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考填志願的時候艾海一個本市的都沒填,全選了別市的,最後他的成績不錯,甄選了一番之後他選着了B市的大學。
班主任還一直替他可惜,以他的成績完全可以留在A市上一所不錯的學校,艾海滿心忐忑,就怕班主任把這事告訴他爸媽,要是讓他爸媽知道他故意不填本市的志願,那家裏可真是要亂一陣子了。
自從知道自己的性向之後,艾海面對家裏人的時候就很不安,大多數出櫃的結果都是跟家裏決裂,他并不想這樣。
在危機感的驅使下,艾海從高二開始,寒假暑假都利用時間來打假期工存一點錢,就怕萬一哪天被發現了,他至少不會這麽快餓死。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第一個學期放假回去,老爸一見到他就一臉陰寒,他在B市找了一份零工,平時周末去上班,這次回家也是趕在春節前才回去,事先他也跟父母說過了,對他以體驗社會為名的打工,父母也是随他去。
就在艾海回來前的一個星期,艾爸爸在一次飯局上碰到了艾海高中的班主任,之後自然聊到了艾海,在班主任感嘆艾海的成績不錯卻選了B市的大學後,艾爸爸也知道了艾海填志願時的小動作。
艾海到家的當天晚上,艾爸爸憋了一個星期的疑惑終于是在飯桌上提了出來,艾海就像第一次做賊就被抓到的小偷,經驗不足,臉皮還薄,吶吶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飯桌上的氣氛一時間凝固下來。
十五歲的妹妹艾晴雖然跟哥哥不親厚,但年紀小受不了這樣尴尬凝重的家庭氣氛,立刻跟爸爸撒嬌說哥哥喜歡B市的大學就讓他去B市讀嘛,有什麽大不了的,要是爸爸喜歡,以後她就讀A市的大學好了。
這樣貼心的女兒跟一直不合心的兒子一比,艾爸爸對艾海更不滿了,教訓他如果在A市讀大學将來能找到待遇更好的工作,也不用擔心住宿的問題,以後找對象就更容易了,說着說着就說到了結婚生子的問題上。
艾海被他訓得一肚子憋屈,聽到這些話腦子一抽就把自己不想結婚生子的話給說出來了。
艾爸爸聽了這話更惱火,當下把傳宗接代這類的話拿出來教育他,艾海也是火氣上頭,跟他争辯了起來,一不小心把自己不喜歡女人的話給說了出來。
艾媽媽在家裏一向很少發表意見,一聽見這話吓了一跳,連忙對他說:“你別為了跟你爸怄氣胡說八道!”
艾海當時已經氣得腦子不清醒了,沒順着艾媽媽給的臺階下,當下就說:“我就是喜歡男人!”
“我就知道你小子從小就是個怪胎!不像個男人,今天倒好,連女人也不喜歡了,你還算什麽男人!”艾爸爸氣得摔了碗。
艾海梗起脖子跟他硬頂,道:“長了雞巴就是男人!只要我沒把雞巴切掉我就是男人!誰也不能否認我是男人的事實!”
“好好好,我今天就打死你,當做我家沒有你這個兒子!”
艾爸爸抄起手邊的椅子動手就要砸,艾海靈敏的躲開,艾晴在一旁臉都白了,艾媽媽沖上拉住艾爸爸,對艾海叫道:“快跟你爸爸道歉,說你是胡說八道的!”
“不!”艾海大吼一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似乎要把積壓多年的怨氣都發洩出來,對着艾爸爸厲聲喊道:“我就不算是你兒子,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艾爸爸怒吼一聲将椅子朝他砸了過來,被艾媽媽一扯胳膊砸偏了,只撞到了艾海一邊的肩膀就掉到了地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艾海身體抖了抖,眼睛紅得吓人,緊緊瞪着艾爸爸。
艾媽媽抱着艾爸爸哭,罵着艾海:“你這是要把你爸爸給氣死嗎?!”
“滾!”艾爸爸狠狠盯着艾海,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般,怒罵道:“你給我滾出去!以後我艾家沒有你這個兒子!”
艾海沖回房間拿起還沒來得打開的行李包,轉身跑出大門口,他不敢回頭看,怕看到媽媽哭泣的臉,怕自己後悔這一時的沖動。
當晚艾海坐着夜班車回B市,在車上,他抱着自己刺痛不已的胳膊無聲的痛哭。
那一年的春節,艾海是在宿舍裏度過的,他人生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過春節,此時他才深刻的體會到了孤獨兩個字的含義。
很多人平時喊着需要一個人的空間,但等你真正一個人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承受不了這一刻的自由。
之後艾媽媽打電話來,絕口不提讓他回家的事,只是問他最近生活怎麽樣,有沒有錢用。
艾海一聽到她的聲音眼淚立刻就掉了下來,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讓疼痛抑制住自己顫抖的聲音,他說,自己挺好的,平時都在打工,不怕沒錢吃飯。
“你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會發生這樣的事,所以才一直在打工賺錢?”
艾海沉默,他不知道該回答是還是不是。
艾媽媽那頭卻不等他選出一個結果,又囑咐了他幾句要注意身體,按時吃飯之類的話便結束了通話。
艾海看着電話悵然若失。
為了第二年的學費,艾海休息時間幾乎都在打零工,他主要是在麥基基之類的快餐店工作,偶爾也會去商場幫派發傳單,日子在匆忙間過得特別快,暑假的時候他收到艾媽媽寄來的一筆錢,他打電話回去問,艾媽媽說這是他第二年的學費。
“他…知道嗎?”
艾媽媽在電話那頭似乎苦笑了一下,說:“連爸爸也不願意叫了?”
“是他不認我這個兒子。”
“可你始終是他的兒子,血緣是丢不掉,改不了的。”
艾海不說話了,艾媽媽嘆了一口氣,說:“你這孩子平時性格軟,有時卻倔得很,這一點真是跟你爸爸一個樣。”
“我有錢付學費,您把錢收回去,自己留着用吧。”
“我有錢,這是你小時候存到現在的壓歲錢你忘了?”
艾海心裏一酸,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拒絕。
第二年的春節艾媽媽寄來一箱年貨,卻沒有叫他回家過節,艾海明白老爸并不想見他。
第一次會難受,第二次就會開始習慣。
人是堅強的動物,艾海也是。
那時候他認識了何明輝,這是跟他一起在麥基基打工的大學生,跟他同歲,他的學校就在艾海學校的隔壁。
因為艾海從小就幫媽媽打下手,所以他對做菜還是很有經驗的,在麥基基裏時因為手藝熟,經理對他很滿意,常常誇獎,後進人員何明輝時常請教他一些食品的處理問題,一來二去兩個人就看對眼了。
也許是因為相同性向的人之間會有特別的磁場,兩個人都沒有提到過這方面的事情,卻心照不宣的都對對方産生了暧昧的想法。
何明輝長得高大俊朗,氣質陽光,還是校籃球隊的隊員,完全符合艾海一貫的審美,他在不知不覺間慢慢喜歡上了何明輝。
何明輝似乎也很喜歡跟他聊天,他常常會對艾海做一些比如摸頭、攬肩之類的小動作,艾海覺得他也是喜歡自己的。
有一天,他們兩個人一起上晚班,在後廚的倉庫裏兩個人碰上了,艾海偷偷親了何明輝的臉頰,然後紅着臉轉身就跑,卻被何明輝拉住按在牆上,緊接着一種溫熱的物體印在他的唇上,他的臉頓時燒了起來。
後來艾海回憶起自己的初吻時,腦子裏都是當時從外面傳進來的炸雞塊的香味。
那一年的夏天,大二的夏天,艾海沉浸在戀愛的甜蜜裏,每天都像生活在夢中。
如果他們排班在一起,晚上何明輝會送艾海回學校,然後在艾海的宿舍樓下的昏暗角落裏吻他。
他會在何明輝有籃球比賽的時候跑去他的學校給他加油,然後對着給他送水的女生吃醋,每次他滿帶酸味的提起那些女生,何明輝就會大笑着揉他的腦袋,然後抱住他将一身汗水蹭到他身上,艾海總嫌棄他邋遢,但又會将他的衣服拿回自己宿舍幫他洗幹淨。
這樣美好的日子只持續到了那一年的暑假。
何明輝無疑是出色的,當他告訴艾海自己得到了去英國學校交換一年學習的名額時,艾海高興極了,但何明輝接下來的話卻讓他一下子從天堂跌落地獄。
何明輝要跟他分手。
“如果情況好,也許我就不回來了。”
艾海直愣愣的看着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腦子裏亂成一團。
“我不想給你虛無缥缈的承諾讓你等我,對不起。”
如果是出軌,有小三,艾海還可以争一争,但他是為了學業,為了将來,艾海能說什麽?死皮賴臉的要求他別走,留下來嗎?他知道何明輝說得對,在時間面前什麽保證都不能信任。
他能做什麽?什麽也不能。艾海心裏不情願,但他依舊選擇放手,因為喜歡他,希望他去追自己的夢。
何明輝走的那天艾海沒有去送,他照常上班,情緒也跟平常一樣沒有什麽變化,只是對客人笑的時候表情有些僵硬。
夏日的天氣總是風雲突變,下午還陽光明媚,一到傍晚忽然就狂風呼嘯下起大雨來。
艾海上班的時候沒有帶雨傘,下班時只好借店裏備用的雨傘回去。
他走過平日裏走的小巷,以前是何明輝陪着他走,現在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艾海才發覺這條巷子幽深寂靜得可怕。
也許是出于這樣的心理,當他在一堆廢棄的紙箱旁見到武崇文的時候,他一改往日的小心,就這樣在一個帶着危險氣息的陌生人面前停下。
看着被雨水淋濕顯得異常單薄的少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孤身一人,無依無靠。
武崇文似乎受了傷,衣服有幾處破洞,上面有血跡,被人發現他并沒有慌張的情緒,稚氣的臉上有着超出年齡的冷傲,一身的狼狽眼神卻仍有着堅毅,像一匹受傷的狼。
艾海看到他手上拿着一件泛着光的東西,那模樣像是一把匕首,這本該避開或者報警的情形,他卻上前一步,将雨傘遮到了少年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