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陰鸷

正是因為有了自己想要保護的人,蘇載玉才開始真正為謀劃起大局。

雪靈一族,生生不息繁衍了千年之久。說是居于那雪山之巅,實則蒼暮山才是與外界隔絕的屏障。在那蒼暮山巅,有一處特殊的入口。山巅有一個陣法,念訣之後,會出現一扇石門。詭谲的石門另一邊,是一個全新的世界,是一個絕對不會少于人類的龐大族群。

之後,黨同伐異,王室子弟為了王位不擇手段,蘇載玉更是如此。若将蘇沁霜接回來的事情敗露,他一個區區皇子,連自己都護不了,又何從保護他人?

所以,他要獲得父親的喜愛。

他要成為夙沙王,這偌大的雪靈界之主。

他要全族人向他俯首稱臣,跪倒在他腳下。

至于謝韶……

蘇載玉不慌不忙,将面紗重新系上,冷面似乎被這面紗遮了去,眼中重新漾起暖意。随即擡足,若無其事地跨過那道門檻。

“謝韶。”他溫聲喚道。

謝韶也一如既往地,一看見他,便十分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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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上的血可禦寒,又是族中最讓人痛恨的凡人。

不過是他怕事情敗露之後,一個将被獻祭給他的父親,将功折罪的工具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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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熏香已經袅袅散去,只剩一股淡雅的幽香在這溫房中萦繞。

蘇載玉離去後,謝韶躺在床上,正翻來覆去不停地想着事情,門便不知不覺間開了。吱嘎一聲,驚得謝韶睡意全無。

“誰?”他坐起身來喝道。

“你猜猜。”從玄關處傳來一女子的聲音。

謝韶想起來,蘇載玉說此處是他母親的居所,蘇載玉看上去約莫有十七八,他母親至少也應三十有餘,怎會是這銀鈴般的女子聲音?

蘇沁霜安置好手頭的東西,順手挑了籃中幾個裝着藥的小葫蘆,進了內室。

“嗯,這撿來的小少爺,生得倒是俊俏,不過比起我兒子,還是稍微遜色那麽一點。”蘇沁霜看了他一眼,托腮打趣道。

“你……您真是蘇公子的母親?”謝韶手摸着自己的右腦,愣愣問道。眼前的人,分明是個肌膚勝雪,容色無雙的妙齡女子。白衣白靴,舉手投足間帶着一股出塵的味道,空谷幽蘭,氣質逼人,卻又不失清麗俏皮。尤其是那雙眼,十分靈動,似雪如月,同蘇載玉一模一樣。

蘇沁雪噗嗤一笑,将藥放在桌上:“怎麽,不是他母親,莫非是你母親?”

謝韶連連擺手,語無倫次:“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前輩我不是故意冒犯……十分抱歉……”

“道什麽歉啊?玩笑都不能開,你這個凡人真是無趣。”

“凡人?您……不是?”

“我本來就不是凡人。”

謝随晔的心髒猛然一跳。

“我啊,是月宮上的仙子。因一時貪戀紅塵,動了凡心,被困在這雪山上,永生永世,都回不了月宮了。”蘇沁霜幽幽嘆息。

謝韶反應了許久,才明白蘇沁霜在跟他胡謅。心裏有一塊大石頭不知為何也落下了。

“來,躺好,上藥。”

“啊?什麽藥?”

蘇沁霜一雙鳳眸瞬間睜大:“怎麽,你是失憶了還是玉兒沒有告訴你?你身上有若幹傷口,深淺不一,應當是掉下了懸崖。好巧不巧,落在我的梅園裏面,還折壞了我一棵梅樹。”

“……還望前輩恕罪。不過,男女授受不親,這種事……”

“臭小子想什麽呢?我兒子都比你都大,還能對你有什麽想法不成?”蘇沁霜白了他一眼,一只手拍在他腦門上,“躺好!何況我下山就是為了救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要是再拒絕,可別死在我家。”

謝韶只得從命。

最深的傷口在後背與肩上,剛剛救回來時簡直血流如注。蘇載玉用靈力止住了他的血,也愈合了他的傷口,不過樣子總歸要做做的,比如喝藥什麽的,不然身份敗露,對他和他母親沒有任何益處。

最重要的是喂這個凡人吃下去的丹藥,那是他從族內拿來的,可醫百病。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大恩大德,謝某必來日必将銜草相報!”謝韶趴在床上,後肩袒露,任由蘇沁霜給他塗抹藥膏,冰冰涼涼,極其舒适,雖說一開始疼地他呲牙咧嘴,但不出多時疼痛便消失殆盡。

“小少爺從哪來啊?怎會無故到這荒涼的雪山上來,還從懸崖上掉落?”蘇沁霜問道。

謝韶連連謙讓:“前輩喚我謝韶便是,我不是什麽少爺。”

“不對啊,你這裝束,這佩劍,這香囊,這華服,還繡着如意雲紋,你難道不是達官貴人家的子弟?”

“寄人籬下罷了。”

蘇沁霜見他垂下頭去,不願再多說,一副冷冷落落的自嘲模樣,便也緘口,不再追問此事。想了想,又說道:“小謝啊,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下山後,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見過我以及我兒子,可否?”

“你也看出來了,我們母子倆,身份特殊,不得已藏在這雪山之上,若是被仇敵發現,我們根本無法招架。”

謝韶連忙點頭:“前輩救了謝某的性命,是我的再生恩人,赴湯蹈火都不為過,何況是如此小事?”

“我很久都不曾見過山下的人了,你是個好孩子。”蘇沁霜對他一笑。

她幼時被一個人間的屠夫救過性命,在林間被一只白虎追趕時,是那個屠夫一箭射中了白虎,讓她虎口脫險。

那時,她雖然小,但并不愚鈍。她開始漸漸懷疑,族人常說的“凡人心狠手辣,好殺戮,需避之”是否真實。

所以,她對凡人,總懷有三分憐愛之心。不過,也只有她一人知道罷了。

“好了,”上完了藥,蘇沁霜拍了拍謝韶的背,“休息吧。”

頓了頓,還是開口道:“不過,我還有一事相求。”

“何事?”

“關于我兒子,蘇載玉。”

被提及的那人卻毫不知情。

因為他正在宮中遭受自己高高在上父親劈頭蓋面的呵斥,他被心懷不軌的王弟陷害,坐實了辱夙沙王的罪名。

“孽子!果然如你那大逆不道的母親一般,生來下/賤!”夙沙王朝他狠狠喝道,原本還算俊朗的面目因怒氣上頭,變得極為扭曲。

蘇載玉任由他辱罵自己和母親,無數次的經驗讓他明白,此時沉默便是最佳的化險之計,若是據理力争,不僅會惹怒夙沙王,還會有殺身之禍,畢竟這位父親把自己的名聲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不然也不會狠心趕走自己的母親。

突然胸口一陣劇痛,夙沙王狠狠地踢了他一腳,将他踢倒在地,匍匐不起。

“父親……”蘇載玉咳出一口血,不可置信道。

“滾!不要讓我看見你這個逆子!”

蘇載玉便從冰涼的地上爬了起來,急忙沖出了殿外。

走到自己的宮殿門口時,他望向王宮的方位,冷笑一聲,将那口充斥着鏽味的心頭血咽了下去,眼中陰鸷與森冷畢現。

遲早,他會坐上那個常人不可企及的位置,取代那個他痛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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