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兄弟,一輩子
又經歷了一個寒暑,長河還剩一個月就出獄了,高原也只剩4個月的刑期。兩個人每天都掰着手指頭算着出獄的日子,生活在希望中的人總是快樂的。
“謝長河!出來!”長河正在炭窯幹活,被管教一聲吼給叫的愣住了,以為自己的刑期減不了,呆愣在當場。
高原拍了拍長河僵硬的肩膀,“去吧,別怕”低沉的聲音讓人心安。
長河被戴上手铐,被兩個獄警壓着,一年半以來,第一次踏出那個高牆築城的牢籠,卻是因為母親的離世。
破舊的軍綠色吉普車載着長河,在郊區坑窪不平的公路上一路颠簸,足足兩個小時,才開進市區。下車的時候,長河已經面色慘白虛汗連連,腿軟得幾乎站不穩,被束縛的兩只手,艱難的扶着刷了白漆的樹幹不住的嘔吐,卻吐不出什麽,只有難聞的酸水和苦膽。
“你TM吐完沒,吐完趕緊滾起來,要不是看你是家裏的獨苗,我們連一天時間都不會給你”獄警皺着眉擰着鼻子,沒好氣的推了長河一把,強迫他繼續向前走。
“對不起”長河勉強直起腰,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污穢,腳步沉重的向家裏走去。
長河走進職工家屬樓,走進家裏敞着的大門,看見家裏的家具都被白布覆蓋,唯一的醒目就是五鬥櫥上立着的黑白遺照,裏面他的媽媽依然年輕美麗,卻失去了顏色。
長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沖着照片,咣咣的磕頭,直到額頭的皮膚破損鮮血直流。
長河父親的老同事肖抗戰,聽到動靜趕緊三步并作兩步的跑來,使大勁把他從地上拽起來,皺着眉頭痛心的說,“好孩子別這樣,你媽在天上也不願意見你這麽糟蹋自己”
聽到“好孩子”這三個字,長河眼中唯一的一絲光亮也熄滅了,只剩漆黑的眼仁和赤紅的眼白,嘶啞着嗓子勉強壓住哽咽說,“我是混蛋不孝子,如果不是我當時不懂事,我媽也不會走”。
“都過去了,別想了”老肖輕輕的拍了拍長河的後背,低聲勸道,“好好的在家陪你媽待會,她活着的時候每天都念叨你”
“叔,能給我根煙嗎?”
“好”
要換了平時,老肖一定不允許還不到20的小孩抽煙,可他今天同意了,他知道長河心裏難受,抽煙興許還能緩緩。
而監獄裏,一向心寬的高原,竟然擔心的坐立不安。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半天,長河你到底出了什麽事,怎麽還不回來?
快睡覺的時候,長河終于回來了,在昏暗的牢房裏,高原依然能夠一眼看出他的臉色非常差,比烏黑肮髒的高牆強不了多少,高原心一沉,抓着長河的胳膊,輕聲問“咋的了,出啥事了?”
“我媽”剛才還面無表情的長河面容突然變得痛苦扭曲,顫抖着聲音說“我媽沒了,沒了,我什麽都沒有了”一直壓抑着自己的長河,直到看到高原才終于釋放出來,眼淚不斷的流,鼻涕甚至都淌進了嘴裏。
“是我氣死她的”
高原緊緊的抱着長河虛弱無力的身體,防止他一頭栽倒在洋灰地上。這時候高原終于有時間好好看看長河,然後他看到了長河額頭上駭人的血嘎嘣,他知道這是磕頭嗑的。高原抱住長河的腦袋,輕輕的吻着那凝固的傷口,無限憐惜。
“以後有我,我就是你親兄弟”高原看着長河,聲音前所未有的堅定,就像情侶間的第一句誓言。
長河這時才擡起頭,勉強睜開紅腫的雙眼,定定的看着高原,幾乎無法震動的緊巴聲帶,發出氣流一般的聲響,“真的嗎?出獄以後也是?”
高原摸了摸長河紮手的頭發,異常簡潔的說“是”,裏面的确定不容懷疑。
“一輩子都是?到老了也是?”
高原知道現在一個親人都沒有的長河很難相信任何人,畢竟他只是一個不到20歲的孩子,但是他願意兌現這個承諾,哪怕這個承諾久到需要一輩子去完成。高原輕輕拍着長河單薄的後背,在他耳邊說“你謝長河永遠都是我高原的兄弟”
一個月之後,長河終于從悲痛中走了出來,也到了他服刑期滿出獄的日子。
出獄的前一天晚上,長河不緊不慢的收拾着自己有限的東西,臉上并沒有多少即将逃出牢籠的興奮。
高原坐到長河的身邊,用手指頭刮着他的臉,笑着問,“咋的,要出去了,還不高興?”
“高興”長河轉過身,沖着高原勉強一笑,然後說,“就是想着有三個月見不着你,心裏有點發飄”。長河說的是實在話,他已經習慣了高原給他的踏實感,一旦離開那種溫暖的溫度心裏就開始沒底。
“就仨月都等不了,就這麽想我啊”高原一把抱住他,湊近他的脖子根兒,又開始每天一次的調戲。
長河低頭,垂着睫毛,扭開微紅的臉,躲開高原噴着熱氣兒的鼻子和嘴,轉移了話題,“哥,你在裏面別惹事,三個月之後,我來接你”
“行”長河的要求,高原自然是一口答應,毫不猶豫。
“到時候可一定得住我那兒”
“行”先不說高原壓根就願意跟長河住一起,就是他不願意,他也沒地方去。和長河家裏是單位分的房子不一樣,他住的是單位的集體宿舍,他被單位開除了,那張單人床也被順理成章的收回。如果沒有長河,他就得露宿街頭。
夜裏,那個鐵制鋪着稻草墊子的單人低矮的下鋪,最後一次承載兩個高大的青年,發出老舊的吱嘎聲響。
高原把長河的腦袋壓在自己的肩頭,輕輕摸着他紮手的青頭發茬,柔聲說,“明天你走出鐵門的時候,千萬別回頭,也別說再見,不吉利”
“嗯”長河接着屋裏微弱的亮光,盯盯的瞅着高原的臉,好像生怕自己忘記了他臉上的哪怕一個小傷痕。
“別光‘嗯”,記住沒?”高原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竟然也開始磨叨了。
“記住了”長河依然專注的看着,若有所思的說,“哥,你不會忘了我吧”其實長河想說的是,我走了你不會再找別人一被窩吧,可是他臉皮薄,只能拐個彎兒說。
高原笑了,聲還不小,手摩挲着長河的胳膊,說,“你當我七老八十啊,三個月就忘?傻孩子”別說三個月,就是三年,他也不會忘記長河曾經在這個最孤獨陰暗的環境裏,曾給過他的快樂和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