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關小號

晚上睡覺的時候,高原沒見着長河,心裏突然有些空落落,整個神經像是被什麽揪住了,腦袋裏全是那個孩子,就問旁邊床的王麻子“麻子,知道長河去哪了嗎?”

“他被關小號了,你不知道?”

“他被關了?因為啥呀?”高原覺得長河不是那種惹事的人,挺老實一孩子,怎麽就被關了小號了?

“還不是因為大牙”王麻子是個四十多歲的農民,挺怕事的,壓低聲音說“大牙又想跟他幹那事,兩個人就打了起來,沒想到長河還把大牙給打了,就被管教抓去關了小號”

高原沉默了,這零下30℃的三九天被關進只有3平米沒有窗戶沒有暖氣只有一個氣口的小號,穿的又那麽單薄,人是要被凍壞的,如果不是自己要面子,不理他,他就不會又被人騷擾。

高原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包紅塔山,還是上次那文和羅衛東來看他的時候捎給他的,他一直舍不得開封,這次卻拿出來送給了管教,不斷說着他自己聽了都惡心的讨好恭維的話,只求長河能夠早點從小號裏放出來。

狹小的氣口,冰冷的鐵窗,讓僅有3平米的小號,顯得更加狹窄逼仄。被扒掉棉襖的長河,蜷縮着身體靠着發黴的牆壁,看着被鐵窗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月光發呆。

“長河,我被文革耽誤了,恢複高考拼命努力也只能上個大專,你比我聰明又趕上了好時候,一定要考大學”

“媽,我不着急存錢,先把長河供出來我再找對象”

“長河,你可得努力啊,你哥可都是為了你”

哥哥和母親的話一遍遍的在長河的耳邊回響,沖擊他的耳膜,直刺他的神經,讓他感覺越發寒冷,只能用手緊緊抱住膝蓋,減少自己的散熱面積。這種寒冷讓他又回憶起大年初四的夜晚,太平間裏凍得人血液凝固的寒氣。他仿佛又看到哥哥冰冷且毫無表情的臉,聽到母親的尖叫……他不停的哆嗦,身體卻漸漸發燙。

一天之後,長河終于被放了出來,可卻面色蒼白額頭滾燙,發起了高燒,手艱難的抓着梯子,連爬到上鋪的力氣都沒有,眼瞅着就要栽倒到地上,被高原從後面摟住了。

“燒的這麽厲害,還往上爬啥呀,躺我這兒吧”高原皺着眉頭低聲說,聲音裏有隐隐的心疼。

長河轉過頭,笑的有些虛弱,聲音更是沙啞至極,“哥,我沒事,你放心”

高原嘆了口氣,抓着他略顯單薄的肩膀,強行把他按在自己床上,為他掖好被子,然後找管教求了片退燒藥,喂長河吃了下去。

半夜裏,長河燒的昏昏沉沉,時睡時醒,渾身哆嗦,嘴裏不斷叫着“哥,哥,我冷,冷”

本來就惦記着長河沒睡踏實的高原,從背後抱住了長河,把自身的熱量傳遞給他,用幹燥溫暖的手不斷的撫摸着他汗濕的頭發,替他擦去汗水,就這樣看着他,幾乎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晨,長河才費力的睜開被眼屎糊住的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高原的懷裏,腦袋有一瞬間的發懵,下意識的動了一下,沒想到就把剛迷瞪着的高原給動醒了。

“醒了”高原伸出一只手,用手背試了試長河額頭的體溫,另一只手仍然緊緊摟着長河的腰,然後長出了口氣,低聲說“燒退了就好”。

長河想說點感激的話,卻被高原的動作弄的話卡在了喉嚨裏,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是盯盯的瞅着高原,慢慢的紅了臉。

“瞅我幹啥?把今早的藥吃了”高原松開長河,拿出藥片,毫不溫柔的塞進他的嘴裏。

“嗯”長河含糊的答應一聲,聽話的就着水把藥咽進去,嗓子終于不再那麽幹疼了,說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話“哥,你願意理我了?”

高原拍了拍長河的肩膀,笑的爽朗,這小子還挺有意思的,說話也太TM直白了吧“一會燒炭,我替你幹,你在旁邊擺擺樣子就行”

“沒事,哥我好了”長河見高原一句話跟他說了這麽多字,就把那點殘餘的病痛抛在腦後了,快速的穿上衣服,簡直比沒病的時候還積極。

這以後,高原和長河就經常在一塊聊天,高原驚奇的發現,長河不像他原本想的那麽不愛說話,挺愛白話的人,讓高原枯燥的獄中生活有了些燦爛的顏色。

高原也漸漸開始關心長河,他第一個要關心的自然是他為什麽好好的書不念,要傷人去蹲笆籬子。然後他才知道長河自打長海去了之後,每天上學都揣着刀防身,年後的一天,他無意中在街上撞見了捅死長海那個人的同夥,那個人正和一群混子吹噓他捅死長海的“光輝事跡”,言語裏全是輕蔑和嘲笑,全無一點悔意。

“我當時一股火竄上來,腦子一片空白,只想讓他閉嘴,就一刀下去豁了他的嘴”長河死死的攥着拳頭,血管和青筋都凸了起來,後槽牙咬的咯咯響。

“想不到你一個學生,還TM挺有尿性的”高原也知道一個高三的學生放着好好的高考不考,拿刀捅人是件二逼的事,但是他就是忍不住欣賞有血性的人,和他對脾氣。

“哥,你這是誇我嗎?”長河自嘲的笑笑,接着說“我腸子都快悔青了,我媽因為這事一病不起,沒人照顧,我這一輩子也廢了”。

高原沒有說話,本來搭在長河肩膀上的手摟緊了些,他這一輩子又何嘗沒有毀掉。媽媽因為難産去世,爸爸在他10歲的時候就積勞成疾染上痨病死了,他被大爺收養,大娘黑眼白眼的看不上他,堂哥堂姐也嫌他埋汰欺負他。12歲他就打折了堂哥3根肋骨,受到更加刻薄的對待。18歲他去當兵,大爺全家像送瘟神一樣的歡天喜地。

高原本以為到了部隊就是到了家,任勞任怨,努力表現,剛要提幹就趕上了百萬大裁軍,所在部隊的番號都被撤掉了。他又被分配到了國營XX機床廠,他也認命了,雖然總跟人打架,但工作時也是勤勤懇懇。可是命運總是不肯放過他,他剛由臨時工轉為正式職工,又進了大獄。

長河有空的時候就會給媽媽寫信,監獄裏是沒有筆的,只有柔軟的筆芯可以勉強寫字,整個號子裏只有長河能寫且寫的漂亮,像高原用好筆寫字都是狗爬啦,用筆芯寫出來的字他自己都不認識,所以所有人都求長河幫着寫信,高原也不例外。高原是孤家寡人一個,連個收信對象都沒有,卻總讓長河幫着寫信。

“我想摸你那白花花的大腿,咬你紅嫩嫩的ru tou”高原壞笑着說

長河直接揉了信紙,摔在地上“哥你那是啥詞啊,我不寫了”

高原看着長河臉紅到了脖子根,得逞般的哈哈大笑,他根本不是想寫信,就是想調戲長河,看他不好意思的樣兒,覺得特別有意思。

有時候王麻子不識字,也求長河給家裏的媳婦寫信,那詞更叫一絕

“我在監獄過的很好,身體倍兒棒,肯定能活到出去的那一天,你這娘們要是再敢背着我偷漢子讓我當王八,我不光砍死奸夫,我TM還要砍死你”

“叔,你不識字,你媳婦識字?”那時候的農村還沒有進行掃盲,文盲還很多。

“沒事,讓俺們支書給她念,大侄子你就可勁兒寫吧”。

長河無語,這種信讓村幹部這麽念的出口。

後來,高原和長河才知道王麻子原本是個老實的農村瓦匠,走村串鎮的幫人蓋房子,沒想到在他出去幹活回來之後,發現老婆跟村裏老光棍搞在了一起,王麻子一怒之下把光棍拍成了植物人,重傷害,判了15年。監獄裏的每個人都可以寫一部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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