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木槿
寂寧也怵了片刻。
他現在想起他因為謝随晔不慎丢失了長寧劍,一怒之下将他趕下山,甚至斷絕來往幾十年,他都覺得似乎那個人很陌生。
他并非博愛,甚至被人稱道不近人情。然而對于謝随晔,他總是懷有一份來歷不明的柔情或悸動。這份感情,他之前并未不曾覺察,就連百花宴上謝随晔向他抛百花花環,他卻硬是忍下心緒趕走他。然而謝随晔離開之後,時常午夜夢回,那身明豔的紅衣反複在他腦海中出現,他便知曉了。
幸好,他還在。
他還深深地愛着自己。
可是偶爾還是會想起那段二人互相折磨的歲月,還是會想,他當初究竟出于什麽原因,讓二人皆痛不欲生?後來思索了很久,無解,便也無所謂了。至少他們二人現在已經圓滿。
頓了頓,寂寧從恍惚中醒來,道:“我在。
“我不會再讓你難過的。”
謝随晔一愣,随後溫柔地看了他一眼,捧着他的臉道:“我沒事。若真如你所言,我只需将那女鬼引出,再一招致命便可。”
“可,若心魔不解,我祖母又怎會讓其出身?”溫萦一語道破。
謝随晔上前一步:“莫非?”
“她是從小疼愛我到大的祖母,我怎會一無所知?”溫萦看了一眼方槿君,哀傷不已。
“我記得少時,祖母同我一同出行賞玩時,一日忽然問我‘祖母是不是很老了?’我當時十三四歲,以為祖母是怕老來孤獨無人照料,便說:‘祖母即使老了,老到頭發發白,走不動路,萦萦也一定會照顧您的。’”
“原本祖母對這些皮相之事無甚在意,突然有一日開始瘋狂求人尋找高人來為自己養顏,甚至還問過我。現在想想,那正是新年剛過不久之時,少時的那句閑問可能不是我所想的意思。”
“而是,祖父對祖母說了什麽。”
“祖母自祖父走後便常常對着鏡子發呆出神,我知曉祖父的身世,祖母定會因外貌有所負擔。”
溫澈聞言,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流淚,但是說來說去,吐出來的也只有“對不起”三字。
“祖父……別難過了。”溫萦拍着溫澈的背安撫着,“祖母在天之靈,不願意看到你這般模樣的。”
謝随晔冷哼了一聲:“那不一定。”
随後被寂寧冷眼警告,只得噤聲。
寂寧走上前去,想要安撫溫澈:“澈兒,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先……”
然而謝随晔這時候不怕死地打斷寂寧的話。
“被自己深愛的人無情抛棄,無緣嫌惡,這種痛沒有經歷過誰都不會懂。男子尚且心如刀絞,何況方槿君還是一個女子,她将全部身心都投在了你身上,換來你如此相對,她不恨,我并不相信。”
“沒錯,槿君現在一定很恨我,恨我不把她放在心上,甚至對老了的她心生懼怕。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她就不會是現在這般模樣……都是我的錯!都怪我!”溫澈大聲嘶吼,把自己的頭往牆上撞。幸得寫随晔和寂寧阻攔,才未受傷。
謝随晔道:“但我也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是确實……”
和溫澈脫不了幹系。
突然,一直在一旁恭恭敬敬立着的侍女開始捂住嘴巴,一臉惶恐地往後退,嗚嗚嗚嗚地從喉嚨發出一連串聲音來。
“怎麽了?”謝随晔最先反應過來,一看,床上的方槿君不知何時已經醒來了,一雙赤瞳怒目圓睜,瘋狂地在床上掙紮起來,想要掙脫束縛自己的鐵鏈,并且大聲吼叫起來。
這時,侍女再也按捺不住,撲通一聲跪在謝随晔面前,奮力地扯着他的衣擺,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大張的嘴,并且瘋狂搖頭。
謝随晔一瞬間并沒有反應過來侍女想說什麽,愣了片刻,寂寧卻将那侍女扶了起來,雙指在那侍女嘴前一點,點點白光乍現之後,寂寧淡淡道:“想說的,但說無妨。”
他方才,是醫好了侍女的啞疾。
“不要傷害夫人!”此話一出,衆人皆驚了一驚。
“是奴婢害的她!上神要殺,就殺奴婢吧!”
又忽如其來地在他面前跪下。
謝随晔見寂寧用術法暫時壓制住了方槿君,便不再看向那邊,俯下身來,對侍女道:“行,那請這位姐姐将事情原委說清楚罷。”
“夫人是為了奴婢與那女鬼做了交易,繼而被女鬼利用了!”
溫澈臉色煞白,謝随晔問道:“此話怎講?”
侍女此刻像是換了一張面孔,不複之前的怯弱,指着溫澈大聲道:“老爺,你……你從未曾真正關心過夫人!”哭得淚流滿面。
“夫人嫁進溫府之後,離家萬裏,老爺離去後,就沒人能照看她了。奴婢名喚月落,幾年前被安排來照料她,犯過不少錯,每每都被她原諒,甚至對奴婢愈發好。”
“就是因為她性子溫順,又不受老爺重視,所以有些下人便漸漸逾矩了,目中無人,甚至對夫人惡語相向。”
“……竟有此事?”溫澈驚道。
“被投入井中的侍女,名叫綠袖,嚣張跋扈,而且家中是當地的大戶人家,似乎……還傾慕老爺。奴婢怕……惹事,就沒有告訴任何人。有天她在井邊打了奴婢一巴掌,被夫人看見了,夫人就好聲好氣地跟她說理……結果她不僅背地裏卻更加欺淩奴婢,還對其他下人說夫人懦弱怕事……所以下人對夫人也愈發不重視。”
溫澈稍稍回想,那綠袖,的确是他從外地帶回來的一個婢女,只因有次出海,遇上了風浪,船翻了,而自己被綠袖的船只所救。後來,她便苦苦哀求和自己一同走,溫澈告訴她自己已有了妻子,并且絕不納妾。但綠袖死纏爛打,甚至以死相逼,就是不放棄這個念頭,溫澈沒有辦法,只好将她以婢女的身份帶到了溫府。
可沒想到,自己一時的心軟,卻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意思是,方槿君是為了發洩心中怒火?”謝随晔問道。
“也不是發洩,只是,只是看不下奴婢被她欺壓太過了。”
“夫人原本不是斤斤計較之人,只是那綠袖有一日陷害奴婢,害我喝下了毒物,從此口不能言。夫人那日才真正傷心至極,以淚洗面,一直怪她自己沒有保護好奴婢。”月落深吸一口氣,擡手抹去臉上的淚,“可是,她才是主子啊……”
“奴婢知道夫人是什麽時候逝世的。五年前,夫人生了一場大病,萦小姐應該記得。”
溫萦連聲應道:“我知道,那天是你去叫的我看祖母最後一面。可事情過去了這麽久,我也不甚清楚了。”
“明明祖母已經……第二日卻好了。”
月落繼續道:“沒錯,因為晚上,奴婢親眼看見,一個身着紅衣,白面獠牙的女鬼來找了她。”
“她将夫人像牽線木偶般牽提起來,問她,恨不恨。奴婢當時十分驚吓,只敢躲在凳子後,看見夫人慢慢地站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卻失去了任何光彩,只能木讷地點頭。”
“那女鬼說,她會幫她保護好自己身邊的人,會讓她重新找回老爺對她的感情。後來就不見了。”
謝随晔打斷道:“就在房內不見的嗎?”
“是,那女鬼沒有出門。”
“因太受驚吓,以至于奴婢出了門之後昏倒了,是別人把奴婢擡到自己房內,之後我就生了一場大病。”
“病好了之後,已經過了四五天,我才知道夫人沒有逝世。我是貼身侍女,必須去伺候。可我端茶倒水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撒到了夫人身上。她不僅沒怪我,還溫和地詢問我是否受傷。我才……逐漸放下戒心和懼意。”
“我本不敢和任何人說,怕那女鬼找我索命,可,可事已至此,奴婢不忍心看着夫人受罪下去了!她明明那麽好!憑什麽受到如此多的污蔑和不公!”說完,月落已經開始隐隐啜泣。
溫澈和溫萦已經說不出話,獨自在床上,看着還在奮力掙紮的被要怪附身的方槿君垂淚。一直在施法壓制方槿君的寂寧,額頭上已經滲出少許汗珠。
“過了幾年之後,夫人的面容幾乎回到了十五六歲之時。她對我說,找到了高人。我甚至懷疑那天晚上自己是做了一個夢,因為夫人的性情自始至終沒變過。”
“只是綠袖再次作威作福,惡語中傷了夫人,還差點将奴婢毀容。夫人當場便吐了一口鮮血,奴婢十分心急,只可惜啞了無法求救。之後夫人便跟換了一個人似的,眼紅似血,白發飛散,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沖上去一把掐住綠袖的脖子,并将她投入了井中,這一幕正好被另一個家仆看見了。”
謝随晔思索片刻,道:“如此,便說得通了。如果我沒猜錯,你們夫人發瘋的源頭,正是從這裏開始。後來,溫澈同意将她鎖在房內,更是一擊致命。”
溫澈聽完,痛苦地跪在地面上,掩面痛哭:“我居然……一無所知……槿君……”
月落看了一眼溫澈,繼續道:“是奴婢将夫人放出來的,她可是溫家的主母啊!卻過着犯人的日子!!!但是……奴婢不知道她逐漸被那女鬼控制,甚至……還給小少爺下毒……奴婢真是罪大惡極……”
“不是你的錯。”謝随晔淡淡道,“先起來吧。”
“我來此,實則是為了尋求萬魂絕的解藥,也希望能抓到那個女鬼。”
寂寧聞言,雙眼眼睫顫了一顫,仿若一雙清麗的蝴蝶微微振翅。
“謝随晔,”寂寧喚道,“我引出那個女鬼,你來抓住她!”
“嗯。”繼而,謝随晔大聲地對着溫澈吼道,“猶豫什麽?趕緊把沒來得及說的話全部說了!”
溫澈便踉踉跄跄地爬至方槿君床前,不管不顧地抓住她的手,聲淚俱下。
寂寧原本想阻止,然而謝随晔眼神制止了他。
觸碰到手的一瞬,方槿君似乎停止了片刻掙紮。
“槿君,我回來了,對不起。”
“我沒有厭惡你,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你從始至終,都是我最珍視珍愛的人……我怎可能會厭惡你……”
“一切是我的錯!我不該對你置若罔聞,不該忽視你,讓別人欺負你……害你受盡委屈……你回來好不好?你看看我一眼,我是阿澈啊……”邊說眼淚邊掉在兩人的手上。
方槿君似乎有了絲絲意識,頓了片刻,瞬間更為劇烈地掙紮起來,反手一握,指甲狠狠地陷入溫澈手心的皮肉裏,頓時血流如注。
溫澈卻似乎感知不到絲毫疼痛:“槿君,對不起,原諒我。”
突然,床上之人發出痛苦的一聲長嘯,從方槿君的身體裏生生地抽離出一個紅色形狀的模糊人影,飛速逃離,謝随晔與寂寧沒有多想便追了出去。
留下床上那破敗枯落的白骨,握住溫澈的手也變成了森森的手骨,可是溫澈沒有放開,反倒握得更緊。
溫萦與月落也跪在床前,泣不成聲。
很久之後,溫澈才發現,自己手上被抓傷的地方形成的疤痕,好似一滴形狀不規則的淚。
也像木槿的一片花瓣,悠悠飄落在手心正中央的位置,最溫柔的地方。
恰似當年橋頭一遇,雨下得正好,她回眸對她一笑,他疑惑她是誰家小姐的同時,便在心底暗暗認定了她。
如此,便一生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文不易,各位看官行行好,走過路過收藏一發可以嗎,作者君給你們跪下了!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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