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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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許
這是自大鄭建朝以來最熱鬧的一天,全城百姓幾乎都彙聚于此處,他們對着凱旋的将士夾道歡呼,絹花如不要錢一般抛灑在将士們的身周。
宴雲河也跟着沾了光,一朵不知被誰抛出的絹花落到了他的袖擺之中,即便道路兩旁都有士兵把守,也擋不住人們的熱情。
一路被簇擁着行到皇宮,宴君熠早已在大殿之內等着,慕擎之與李漳作為正副統帥面向皇帝三呼萬歲,等着接受來自皇帝的嘉獎。
宴君熠也難掩激動的心情,看着慕擎之與李漳的眼神滿是欣賞。之前聽聞靖北軍被困雪中的時候,他也焦急憂慮過。當他明白自己無能為力時,終于體會到皇叔曾教給他的道理,即便他貴為皇帝,也有辦不到的事情,沒什麽好驕傲自大的。
例行封賞之後,接風洗塵的宴會在宮中擺開。慕擎之被封為鎮北侯,李漳也得了個爵位,這次過後,李漳将會再度前往北方鎮守。
慕擎之以自己身體不适為由,提出想要留在洛城。不少大臣都覺得這是慕擎之識時務的地方。此時主動交出兵權,總比之後被猜忌好,起碼能得個善終。
等到宴雲河能夠與楚靜安單獨說話時,已經很晚很晚了,初春的夜涼如水,宴雲河與楚靜安并肩走在出宮的路上。
身旁跟着提燈照明的內侍,楚靜安擡手拿過了內侍手中的宮燈,“我來就好,你們先退下吧。”
內侍忙行禮退下,只餘二人打着燈走在前面,他們隔着段距離跟在後面。
楚靜安控制不住想要親近宴雲河的心,緊緊挨着宴雲河,手臂碰着手臂,衣擺貼着衣擺。
宴雲河無奈道:“太近了,小心腳下絆着。”
楚靜安就聽話地隔開一掌的距離,但沒走幾步,就又貼了上來,雖不發一言,但身體語言卻在明确表達着自己內心的想法。
近一些,再近一些,怎麽都不夠。
宴雲河突然停下腳步,楚靜安始料不及,腳下往前走了一步,之後就像做錯事一般,低下頭悶悶道:“對不起,我只是太想你了。”
他今日喝了些酒,雖沒醉,卻也是微醺的狀态,宴雲河今日同樣喝了不少酒,腦子雖然清醒,但身體上的行動卻大膽不少。
宴雲河直接抓住了楚靜安的手,拉着他往前走去,“外面有點冷,咱們走快點,以你之前的速度,咱們什麽時候才能到家?”
楚靜安任他牽着自己,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就這樣跟着他上了王府的車架,完全忘記了自己姓楚,楚家的馬車在等着自己,只想着多和宴雲河呆上一刻也是好的。
好在宮裏內侍懂事,去通知了楚家的人,本來等着兒子一起回家的左相又被氣到了,真是兒大不中留,怎能衆目睽睽之下跟着攝政王的車架回王府?
等內侍走了,楚海德才氣惱地對車夫說:“趕緊去找王府的馬車,将這不孝子給我叫下來。”
王府的車架兩匹高頭大馬拉着,馬蹄踏踏跑起來,一會兒的功夫就消失在宮門處,哪裏還找得到一點影子?
有些醉的宴雲河完全忘了這回事,他牽着楚靜安的時候,理所當然地将他帶到了自家馬車上,又從車廂中翻出一條長毯,裹了自己還不算,将楚靜安也饒了一圈。
楚靜安看着裹在白色長毯中的宴雲河,心裏被柔軟的東西填滿,連眼神都溫軟的不可思議,抓着宴雲河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握緊。
宴雲河到了溫暖的環境,酒意漸漸上來,有些昏昏欲睡,不自覺就靠在了楚靜安的肩上。
楚靜安微微調整身體,讓宴雲河靠的舒服些,這是他這段時間一直夢寐以求的事,他垂下眼看着宴雲河,看他白皙的額與烏黑的眉,看他輕輕顫動的纖長眼睫。
表白的話情不自禁脫口而出,“見之不忘,思之如狂,什麽時候你也能看看我呢?”
他本以為宴雲河已經睡着,不想宴雲河卻突然坐起身來,眼睛直勾勾看向他,被酒意染紅的雙頰似是更紅了些,“在一起吧,我們。”
一時之間,楚靜安心跳如擂鼓,他握着宴雲河的手收緊了,那句話不停在他耳邊回放,炙熱的血從心房鼓動着湧出,侵染到骨子裏,讓他從內而外的熱了起來。
“好。”他輕輕應下,似是怕驚醒了宴雲河一般,即便宴雲河此時說的是醉話,他也将這醉話當了真,“君子一言,驷馬難追。就算你酒醒了,也不能不認賬。”
宴雲河此時是清醒的,只不過酒壯人膽也是真的。在楚靜安出征的日子裏,他想了很多,想他對楚靜安的思念,想楚靜安的陪伴與愛戀,也想過自己心動的瞬間。
他曾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讓他心動的人很難,但如今這個人出現了,他要因種種顧慮而壓抑自己,将這個人拒絕到底嗎?
錯過就是一輩子,不是他的一輩子,是楚靜安的一生,這個人明顯打定主意要耗在他身邊一輩子了,他怎能因一個虛無缥缈的希望而消耗掉別人的一生?
楚靜安不在的這段時間,給了宴雲河審視自己的空間。他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麽拖下去了,即便他的初衷是想要楚靜安恢複正常,也不是自己不回應的理由。
他也決定順從內心的想法,喜歡就是喜歡了,在這個孤獨的時代,唯有細水長流的深情才能打動他的心,而楚靜安恰好做到了這一點。
本來想找個合适的時機跟楚靜安談此事的,但喝了酒的宴雲河頭腦發熱,聽到楚靜安的表白之後,立馬就跟着回應了。
甚至在楚靜安質疑他是酒醉胡話時,還反駁道:“我沒醉,現在清醒得很,說的話也都是真的,所以,楚靜安,你從現在起就是我對象了。”
“對象?”雖然不解這個詞是什麽意思,但這并不是問題,楚靜安眼眸轉深,看着宴雲河,“我能抱你一下嗎?”
宴雲河大方地攤開雙手,身上圍着的長毯滑落腳邊,“當然可以,你不知道,你走的這些天我可想你了,快讓我抱抱。”
楚靜安小心翼翼地環住宴雲河雙肩,頭靠在他的肩上,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幽蘭香,感覺到宴雲河的手在自己後背胡亂滑動,像是在給貓貓狗狗的小動物順毛。
從未有過的寧靜包裹着他,懷裏的人像是把他的空缺填滿了,殘缺的自己終于找到另一半。他想抱着他,就這樣天長地久永不分開。
楚靜安在宴雲河耳邊發出滿足地喟嘆:“好喜歡你。”
紅霞漫上宴雲河的耳朵,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回應他:“我也喜歡你。”
素來矜持的人在喝了酒之後,展現出大膽坦率的一面,他毫不吝啬地對戀人表達自己的感情,“你不知道,得知你被困在王庭出不來的時候,我都要擔心死了,我什麽都做不到,只能求老天爺保佑你,還好你回來了。”
楚靜安扶着他的雙肩,突然想看看他現在的樣子,看到他一臉慶幸的模樣,眼中全是對自己的擔憂。渴望在心底滋生,他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宴雲河,想要含住那吐露情意的雙唇。
宴雲河看着越靠越近的楚靜安,心髒也怦怦亂跳起來,好像有什麽事情被他忘記了,不過這些并不重要,就是這個進展是不是有點快?
這要是被別人知道了,指定也會認為他們的進度太快了,幸好,這事沒人……
電光火石之間,宴雲河終于知道自己忘了什麽,他把更文系統給忘了,那豈不是在向觀衆直播二人定情的畫面?而且現在……
“不行!”宴雲河猛地向後避開楚靜安的接近,他扶着車廂的手不自覺用力拍下,只聽「咔嚓」一聲巨響,厚實的車壁上出現了一個窟窿。
整個車架都晃了兩晃,夜晚的涼風從破損的車壁灌入,凍住了石化的宴雲河。
車夫焦急的聲音在外面響起:“王爺,發生什麽事了?”
侍衛們紛紛圍了上來,趙青喚了聲:“王爺”,正欲打開車門,就聽宴雲河道:“無事,是車子出了些問題,繼續上路,先回了府再說。”
趙青在車子另一側,沒有看到那邊破了一個洞的車壁,自然也沒看到那邊神色怪異的侍衛。他讓車夫繼續駕車,想到剛才車身的震動,到底是不放心,于是騎馬從車後繞到另一邊,看看是哪裏出了問題。
于是,趙青就看到了那一個大洞,碎木茬還在洞口晃着,顯然是剛才巨響的來源。他想着這應是撞到哪裏了,待要仔細去看,就和車裏也在觀察洞口的宴雲河對視了。
宴雲河不失尴尬地對趙青一笑,實在是堅持不住,揪起長毯一角團了團,塞住了這個大洞。
楚靜安捧着他那只手細看,他的手修長柔軟,在經過那麽一下之後沒有受絲毫傷,連一個白印子都沒有。
“你的力氣又大了。”楚靜安說着事實,但這件事的發現卻讓他皺緊了眉頭,他不信有人會無緣無故的力氣大增,尤其此事還出在宴雲河身上,就只會讓他不安了。
宴雲河道:“平常注意點還好,剛才是我不小心,沒控制住力道。不用擔心啦,我自己知道是怎麽回事。”
想着宴雲河有些地方确實神異,楚靜安只得暫且将此事放下,這樣沒人能傷得了宴雲河,姑且算是一件好事吧。但想到宴雲河那些神異的事,楚靜安又覺得不安,總覺得宴雲河終有一天會離開他。
他擡起宴雲河的一只手,湊在唇邊印下輕輕一吻,将那只手的掌心貼上自己的臉龐,“不管是什麽,我都聽你的。只要你永遠不抛棄我。”
宴雲河覺得自己掌心發癢,那癢意順着手臂漫上後脊。面前的楚靜安眼睛濕漉漉的,是一副溫順又聽話的樣子,讓宴雲河的心也跟着軟化成了水。
“怎麽會?除非我死了,離開這個世界了,不然我們就永遠在一起。”宴雲河許下承諾,他并沒有對楚靜安細說這個「永遠」的先提條件,他們就這樣平順地過完一生也很好。
“除非我死了。”楚靜安只回了這一句,既然宴雲河答應了和他在一起,那麽除非他死,宴雲河都別想離開他。
他就是這麽一個瘋狂又偏執的人,只不過在宴雲河面前,他将自己僞裝了起來,因為良善的宴雲河不會愛上一個偏執的他。
在看清宴雲河善良的品性之後,楚靜安就知道,真實的自己是無法得到這個人的喜愛的,他實在太渴望得到這份愛了,所以,他選擇了僞裝。
僞裝出會得到心上人喜歡的模樣,日日陪在他身邊,肆意訴說自己的愛意。
即便心上人不會被這個樣子的自己打動,也不會驅趕自己離開。楚靜安一度滿足于現狀。
但在宴雲河回應了他的愛意之後,他可恥地想要得寸進尺,不過被拒絕也無所謂,反正他們已經在一起了。
而他會一直這樣僞裝下去,收起自己的爪牙,只向愛人展示自己柔軟的皮毛,他們會一直相愛,永永遠遠。
翌日,酒醒的宴雲河抱住了自己隐隐作痛的頭,楚靜安已經在他強烈地要求下回家了,出征多日,哪有不回家見家人的道理?
但是,即便楚靜安不在他眼前,昨晚的一幕幕卻仍在他腦中回放,怎麽會這樣!?他明明很清醒的,所作所為怎麽這麽像被酒泡了腦子!
昨晚他都做了什麽?
将還未歸家的楚靜安拉上了自己的車,突然毫無準備地告了白,在剛剛确立關系的對象面前一掌碎了車壁,衆目睽睽之下将楚靜安拉進了卧房,抱着呼呼大睡一覺之後趕走了人。
最後趕人當然是因為宴雲河覺得自己沒臉見人了,他本來打算說此事的時候慎重一點的,現在就是很突然、很猝不及防。
算了,人就該豁達點,做都做了,現在糾結也晚了,不如大方一點,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別人。
宴雲河迅速用完早飯,期間完全不敢看來叫他用飯的清荷臉色,吃完抹嘴就溜,翻着自己的日程表,把自己的時間用正事填滿。
這無疑是有效的,宴雲河又變回了原先的自己。
這次戰役,青銅大炮立了大功,所以宴雲河提起了熱武器研發事項,将火/槍的概念說與衆人聽。
祁陽舒和孟柯大力支持,只路之言道:“現在國內戰事已平,不必再致力于武器擴充上面了吧?兵者不祥,天下好不容易太平無事,還是不要妄動幹戈了。”
宴雲河還未開口,倒是楚海德道:“右相此話差矣,先人都說「未雨綢缪」,怎麽到了右相這裏,就想要自斷臂膀了?青銅大炮剛在對北戰役上神威大發,此正是該迎頭再進的時候,怎能裹步不前?”
宴雲河看了楚海德一眼,楚海德回了他一個不明顯的眼白,雖不知楚海德是何用意,但這番話果然還是很有左相的風格,路之言這些年養氣功夫有進步,被楚海德如此說也沒紅臉。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我雖人微言輕,但還是想提醒諸位慎重,若無人反對,我也沒什麽好進言的。”
路之言的反對态度并不堅決,所以此事最後還是定了下來。
宴雲河雖沒玩過槍,但作為一名男性,從身邊朋友的交談中,他還是了解過這方面的一些知識的,不過都很淺顯,且對起步階段并沒有什麽用處就是了。
他能提供的就是一個思路,而有時候,這個正确的思路,就是最寶貴的。
若沒有它,人們無疑要将所有的路都走上一走,才能從中選出最正确的那條。
除了熱武器研制外,第一批需要得到技能培訓的士兵已到了洛城,他們随着慕擎之一同前來,都是在北方作戰多年的老兵。
如今戰事平息,該是他們卸甲歸田的時候了,他們也想要擁有一技之長,免得之後餓肚子。
呂守山聯合幾個工廠廠長,定出了一份技能培訓表,士兵們可以從中選擇自己感興趣的。
若拿不定主意,為民會的幹部也會根據他們自身的情況,提出一些建議,讓他們自己考慮。
在之後的選擇中,最受歡迎的竟然是面粉廠的工作,他們覺得和糧食相關的技能,一定是好技能,起碼餓不死。
其次的粉條加工廠也有許多人選擇,被困之時,這種耐放的粉條可是他們吃得最多的食物。
雖然最後都覺得自己吃膩了,但作為食物來說,粉條無疑是優秀的。
其餘各種技能他們有感興趣的,也會學一兩個。木工技能和各種小吃的做法進入衆人眼簾,尤其那些新鮮好吃的小吃,深得這些人的喜愛。
那都是宴雲河抄下來的食譜,經過後世驗證的街頭美食,味道怎麽可能會差?
學字這一點當然也不能落下,周玉知道王爺重視這個,選出了老師,親自領人教導,務必讓他們能做到熟練使用字典,即便只學習兩個月,回到家鄉後,也能憑一本字典繼續識字。
話說現在,宴雲河忙完了一天的公務,回府就是早等着自己的楚靜安,他剛回來,如今還在休假中,空餘時間有大把。
自從被宴君熠以楚靜安宮門處等他這件事說笑之後,宴雲河一再要求楚靜安要等回家等,所以,宴雲河才會在家裏看見楚靜安。
“你今天回來的好晚。”楚靜安迎上宴雲河,“朝中事很多嗎?”
“是挺多的,你知道的,并州初建,很多事都要忙,還有戰後的收尾什麽的。”
宴雲河見左右已經自覺退下,不由有些汗顏,其實這些人在王府也呆不了多久,就會被送往學院讀書,之後如何發展全看個人選擇。
所以,這個仆從的身份更像是宴雲河與他們的雇傭合同,宴雲河可沒有在員工面前秀恩愛的愛好。
但楚靜安卻沒有這個自覺,他甚至無時無刻都想昭示自己與宴雲河的關系,讓衆人都看到他們之間的親密。
“怎麽不在家多陪陪家人?你剛回來,該在家安安楚夫人的心。”宴雲河知道楚靜安與母親的關系緩和許多,楚夫人前些時候也确實擔驚受怕多時,故才有此一說。
“我陪了母親一天,算了時辰,你快回府我才過來的。”楚靜安面色微紅,又道:“我與母親說了咱們的事,母親說想見見你,一家人一起吃頓飯。”
宴雲河有些僵硬,果真是太快了吧,這就到要見家長的時候了?他艱難發問:“左相知道此事嗎?”
楚靜安道:“等他下值就知道了,母親會和他商量的。不過我昨天一晚沒回家,父親心裏應是有數的。”
怪不得楚海德今日的态度有些奇怪,原來是因為這件事。想來左相的心情應是很複雜吧,不然也不會一邊站在自己這邊,幫着反駁路之言,一邊悄悄對自己翻白眼。
“先不說這個,我有件禮物要送你。”楚靜安拉着宴雲河的手,将他拉到椅子旁,讓他坐下。
旁邊的桌子上放着個木匣子,宴雲河看不出裏面裝的什麽東西,好奇道:“是什麽禮物?”
楚靜安打開木匣子,将裏面裝訂成冊的《北契風俗》交到宴雲河手裏,“我整理了一整個冬天,才将這個整理好,你看看喜不喜歡。”
宴雲河沒料到楚靜安在外還想着這個,翻開書頁,裏面甚至還有插圖,他的心像是被軟軟地撞了一下,輕聲道:“我很喜歡,喜歡書,也喜歡寫書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