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夙沙

謝韶以為自己已經命喪黃泉進了極樂世界,畢竟內力全無,全身痛到麻木,大腦裏只剩一片空白。

然而醒時一陣幽雅的熏香沁入他的口鼻,眼前似有袅袅霧氣看不真切,他慢慢坐起來,上好的白玉鋪就的地面,純色的輕紗幔帳嵌于房梁之上,令他一陣惘然。

不過多時,只見門外一人端着一碗不知是何物的東西緩緩進門,一看到他醒過來,連忙朝外驚呼:“公子,那人醒來了!”

這個聲音是男是女,謝韶一時分辨不清,有種雌雄莫辯的味道。只是看清了此人身着白衣,頭上戴着詭異的頭飾,他從未見過。

門外又進來一個人,此人卻讓他徹徹底底地驚醒了。

他生來這二十年,從未見過那麽氣質卓絕的人。

繁複雕镂的銀制頭飾,仿佛是一片完好的雪絨花盛開在青絲之上。額頭中央的花钿也是銀紋,在那羊脂玉一般白的皮膚上暈染開來。最驚豔的是那雙丹鳳瞳眸,如寒夜般散發幽幽冷意。美中不足的是,那人蒙着一方面紗。

“醒了?”聲音如碎冰跌入一汪無瀾清泉,泛起陣陣漣漪。

謝韶看得呆了,只會坐在床上,木讷地點點頭。

那人嘴角突然揚起一絲弧度:“看傻了?”随即伏下身來,純白似雪的長袖如一陣清風拂過他臉頰,淡雅的芬芳更是讓他沉醉。原來是想要去拿他枕邊的一支銀簪。

“找了幾日,沒想到居然落在了枕邊。”男子輕輕擦拭着銀簪,不輕不重地說道。接着遞給另外一個白衣人,應當是他的手下,“拿去給她吧。”

“是。”手下接過簪子,便退下了。

“你是誰?”謝韶終于回想起來。他應當是被那個心術不正的道士扔下了山崖,沒有摔成肉泥灰飛煙滅就已經是人間奇跡了,怎麽會出現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又遇見幾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我姓蘇,名載玉。”

“蘇公子。”謝韶向他行了個禮,接着想下床,被蘇載玉推回原位:“別亂動,阿娘說你受了重傷,需靜養一月才行。”

“是你救了我?”謝随晔問道。

“不不不,是我阿娘。她現在出門了,估計要過幾個時辰才會回來。你先在此好生修養便是。”

兩人距離極近,謝韶又盯着蘇載玉看了好一會。

許是覺得不自在,蘇載玉問道:“你又是何人?怎會從山崖跌落?常人一般無法爬上這座山,你……是如何做到的?”

謝韶看着那雙澄澈流轉的眸子,将事情的經過全盤托出。然而畢竟還是保留了幾分警惕,只是說陪同友人一起來尋寶,卻被友人利用,中途遭到暗算,被抛下山崖,幸得恩人相救。

不料,蘇載玉聽完,眉頭一蹙,道:“尋寶?這空曠無人的雪山上,哪裏來的寶?估摸那人也只是個道聽途說、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罷了。”

“這種不入流之徒,能尋到寶才怪。”

“嗯嗯。”謝韶察覺道了蘇載玉眼中的嫌惡,連聲附和。

蘇載玉随機恢複常态,溫聲道:“你便在此好好歇息。我母親出門有些事要辦,不過多時便會回來。”

“我在此多久了?”

“大概昏迷了半月。”

謝韶一驚。

不知道侯府那邊,覃翩如何了。

他一想起覃翩正在遭受莫大的痛苦,便愈發覺得不安。

“那你呢?你去哪?”

蘇載玉回過頭來,眼中笑意盈盈,毫不遮掩:“你的命是我娘救的,我自然不會棄你不顧。過幾天我便來瞧你,順便給你帶一些藥。”

“謝某在此謝過公子的救命之恩!”謝韶急忙拱手道。

“謝你自己福大命大吧。”蘇載玉出門時,回頭道。

·

出了門之後,蘇載玉終于扯下那條面紗,露出一副驚為天人的容顏,眼中卻冷如冰霜。

笑意全部收斂于眼底。

手下也陰陽怪氣地迎上來,翹着蘭花指,幽幽/道:“殿下,您再不回宮,萬一被發現……”

“本宮知道。”蘇載玉冷冷地瞥了一眼谄媚的随從。

随從往門內瞧了一眼,朝蘇載玉擠眉弄眼道:“殿下,這種凡人命如草菅,您平時都是絲毫不猶豫取他們性命的啊!怎麽這次……”

“閉嘴。本宮自有分寸。”

·

蘇載玉的确不是凡人。

他就是謝韶費勁千辛萬苦,不惜性命也要尋求的雪靈,夙沙氏。

雪靈一族,以雪為生,每一個雪靈的體內都結有丹,雪靈丹有起死回生之妙效,有如西域之毒蠱。也正如那古籍上所言,一旦掏出雪靈的心髒,心髒便會化為毫無雜質的純白齑粉,名喚星黛,可解百毒。不過,後者夙沙一族并不了解罷了,畢竟,本族沒有人嘗試過奪取同類的性命,還食其心髒。

正因如此,天界怕此族打破生死規律引起六界混亂,便對之圍剿了無數次。然而凡界也有不少人追尋長生,對他們的追捕從未停歇。

最後雪靈族所剩無幾,族中王室實在不忍,承諾天界,雪靈一族永生駐留在極北之地蒼暮山,取複姓“夙沙”。夙沙一族,越界者,誅。即便死後也在這山中長眠,化為一抔風雪,佑子孫後代安寧。天界這才收手。

十幾來,對入侵的凡人,蘇載玉向來都是毫不猶豫,一劍穿心,霜凜劍不知已經沾了多少人的鮮血。

那又怎麽樣,凡人殺過他們多少族人,賠罪還來不及。何況今時今日還在打他們的主意,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還好這高聳入雲的雪山,常人難以進來,否則不知道又要在這片淨土上開多少次殺戮。

受了諸多先輩的教導和傳統觀念的熏陶,蘇載玉便極其痛恨凡人,認為其大多都是十惡不赦之徒,甚至還髒了自己的劍。

直到十五歲那年,他見到自己的母親。

蘇載玉還有另外一重身份。

他是一個夙沙族皇子,只不過,不怎麽受寵罷了。

處處被自己的兄長和弟弟妹妹欺壓,他們都有勢力強大的母氏家族作為依靠,父皇礙于如此,往往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有苦無處訴,從小只會躲在暗處偷偷抹眼淚,沒有人關心他,照顧他。就算是他的奴隸,也像他一樣懦弱不堪。

“娘親……母妃……”無數孩童流淚之時都會呼喚自己的母親,然而他只是不知道,除了母親還能叫誰。

其實,一切都歸咎于他那生來就素未謀面的母妃。

為了更好地隐居雪山之巅,夙沙族古早便規定,不得穿豔麗的衣服,不得食除雪之外的食物,不得将人界的東西帶至山上,若沒有族中長老允許,不得踏出蒼暮山半步。

然而,他母親天生就是一個異類。

母親姓蘇,名溪,字沁霜。

蘇沁霜生性好玩,極厭惡待在空無一物的雪山,倒是熱衷于新鮮和古怪事物。幼時一次下山被罰禁閉三月後,又趁父母不注意再次遛下了山。雖說山下不過也只是個小鎮,琳琅滿目的小玩意也讓她看花了眼。她略施小計,便換回了五顏六色的衣裳和明豔的胭脂水粉。

本來想在家自己偷偷嘗試,結果三番五次之後,被族人發現押去了王宮。

可笑的是,夙沙王,也就是蘇載玉的父親,一眼便相中了這個女子,說要娶她為妃。梅沁霜生得極美,一雙媚眼極為明豔動人。于是,蘇沁霜既被免去了刑罰,又被逼嫁入了夙沙王族。

好景不長,一年之後,蘇沁霜又引起夙沙族人衆怒。

她居然瞞着所有族人,私自在蒼暮山山腳種了一大片梅林,梅樹的種子是在幾年前下山到人界偷偷帶回來的。蘇沁霜擔憂自己以後下不了山,便只好在一處偏僻且不會有人經過的雪地上,設了陣法,鬥膽種了一棵梅樹。

梅樹迎寒自開,熱烈而茂盛,芳菲遍地,久而久之更是形成了梅林,是那茫茫蒼白中唯一的生機。紅色也是蘇沁霜最喜愛的色彩,她也曾在宮中偷偷穿過紅色的霓裳,被群臣一頓針砭。

此次不同,梅林可是危及整個族群的大事。若是被天界知道了,這可是昭告,我們不僅沒有遵守約定去了人界,還帶來了人界的東西。簡直就是赤/裸裸地挑戰天威!

所以,族中之人建議,此等妖妃需用火刑,并公開行刑,起到警示之用,防止以後有人再敢私自下山。

夙沙王肯定是不願的,畢竟蘇沁霜生來就有一副姣好容顏,駕馭萬人之上,更何況,蘇沁霜已然有了他的孩子。

于是暫時便讓她留在宮中,生下了蘇載玉。之後,在衆方壓力的逼迫之下,夙沙王不得不除去她的雪靈丹,并将之逐出夙沙一族,永遠不得與自己的兒子相見。

蘇載玉幼時雖懵懂不識,怯弱怕事,然而少年之後,族內長老卻發覺了他的天賦與慧識,他也不甘于人後,奮發有為,這才被夙沙王器重,恍然想起自己似乎的确還有這麽一個和他母親生得極為相似的兒子。他也靠自己的能力,詢問已經年老的族人,找到母親,并将母親接回蒼暮山,安置在山上一處他命手下造的閣樓處,時不時去看望她。

不然怎麽人界說血濃于水,十五歲時,見到蘇沁霜那副與他有八分相似的容顏之後,蘇載玉緊緊地握住雙拳,心上所有的委屈與酸楚都消失不見,千言萬語鲠在喉頭,似乎立馬便會脫口而出,最終,化為那一句千回百轉的:“母親。”

蘇沁霜也愣愣地站在原地仰視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少年,咬了咬嘴唇,漸漸地紅了眼眶。

作者有話要說: 我争取一天發完!!!

謝謝所有收藏評論的小天使!!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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