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雲煙

在謝随晔的安排下,茗囿宮宮上宮下,都開始操辦了起來,直到将喜宴的所有事務安排得妥妥帖帖為止。

到了吉日,一大早,茗囿宮便天光大作,所有人都醒來各司其職了。他們宮主一生只有一次的成親,自是不敢怠慢。

謝随晔駕着日車,像個孩子似的往下朝茗囿宮的所有人大喊:“各位,我先走一步啦!”

“恭送上神!”下面衆人齊齊跪道。

“上神記得早點将宮主夫人迎回來啊!可不要錯過吉時!”不知道是哪個膽子大的小仙娥朝上大喊。

“那是當然!”謝随晔大笑着回道,繼而鳳凰長鳴一聲,一飛而上,直沖雲霄。

剎那,天空中有十多只鳳凰婉轉齊鳴,成群結隊從天際悠悠飛過,所到之處留下潋滟奪目的金銀光點,六界白夜定格在了鳳凰飛過的一瞬,所經之處,黑暗全都融化在了白日炎陽裏。

而最前面的那只鳳凰,拉着一駕的富麗堂皇的金色日車,日車上的男子,喜服豔似驕陽,一襲紅衣款款缱绻,如畫一般的勾人眉眼處處皆是柔情。

日車在蒼暮山冰宮大門前停下,謝随晔甫一落地,便見到冰宮大門“轟”地一聲開啓,甘佴在裏頭,一手扶着身穿大紅喜服、戴着一方水紅色輕紗的寂寧,一步一步,朝他走來。衣擺拖在遍地的雪花上,緩緩而行。

謝随晔則站在日車旁等着,面含笑意,紅衣耀眼。

等寂寧一步一步,走近自己的身旁,與他同歸而往。

待他走到自己面前,謝随晔咬緊嘴唇,只聽見心髒跳得飛快的聲音。撲通撲通,像是要跳出來似的。

寂寧今日戴了一頂做工極其精巧的金鳳冠,鳳冠層層綴點,從裏中到外圍伸出淡金色的枝繁葉茂,最外面則是小巧玲珑的花,外圍還雕刻有鳳凰。寂寧稍稍一動,那鳳冠上的金絲也會随着微微顫動。這也是謝随晔第一次見寂寧穿大紅喜服的模樣,襯得寂寧的容顏更是清麗,硬是眼睛都盯直了。

寂寧見他這副模樣,臉上浮起一絲紅暈,有些不好意思道:“別看了。”

甘佴扶着寂寧,輕咳了一聲,道:“重日上神這時候還是別發呆了,趕緊把寂寧上神迎回去才是正事!”

真是,娶回了世上最好看的美人。

“對對對!多謝神君提醒!哈哈哈……”謝随晔一拍腦門,牽起了寂寧的手,同他一起登上日車。

臨走前,謝随晔忽然想起了什麽,朝甘佴回頭一望:“多謝神君這些年來對師父的照顧了!”

畢竟過了這麽多年,一切物是人非,甘佴也不再是那個同謝随晔鬥嘴的少年神君,只是面帶微笑,回道:“客氣。”

寂寧也回頭,對甘佴點頭致謝。

然而,兩人一同坐在日車上時,謝随晔才發覺,寂寧有些心神不寧。

他在發抖。

“師父,你別緊張,不過一個儀式罷了。”謝随晔看向他,與他十指相扣的手,有些冰涼。

寂寧則蹙眉望向他,問道:“你說,我這麽做,是對的嗎?”

“我和你一起一日,你的壽命便會減少一日。雖然不知道出于何種緣故,然而确實是真實存在的。對不起,今天是大喜之日,我本不該說這些的,可是,我昨晚做了一個噩夢,我夢見,夢見,是我……”寂寧低下頭,看着自己止不住發抖的雙手,臉色發白。

謝随晔索性把寂寧緊緊摟在懷裏:“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麽,我會和你一同。”

又笑道:“大喜之日,答應我,不要去想這些了,好嗎?”

寂寧擡起頭來,眼中潮濕,但還是低聲應了一聲:“嗯。”

“乖。”謝随晔在寂寧額頭上留下一吻。

·

鳳凰日車踏雲而過,堪堪到達茗囿宮時,謝随晔和寂寧從日車上下來,瞬時十只鳳凰朝天際飛去,留下一串悠揚啼鳴。

茗囿宮的大門緩緩打開,迎面而來的,是一條長長的石階,上面按照謝随晔的吩咐鋪了一層紅色花瓣形成的紅毯。謝随晔與寂寧須得一同走過這長階,到正廳拜堂。

但是,謝随晔卻在此刻,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因為,竟然沒有人出來迎接他們。

謝随晔看向寂寧,惱道:“這群人可真是……”

寂寧輕聲道:“無事。我們直接進去吧。”

他微微皺眉,但還是定了定心神,和身側的寂寧緩緩步入。誰知道這些人在搞什麽名堂,又或許是在準備驚喜呢?

然而,二人才剛剛進門,大殿的門便“轟”地一聲關閉。大殿內也空無一人。謝随晔愈發覺得不對勁,可不知不覺間,寂寧早就走到了他的後面,等他一回頭,對上那雙眼睛。

不,那不是寂寧的眼睛。

是一雙血紅的瞳眸。

“你……”謝随晔像是被瞬間下了毒一般,失去了意識,整個身軀猛然向後倒塌。

·

謝随晔醒過來時,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了。他雙眼疼痛不已,好不容易睜開看清眼前的狀況,卻着實大驚失色。

他此刻卻被縛仙索五花大綁地綁在柱子上,四肢絲毫不能動彈。而寂寧則被綁在大殿另一側的柱子上,距離他大致有數十米遠,寂寧垂下頭來,應當是沒有蘇醒。

而臺下,竟然是座無虛席,滿堂賓客都來了,有人大笑,有人在倒酒,有人在交談,但是卻都保持着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像是時間被靜止了。

而後,從殿臺後的黑影裏,緩緩走出兩個人來。

是南懿。

然而更讓人不可置信的是,竟然有顧宴祈!他一身紫衣雲袍,還用羽扇遮遮掩掩地擋住臉,還以為謝随晔認不出他似的。

“你們……”謝随晔艱難地從喉嚨裏發出聲來。

這是在幹什麽?!

南懿緩緩踱步到他面前,看着他,冷笑道:“你還真是耐不住性子。我上次說的話,你都白聽了嗎?”

謝随晔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回答我啊!”南懿大吼。

謝随晔只覺得莫名其妙,上次南懿不是明明跟他說了讓他愛護寂寧嗎?今天怎麽完全變了個樣?還把自己和寂寧都捆起來?想幹什麽?

“你們……你、先把寂寧放了……”謝随晔哆哆嗦嗦地吐出幾個字來。

“放心,我們肯定不會傷害寂寧。”南懿道。

“但是,重日上神,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寂寧與你的前塵往事嗎?那我,今日便讓你徹底瞧清楚了!看看你前世,究竟有多辜負他對你的信任和情意!”

只見南懿在謝随晔額頭上一點,便輕而易舉取出了一滴血來,随即抛擲空中。謝随晔悶哼一聲,再擡頭,便看見袅袅煙霧升騰而起,不停環繞旋轉,最後,那煙霧中央逐漸形成了一方淡白色的屏,而那屏上,一個又一個的人影,接踵而至。

過往雲煙如魔咒朝他襲來,紛沓而至,如萬丈狂瀾席卷他那不為人知的過往。

·

謝随晔,前世,是一個江湖劍客。

說得好聽,是個俠客,說得難聽,不過像今世一般,是個被人遺棄街頭的棄子罷了。少時在街頭賣藝,被一位武林高手看中奇骨收留,兩人在鄉間蓋了一間草棚房,相依為命。雖是破舊,好歹也有個遮風避雨的容身之地。

然而江湖水深,各幫幫派紛怨不斷,高手對決如數家珍,他的養父在他十一歲時便被狡猾又詭計多端的仇家設下圈套奪取了性命。他回到家時,養父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房中四處橫屍,慘狀不堪入目。

臨走之時,養父告訴他,他自己的親生兒子和妻子都已經故去,但是曾經他的兒子與當朝侯爺的千金結下了娃娃親,侯府那邊無人知曉,只要說是他的兒子,侯府定會有人庇護他。

“從今日起,你就姓謝,名謝韶。”

養父彌留之際,将一本江湖上失傳已久的武林秘籍從胸口掏出,遞給了他,并且給他賜了名。

說不難過是假的,安葬養父後,謝韶就踏上了去侯府的路。

跋山涉水,萬千艱險他都毅然決然地踏過,現在的他,除了仰仗侯府,沒有別的報仇方法。兩年後,他終于踏進了侯府的門。

後來,順其自然,侯府收留了他,寄人籬下的酸楚和委屈都心知肚明,然而唯一的快樂,便是侯府的千金小姐,覃翩,與那個死去的“他”結有姻緣的女子。

覃翩十五歲那年,替父為朝廷征戰,大敗叛軍,一戰成名,從此便成為了赫赫有名的少年将軍。原本白皙的皮膚因為長期在外變成小麥色,一雙炯炯有神的瞳眸,謝韶第一次見覃翩時,她身側立着一杆比她高出幾個頭的□□,長發飛揚。

然而在外是威風凜凜的将軍,在內只有他知道,覃翩對他有多麽親近溫柔。覃翩比他大兩歲,十分上心地教他廚藝槍法,禮儀舉止,雖說知曉眼前這位稚生生的少年是自己未來的夫婿,然而也無半分嫌棄,更無半分逼迫。

她說:“謝伯父是我們侯府的大恩人,就算你我二人并無婚約,護你,也就是他的兒子,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謝随晔當時正在用膳,聽聞這句話,鼻子一酸,卻還是強撐着笑意,勉強回了一句:“謝謝。”将那口紅燒肉吃到口中,都不知何時變了味。

謝韶感激覃翩為自己做的一切,但是若說想與之度過餘生,還遠遠不及。所幸,覃翩并不強求他。

他并未想在侯府多留,十六歲時,他便浪跡天下,與一堆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劫富濟貧,闖蕩江湖,更是發誓要找到殺了自己養父的仇人,為其報仇。

然而故事,在他十六歲那年,才剛剛開始。

天有不測風雲,侯府來信告知,覃翩在戰争中被敵軍暗算,身中劇毒,無藥可解,覃翩想見他最後一面。

他面無表情,将信撕碎,扔進風裏。下一秒立馬快馬加鞭,回了侯府,根本來不及告知旁人。

覃翩全身發青,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卻時不時痛苦地抽搐,嘴裏不停地念着:“疼、疼、好疼啊……救救我……”少年将軍什麽痛沒有經歷過,覃翩卻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說過一個“疼”字。

本來無藥可解,所有神醫都束手無策,這時卻出現了一個瘦骨嶙峋的雲游道士,年紀也尚輕,大約二三十來歲,雖說絲毫談不上不仙風道骨,但是他卻已經降妖除魔無數。來來往往多少人,只有他跪在地上對侯爺道:“還有救。”

“只需得到那傳說中的雪靈族的靈黛。”

道士用一些旁門左道暫且抑制住了覃翩的毒情,然而沒有靈黛,終究也是無用。謝韶同侯府打過招呼之後,便上了尋雪靈一族的路。

臨走前,他握着覃翩的手,伏在她耳畔,輕聲說:“別擔心,等我回來。”

謝韶只在上古卷軸中微微了解過雪靈,說是一旦掏出雪靈的心髒,心髒便會化為毫無雜質的純白齑粉,名喚星黛,也可稱靈黛,可解百毒。同時,雪靈一族體內含有靈丹,可醫死人活白骨。

不過,上古傳說,終歸也只是傳說而已。他也沒有把握能找回靈黛,從而救回覃翩的命。甚至為了尋藥,還掉下了一座山崖,昏迷不醒了十天半個月。醒來的時候,那位給覃翩看病的道士出現在他面前,說自己救了他的命。而且他知道如何尋到雪靈所在之地。

謝韶想,與其自己漫無目的像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撞,不如和他一起,就算被騙,好歹也有一絲希望。

道士法號“隐塵”,說自己是某某江湖門派在外雲游的弟子,一直吹噓自己的功績,降了多少妖魔鬼怪,救了多少多少人等等。謝韶不置可否,要這麽說他還是他養父那個什麽什麽門派的繼承人呢。

路上,謝韶問隐塵要帶他去哪,隐塵閉口不言,最多只是安撫一句,到了便知。晚上二人就在路旁的破廟或是亭中将就歇息。

只是,清晨起來之時,總是有些頭暈目眩。

他們爬到了一座巨高的雪山上。

雨雪交加,可是隐塵像瘋了一般,拉着他往高處走。令他驚訝的是,他居然一點都不畏懼寒冷,隐塵已經哆哆嗦嗦呼吸急促,臉色發紫,甚至已經開始抖到站不穩,走一步就在雪地裏摔一跤。然而謝韶卻什麽事都沒有,只是看見痛苦不堪的隐塵,皺了皺眉,一把背起他往高處走。

畢竟這是救覃翩最後的希望。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到了一個懸崖邊時,背部傳來一陣劇痛。

他倒吸一口冷氣,連忙把隐塵從背上摔下來,隐塵一臉陰邪地看着他,手中攥着一把銀光乍現的匕首,還殘留他的血,順着刀刃一滴一滴地掉落在雪地裏。

“你……你幹什麽?”謝韶肩上劇痛不已,猛地跪倒在雪地裏。

隐塵笑了笑,邊伸出舌尖去舔了舔刀鋒上滴落的血:“我/幹什麽?”

“要不是這雪山寒冷至極,我等常人根本無法上來,我會帶着你這個拖油瓶?”

謝韶捂着肩上的傷口,艱難地站起身來,冷冷道:“卑鄙小人……”

隐塵沒理會他的咬牙切齒,自顧自道:“在侯府看見你時,就感覺到你身上流淌着一股奇異的灼熱之氣。我一直疑惑,是什麽讓你體質如此,并且跟自己打了個賭,認為你不會害怕這山上的寒氣,果真如此。在路上,我便已經吸了你的靈力,結果發現,并沒有用。”

“在你背上躺了這麽久,突然想起到,會不會是……你的血?”

“……我的?血?”謝韶驚訝不已,從肩上傳來的痛楚卻無時不刻不在肆意叫嚣。

“結果,呵,還真被我猜對了。你身上流着與常人不同的鮮血。”

謝韶一步一步撐着走到他面前,剛想拔出劍,便被隐塵一腳踹翻在地。

“靈力沒了,血也幾乎要流盡了,還妄想和我決鬥?真是自不量力。我看吶,你就在這乖乖等死吧。”

說着,隐塵便狠狠地踩住謝韶的手掌,蹲下身來,用匕首狠狠地劃開謝韶的手腕,霎時鮮血橫流。之後便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接住那滴落的鮮血。

皮膚撕裂的劇烈痛楚令謝韶尖叫出聲,然而靈力散盡,他只能躺在地上,動彈不了,只能乖乖讓隐塵接着體內的血。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也不知道血流了多久,痛了多久,他已經睜不開眼,又或是睜開了眼,眼前卻是一片黑暗。

最後,是狂野寒風在耳旁疾嘯的聲音。漫天飛雪與他一同往下墜落,黑暗在無盡蔓延,腦子裏也是嗡嗡不絕的嘈雜聲。他聽見嘶嘶作響的風聲,靈魂似乎都被拆穿開來,與風雪融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是淩晨趕的,寫得好糙。。。對不住各位,以後有機會再改!

以及我有個想把後面所有的一次性放上來的打算,一口氣看完才酸爽嘛哈哈哈!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