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過敏
1995年,下崗大潮席卷了這座全國重工業中心,這個擁有最多國企,最多産業工人的城市。小的國企和集體所有制企業紛紛破産倒閉,被收購或重組,所有工人集體下崗;大的國企也開始了股份制改造,歲數大的,沒文化的全都下了崗,勉強留下的人也只是開着60%到80%的工資勉強生存。
一天,長河剛炒好了菜,高原也倒上了酒,倆人剛準備吃飯,就聽見有人敲門,聲音響亮而焦急,長河趕緊過去開門
“那哥,羅哥!來來,進來坐”來的人是那文和羅衛東,長河很驚喜,把他們讓了進去。
高原看見這兩個很久沒聯系的老哥們挺高興,把酒杯狠狠的放在桌子上墩了墩,朗聲說“來了正好,陪我喝兩杯”
長河也附和說“你們先吃,我再炒兩個菜去”。看見長河又要進廚房裏忙活,那文和羅衛東趕忙攔着“長河,我們吃過來的”“吃過了”
“讓你們吃就痛快坐着吃,跟老子客氣個JB”高原最煩的就是這種假模假式的客氣,然後對長河使了個眼色,讓他炒菜去。
那文和羅衛東只能坐下喝酒吃菜,還沒吃兩口就聽見高原嚷嚷“你們兩個白眼狼,都TM忙JB啥呢,也不跟老子聯系”
羅衛東和那文悶頭吃了幾口菜,終于還是羅衛東大着膽子問“老大,你現在是不是混的挺好”
高原抿了一口酒,随便的說“開個廠子,對付吧”高原不太願意在兄弟面前吹牛逼。
“哥,俺倆下崗了”羅衛東為難的說完,那文那麽壯的一個漢子竟然掉下了眼淚
“咱廠也不行了?”高原震驚了,沒想到才幾年的功夫,那麽大的一個廠竟然也變得搖搖欲墜
“年年虧損,工資早就開不出來了,都TM快養不起媳婦孩子了。俺倆這樣沒文化年齡也不小的了,給了幾個月工資,就讓俺們下崗了”那文捂着臉,表情痛苦扭曲。
“是啊,我和我媳婦天天為了錢打仗,都快過不下去了”羅衛東也皺着眉頭,聲音有些發悶。
這時候長河也炒完菜走出來,坐在高原身邊安靜的聽着那文和羅衛東講這幾年廠裏的困境。
“別說了”高原突然打斷了羅衛東的絮叨,聲音裏也帶了點哽咽,一口幹了杯裏的啤酒,決斷的說“你們明天就來我廠裏上班”
“謝謝大哥”“謝謝大哥”“要是沒有你我們都活不起了”羅衛東和那文感恩戴德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挺大歲數的老爺們,哭個JB哭,給老子憋回去”
“是啊,吃飯吧,一會菜該涼了”
高原和長河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總算讓那文和羅衛東的情緒好了起來,四個人又想當初高原剛放出來的時候那樣,一起大口喝酒,大塊吃肉。
那文和羅衛東走了之後,高原才想起來征求長河的意見。長河不介意的笑笑“羅哥那哥也是我哥,幫個忙應該的”
長河大方通情理,讓高原越看越愛,他心情舒爽的摟着長河的肩,說“睡覺喽”
可是讓高原沒想到的是,這個口子一開,原先廠子裏下崗的工人都跑過來要到家具廠幹活。高原生性大方,是個爽快人,不願意撅老同事的面子,最怕別人說他一朝發達就忘了以前的窮兄弟,就都留了下來,廠子一下子超員嚴重。高原當甩手掌櫃的,只管帶着工人幹活,可難壞了管賬的長河。
一天,廠裏的質檢部長,找到長河,把報告遞給他,一臉不解和無奈的說“謝廠長,這半年咱們廠的次品率可比前半年高了20%,按說這用人多了,活應該更細才對啊”
“嗯,我知道了,你出去之後把車間主任給我叫來”長河揉着太陽穴,心煩亂的跳着。那些次品放出去之後會砸了他和高原好不容易才在省裏叫響的牌子。現在木料,油漆,和用人成本都增加了,老百姓因為下崗大潮鬧得購買力低下,利潤已經被壓到很薄了,現在把次品回爐重造,搞不好會虧本。
車間主任來了,長河客氣的請他坐下,控制着自己的情緒,說,“最近車間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次品率有些高的過分了”
“那些人技術不行,剛開始的時候次品率高些也是正常的”車間主任低着頭,不敢看長河的眼睛。
“對,我們廠有些工人确實沒有木工經驗,但是他們不會你應該慢慢教,寧可産量低一些,也不能出這麽多次品砸牌子。我記得這些事是事先就跟你說過”長河雖然對工人都很和氣,不像高原那樣張嘴就罵工人,可是他也是個眼裏不揉沙子的人,誰要是以為他好糊弄,那就大錯特錯了。
“謝廠長,我實話跟您說了吧,這個車間主任我實在是幹不下去了”車間主任老王一把摘下頭上防塵的帽子,滿臉的委屈。
“有什麽事,都可以跟我說,大家一起想個解決的辦法”長河先請老王坐下,又親自給他倒了杯茶,這個和他和高原一起創業的老哥們,人很老實,技術也好,長河不願意把他放走。
老王捧着熱茶,嘆了口氣,說,“車間裏的那些工人分明就是些老油條,天天磨洋工,教他們的那些根本就沒見他們練過,能不出次品嗎?”
“走吧,我跟你去車間看看”長河因為呼吸系統敏感很少下車間,現在卻不下不行了。
車間裏飄了滿了鋸末子灌滿鼻腔,電鋸和電鑽的尖銳聲響刺痛耳膜,即使帶了口罩,長河也不住的捂着嘴咳嗽,皮膚也被飄散的細微鋸末子刺激得發紅。車間裏原先的老工人都如常的賣力幹活,而那些機床廠下崗的工人們卻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談笑,有的甚至玩起了撲克。
那些工人看到長河過來,也沒有要停止的意思,反倒把架子端的更足了,在他們眼裏長河只是大海的弟弟,是他們的晚輩,高原的手下。
即使這樣,長河依然壓抑着自己的怒氣,只是對老王說,“一會你去跟財務說一聲,這幾個人這月的績效和獎金給我扣了”
長河前腳走了,那幾個人後腳就罵上了,“我呸,小逼崽子裝雞毛逼,還不是跟我們一樣給高原打工”
長河到底還是過敏了,渾身發紅又熱又癢,還不住的打噴嚏,吃了兩片撲爾敏,症狀稍微緩解了些,可又因為藥物的副作用變得頭暈,昏昏欲睡。不得已,他只得先回家了,第一次沒有留下來加班。
長河蜷縮在被子裏,正睡得昏昏沉沉,就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是高原回來了。
“這麽早就回來了?昨晚沒睡好”高原坐在床邊,手搭在被子上,輕輕的親吻長河的頭發,然後看見他通紅的臉,柔聲問,“怎麽臉這麽紅?發燒了?”
“沒事”長河的聲音都因為上呼吸道敏感而變得悶悶的,整個人埋在被裏,一點精神頭都沒有。
“本來還想叫你一起出去吃飯呢,那你睡吧,我自己去”高原急匆匆的換衣服,他那幫廠裏的老哥們又喊他出去買單了,他竟然粗心的沒有發現長河正在經歷刺癢難熬的過敏反應。
長河現在也很後悔,剛才習慣性的脫口而出那句“沒事”,他是真不願意高原再被那些人當成冤大頭,那些老油條根本不是高原的兄弟。
“高原,別去了,陪我待一晚上吧”長河第一次在高原面前流露出軟弱的一面,第一次沒有叫他“哥”,而是以純戀人的身份開口。他确實已經很久沒有和高原有過自己的時間了,在加上過敏難受,一直努力維持的堅強,裂了一個口子。他很希望高原還像在號子裏那樣,抱着他,溫暖他。
可是,高原卻以為長河是在跟他撒嬌,笑着說,“都多大了,還耍小孩子的脾氣,我都跟人說好了,他們都在包房裏等我呢。你想吃啥?我給你帶回來”。
“随便吧”長河轉過身,不再說話,既然知道說了也沒用,還不如省點吐沫,何況他呼吸道過敏本來嗓子就幹的難受。
高原到底還是火急火燎的走了,留下一個人貓在被子裏被藥物副作用折磨的昏昏沉沉的長河。
就在長河剛要睡着的時候,高原的大哥大突然響了,原來高原因為着急,連一貫不離手的手機都忘了拿。
“喂,我哥出去喝酒了,我在家呢,有點犯困”
“我不餓,一會我哥給我帶飯回來”
來電話的人是建軍,也是找他和高原出去喝酒。酒是穿腸毒藥,還真當神仙水那麽夠着夠着喝啊,長河苦笑着按了電話,這是這兩年生活好了,要不他們連酒都喝不起。
把大哥大扔遠了,長河繼續眯覺,就在那要睡沒睡的節骨眼兒上,聽見門咣咣的響。“這TM誰呀,要拆門框啊”
長河打開門一看,是建軍,他竟然找到家裏來了;而建軍身邊居然站着峰哥。而此時的長河身穿跨欄背心大褲衩,漏出來的皮膚都因為過敏而發紅,整個人十分狼狽。他趕緊拽過門口衣架上的T恤,套上,笑着說,“峰哥,軍哥,快請進,我哥剛出去”
“我就非得找高原?找你不行啊”建軍親熱的勾住長河的脖子,熟絡的說,“正好我和峰哥今天沒飯局,合計找你吃口飯”
長河忍着困意,強打起精神,站起來穿上外套,說,“那咱仨去外面吃一口吧,今天家裏實在沒有存糧”。無論如何,長河也不願意的最峰哥,先不說張峰借給他炒股本錢這事,就是他的家具要往省內其他地方賣都得通過貨運站,而省內的短途運輸線幾乎全被張峰把持着,這種有實力的人物借他倆膽兒他也得罪不起。
張峰把錢包扔給建軍,說,“建軍,你拿我錢包去鹿鳴春要幾個菜,不要海鮮和魚,也不要牛羊肉,雞蛋也不行。剩下的你看着買吧”
建軍的八字眉擰在一起,犯愁的說,“大哥,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那咱還剩傻能吃啊”
“你腦袋這麽長,就沒一塊有用的地方”張峰有時候跟建軍他們說話真覺得累得慌,明擺着的事,還得一句一句的解釋,“長河過敏,不能吃發物,你整幾個青菜就行了”
長河不願意讓張峰和建軍遷就自己,趕忙說,“沒事,峰哥你願意吃啥就買啥,不用管我,我不餓”。
建軍還是去了,他自認為知遇之恩大如天,從來不敢違抗張峰的意思,哪怕張峰讓他殺人放火,他都得麻利兒的去做。
屋子裏就只剩下張峰和長河,長河想問張峰怎麽一眼就看出來自己這是過敏了,又一想張峰比自己年長20歲,閱歷豐富,什麽沒見過,知道這是過敏太正常了,就沒提這茬,忍着渾身的熱和癢,裝作沒事人兒似的,陪着他閑聊。
“衛生間在哪兒?”
“就在陽臺邊上,挺小的”長河覺得自己家的廁所實在是有些拿不出手,有些抱歉的的說。
“沒事,我以前下鄉插隊的時候,蹲的都是土茅坑,這樣有上下水的已經很好了”
讓長河沒想到的是,張峰出來的時候竟然端了一盆涼水和毛巾,說,“刺撓就拿冷水敷敷,瞅那胳膊撓的,都是紅道子”。說完就投了一個冷毛巾,敷在了長河的胳膊上。
“确實沒那麽癢了”長河舒服的笑着,然後趕忙阻止張峰繼續給他冷敷,“峰哥,我自己來吧,哪能麻煩你”
“好”張峰也不再和長河多做争搶,就安靜的看着他。
“峰哥,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麽細心過,謝謝你”長河的話一半是恭維,一半是真心,确實自從哥哥和母親過世後,就再也沒有人能在第一眼就看出他過敏,即使是高原也不能。
“這些都是舉手之勞,本能而已”張峰不在意的笑笑,所謂本能自然又很多種解釋,懂得自然懂。
可惜長河不懂,他以為只是因為自己和峰哥的孩子差不多年紀,所以才有這種反應。
兩個人正聊着,建軍回來了,果然聽話的只買了清淡的素菜。三個人在長河家的小圓桌上吃飯。建軍一貫是那種吃飯都堵不上嘴的人,邊嚼邊說,“高原呢,那逼怎麽給你自己扔家了?”
“他出去了,有飯局”無論什麽時候,長河都不願意在說高原一句不是,出去喝大酒,都能被長河說成飯局應酬。
“什麽JB應酬,還不是喝酒去了,趕明兒我替你收拾他,這麽辦事就不地道”
“真不用了,軍哥”長河也不是能受窩囊氣的人,他覺得有必要的時候自然會和高原找個時間好好唠唠,現在還沒有必要。
因為三個人都沒有喝酒,這頓飯吃的很快,為了讓長河今早休息,張峰和建軍也沒有再多待,吃完飯喝了杯茶水就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我奶80大壽,回來的太晚了,暫時停更一天,明天一定雙倍補上,請大家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