靜下來,只是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床上昏迷的方槿君。

謝随晔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我看上去,像是那種,斤斤計較睚眦必報的人嗎?”

“嗯。”寂寧不合時宜地應了一聲。

“……”

“不過,請問二位上神,我祖母剛剛發狂究竟是為何?”

方才在謝随晔與溫澈趕來之前,寂寧便與方槿君交了一次手。一招一式,鬼氣顯露無遺。

“那鬼在與我交手之時被我逼得顯了一次形,我本以為是尋常的惡鬼附身,想了卻心中夙願,然而,這一切,沒那麽簡單。”

“的确是心魔,然後被那鬼控制了心智,直到死去,屍身也一直為她所用。”

謝随晔道:“可曾見到那鬼的真容?”

寂寧擡頭望了一眼身側之人,微微點頭,繼而玉手一揚,煙霧袅袅之間,便出現了一副似人似鬼的戚面。

謝随晔驚呼道:“是她!”

當日,就是這個女子在春和城的樹下竊取了他的長寧劍!讓他與寂寧決裂,痛不欲生。之後去鬼界尋劍,受盡折磨不成人形。

謝随晔用力咬緊了牙,雙手緊握成拳,回想起當初的一幕幕,甚是憤恨。甚至,看向方槿君的眼神都帶有了殺意。

寂寧覺察了他的神情,忙拉住他的手,說道:“謝随晔,現在不是發洩怒火的時候。”

“可,她就是盜走長寧劍的那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祝各位元宵節快樂!*^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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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三更!還有兩章這一卷就要完了,我好雞凍!

賣個萌,寫文不易,依舊不要臉地求收藏·求評論·求灌溉呀*^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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