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國師

這夜, 阮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沒能睡着,腦子裏滿是回來時扶蘇對他說的那些話。

他不是因失去雙親受到刺激而瘋的,而是被人開了瓢?

阮蘭盂夫婦在成都風評極好, 從來未與人交過惡,自然也談不上有什麽仇家, 就算是有那起小人嫉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羨他們一家的安寧和睦,也不至于說殺人滅門!

“阮陶”當時一個不過十六歲的孩子, 從出生到他父母親出事兒就沒有離開過巴蜀, 不過是剛剛懂事的年紀, 何至于遭來如此禍患?

而且, 若說是為了殺人滅口,那人為何只是在“阮陶”頭上敲了一擊便作罷?

“阮陶”瘋瘋癫癫的一路從巴蜀來到上郡, 殺掉一個無親人庇佑的瘋癫的孩子簡直再容易不過了不是嗎?

若是沖着阮蘭盂一家來的, 要滅其口為何單單放過了“阮陶”?

還是說,那人突然對阮陶心生憐憫?

其實,一還有一個問題, 阮陶一直沒想明白。

那就是, 岷江水患,巴蜀一堆難民出川北逃,可大部分都是往湖廣之地逃竄, 朝着上郡逃的要麽是打算來此經商、要麽是有親友在此。

“阮陶”怎麽不朝着湖廣之地去, 反而是來到了上郡這麽一座舉目無親的邊陲小城?

阮陶翻了個身看着頭頂的紗帳, 屋子裏點着凝神的香,此時卻讓他無論如何也靜不下來。

“唉!”黑夜間他長嘆了一口氣。

他開始想師父和奶奶了, 若是他們還在……

阮陶從小沒有父母, 就是由師父和奶奶帶大的, 其實他師父是他爺爺, 不過因教授阮陶手藝,從小就讓阮陶喊他喊師父。

阮陶雖說沒有父親母親,但他師父和奶奶給他的不必那些有父母的孩子少,故而他也沒覺得自己缺什麽、少什麽,也不存在亂七八糟的心理問題。

他很健康的長大了。

只是,他師父和奶奶實在走的太早了,還沒能等到阮陶能夠獨立支撐門戶時他們便離開了,以至于阮陶經常遇到一些問題第一反應是退縮。

反正他獨身一人,提個箱子背個包換到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來過也不是不可。

可現如今這件事,似乎不是他躲就能躲得過去的。

這都是什麽命啊!

阮陶現在才覺得自己這一生未免有些太過悲慘了,從前父母雙亡由孤寡老人養大,如今穿越了還是父母雙亡,遇到事兒了連個能幫忙出個主意、護着他的長輩都沒有。

阮陶想起了他小時候班上有調皮的男孩子說他是沒父母的孩子、是他爺爺奶奶從墳堆裏刨出來的,長得還像女孩子一樣,一定是鬼變的!

他哭着回去找奶奶,他奶奶便撸起袖子進到學校找那個小男孩的家長算賬的模樣。

現在師父和奶奶已經不在了,他又莫名其妙的來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莫名其妙的攤上了這麽一堆事兒,他該如何是好啊!

思及此處,阮陶盯着帳子的眼睛紅透了。

在一滴晶瑩的淚從他的眼角滑落入鬓之時,只聽外頭“啪啦”一聲碎瓷響。

接着,就聽見于阮籍他們屋子裏傳來了嵇叔夜帶着些許哭腔的一聲怒吼:“滾出去!!”

“叔夜!叔夜!我……”

“砰!”

“……”

小院內再次恢複了寂靜,只剩秋花銀月無聲。

過了一會兒,阮陶聽見自己房間的門被人敲響了,阮籍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季珍,睡了嗎?”

“沒呢!你等等。”阮陶應道。

之後他随手拿過枕頭邊的絲帕摸了一把臉,過後趿着鞋去給阮籍開門。

開門的時候他故意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怎麽了?你和叔夜兄吵架了?”

阮籍難得面露尴尬:“算是吧。”

“你今晚來我這裏将就一夜吧。”阮陶将阮籍迎進屋內,關好門轉頭去點燈。

在昏黃的燈光下,阮陶這才注意到阮籍敞開的領口處,那片雪白胸膛前有幾道紅痕,鎖骨處殘留着有一枚牙印。

咬得還挺狠,看樣子有些微微出血了。

阮陶看向阮籍的眼神變得玩味起來,最近兩個月他與阮籍嵇康二人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兩人雖說沒有明說卻也沒有刻意向他隐瞞他們之間的關系,只要他不瞎就一定看得出來。

不是常說兩口子床頭打架床尾和嗎?怎麽這兩口在床尾打着打着還将人給扔出來了?

注意到阮籍身上的痕跡之後,阮陶沒好意思問他為什麽被趕出來了。

倒是阮籍絲毫不見外,自己說了:“唉!不過就是改個樣子,你說不肯就不肯嘛!大半夜的還真将我踹出來了。”

阮陶輕笑了一聲:“喝茶嗎?”

“不了,大半夜的喝什麽茶。”阮籍朝着他內室走去,“湢室裏有熱水嗎?我先洗個澡。 ”

“有,您直接進去吧,我去給你尋兩條幹淨的帕子。”

“不必那麽講究。”

阮籍洗完澡出來,阮陶已經躺回床上了。

阮籍順勢躺在了他身邊,蓋着阮陶剛尋出來的一床新被子,兩人各人一個被窩。

“睡着了嗎?”阮籍輕聲問身邊的人。

“嗯?沒呢。”阮陶回答。

得到回答後阮籍翻了個身,面對着身邊的人:“那說說吧,剛剛為何一個人在房間偷偷的哭?”

阮陶一愣,他如何知道的?

他剛想反駁,便被阮籍打斷:“別找借口搪塞我,沒用!你當我看不出來啊?眼圈紅紅的、鼻尖紅紅的,不是哭過是什麽?”

“那是我困了,打哈欠打的。”阮陶笑道,“我一大哈欠就會流眼淚。”

“咱們兄弟倆雖說相處時間不長,但你打哈欠我還是見過的,你就不是那體質。”阮籍再次無情拆穿道。

“再說,你這慌你父親已經在我父親面前用爛!怎麽?你還打算傳給你兒子不成?”阮籍道。

“啊?”阮陶有些驚訝。

“哼!我父親時長念叨你父親,他說他幼弟小時候自己受了委屈躲起來偷偷哭,被人看見了就喜歡說自己打哈欠流眼淚。”阮籍笑着說道,随後他嘆了口氣,“我父親說,你父親是幺子,當年祖母懷他的時候喜歡吃辣,肚子又是圓圓的,都以為是個閨女高興得不得了!誰知道最後生下來還是個小子!”

“老兩口想再養個閨女,于是你父親從小養得矜貴,像姑娘一樣養大的。故而也是老兩口最心疼的,你父親也最聽話、最讓人省心。誰知道,就是這個最讓人省心的孩子,最後居然帶着人家姑娘私奔了,一走就是十幾年音訊全無。”

“你呀!其實和你父親一樣。看上去十多歲的年紀就會辦事兒了,将自己的事情、各方的事情處理的井井有條的,是個省心的孩子,但我也知道你也是不讓人省心極了。”阮籍埋怨道。

“說吧,誰欺負你了?這麽大的人了還躲起來偷偷哭?”

阮陶剛想找個理由搪塞過去,阮籍連忙道:“別想敷衍我。說吧,是長公子還是卓靈閣?你若是不說我明日先去趙府找長公子的麻煩,再去卓靈閣将那群老術士的丹爐給掀了!”

聞言,阮陶輕聲笑了出來,這讓他想到了當初奶奶叉着腰與那小孩的家長理論的模樣。

其實,對于阮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堂哥阮陶并沒有特別親近,對方也不是那種愛說肉麻話的性子,兩人平日裏都不算是“正經”人,各有各的個性,各自都有各自的主意。

雖說說起來是兄弟,但排除從前阮陶在書中讀到的那個冷冰冰的名字,正經說兩個人畢竟也才認識不過兩個月,自然親近不到哪裏去。

不過今日阮籍的這番話,卻讓阮陶心裏無比熨帖。

小時候被人欺負的時候,看着別人被欺負了有年長的哥哥姐姐幫忙出頭,他便想着他也有個哥哥就好了。

後來,師父和奶奶相繼離世,留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在世間漂泊,那時候他也想他若是有個兄弟姊妹便好了,至少在世間還有一份牽挂。

阮陶一直覺得自己就像是世間的過客,從前是現在也是,自從爺爺奶奶去世後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和他有關的人了,偏偏他又喜歡男人更不可能說娶妻生子組建新的家庭。

他就像是人世間的浮萍,只知來處沒有歸處。

莫名其妙的穿越而來後更是如此,若不是子貢恐怕他依舊要在這世上飄蕩,落葉上能歸根,而兩個世界似乎都沒有他能回去的地方。

因而,這突然冒出來的堂兄,阮陶是驚喜的但更多的是拘謹防備。

畢竟,人心隔肚皮,又不是正經的親兄弟不過是堂兄弟,來這一趟也不過是顧念着親戚情分罷了。

況且阮籍性格是出了名的猖狂,而阮陶自己的性格也是乖張到極致的。

這樣的兩個人相熟起來容易,但相處起來稍有不慎就像是火星遇見爆竹,容易炸!

若說是感情深厚,炸就炸了,就像他與子貢互相脾氣上來了,打一架就算完。

可人家說不準對他根本沒有什麽感情可言,到時候若是當真打起來說不準就徹底翻了臉。

人家也不是他的正經親戚,是“阮陶”的親戚,自己占了這孩子的身子,何苦還斷了這孩子的親緣?

說不準将來的某一天,他也會回去,這具身子到時候說不準還得還給“阮陶”。

自己獨身慣了,不拘這些,可對于“阮陶”而言這些堂兄弟、叔叔伯伯便是他此生的依靠了。

故而,阮陶對于阮籍一直是尊敬卻不親近,兩人時不時開個小玩笑,打趣彼此兩句算是盡到了“兄友弟恭”。

只是阮陶沒想到,阮籍今夜會說這番話,也虧得他心細居然能從自己臉上看出端倪。

坦白來講,若是今日是阮籍遇見了這事兒,他先不說肯定不能從對方臉上看出什麽,就說他就算是看出了什麽定然也會裝作沒看見。

畢竟人家沒說,自己自認為也同別人親近不到那個地步,問了反而讨嫌還說不定呢!

阮籍開了這麽一個口子,此時阮陶腦子裏正是一團亂麻剛好是需要人幫忙排解的時候,兩人又連着這麽一層親。

阮陶覺得自己倒像是實現了幼時荒誕的夢想,讓父母親給他生個哥哥出來。

因而,他略帶抱怨道:“不是長公子,也不是卓靈閣。”

“那是為何?你不是個驕矜的孩子,好端端的哭什麽?可是想父母親了?”阮籍伸手輕撫在阮陶的後脖子處,像捏小貓兒似的的輕輕捏了他兩下以示安慰。

這無聲的熨帖讓阮陶眼眶再次紅了,接着他便将最近遇到的所有事情,周幼菱、蠱、蠱中那個附在扶蘇身上不知名的人以及狐貍所言的那個突然出現死在了十年前的瘋子。

阮籍聽得一愣一愣的,若非現在阮陶一副憂慮欲哭的模樣,他估計都會覺得這只是一個異志中故事罷了。

“那只狐貍就是今日你帶回來的那只?它說那個瘋子活過來了,還讓它說了那麽一番大逆不道的話,關鍵是那瘋子長得還與你有七八分相似?!!”

阮陶點了點頭。

“可……你的模樣不說是在上郡,就是放眼整個大秦也是佼佼出塵,與你長得有七八分相似之人不就是王相嗎?”

“我也是這麽說,我所知道的與我長得像的也就王相一個。更何況……”阮陶頓了頓,“您也知道,王相與我一樣,曾因受傷瘋迷過一段時日,後來病愈後性格大變。”

“可是……王相乃是王家嫡子,是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京中仕宦之家眼中長大的,我與他雖不算是自幼相好,卻也從小認識,他雖說性格大變不假,可人卻實實在在依舊是過去的模樣,斷斷不會與千裏之外的上郡的一個乞丐瘋子攪和在一塊兒啊!”阮籍如是說道。

“子美也是這麽說。”阮陶回答,“你們說的又何嘗不是呢?只是天底下真的會有這麽巧的事嗎?真的會有同時有三個年紀相仿、長相相仿的人同時出現在一處嗎?”

“怎麽可能呢!”阮籍反駁道,“若說是眉眼處有那麽幾分相似也就罷了,權當是緣分!怎麽可能長得跟個孿生兄弟似的還有三個?若說是那些相貌平平的也就罷了,偏偏你這麽個模樣還能是女娲捏順手了不成?”

“我也是這麽說。”阮陶嘆了口氣,他第一次覺得長得太好了些或許也不怎麽好。

“ 你與雖說不是嫡親的兄弟,到底是血脈相連同出一脈,咱們都長得沒幾分像。你說你與王相長得這本像權當是緣分了,畢竟咱們阮家曾經也與王家有過姻親,這莫名其妙的怎麽就抛出來了一個瘋子?還是一個十年前就死了的瘋子?”阮籍覺得十分不解。

阮陶長嘆了口氣,兩人沉默了下來,只剩下香爐裏的凝神香袅袅的燃着,然而兩人的人都靜不下來。

沉默了片刻後,阮籍開了口了:“不行!這上郡不能再呆了。原本是想過年再将你帶回家去,如今咱們即刻動身!你卓靈閣的那份差事也不用再幹了,咱們不稀罕那差事,明日咱們便收好行李與叔夜一塊兒回京去!”

“我原本也是打算一走了之,原本我想着這些事情我既然處理不了那便不淌這渾水了。他們要渾水摸魚讓他們摸去,左右我對那‘魚’并不感興趣。于是我便打算說回成都去,守着我父親母親過一輩子也就罷了,只是今日長公子送我回來在車上同我說了一件事兒……”

阮籍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什麽事兒?他說什麽了?”

“他說……我父親母親死得蹊跷,而且我當初突然瘋迷并非事因為傷心糊塗了導致痰迷了心竅,而是有人在我後腦重重的敲了一擊,是有人故意想讓我瘋的……”

阮陶話音剛落,阮籍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那便更待不下去了!回家!咱們明日就走!”

“可是堂兄,你有沒有想過幕後之人一開始或許就是沖着我來的?若是如此,那不論我躲到何處,該來的我躲不掉。”阮陶悵然道,“或許我一開始就該同我父母親死在那場水患中。”

“你胡說什麽呢!”阮籍從床上坐起身,黝黑的長發順着他的肩落在了腰際,“這人很明顯就是沖着你來的?如若不然呢?你瘋過、王相瘋過、那個不知何處冒出來的瘋子更是一直是一個瘋子!天下哪有這麽巧的事?三個長相相似之人,三人又都是‘瘋子’?!”

“如此一來我便更不能回去了。”阮陶道,“若是我這樣回去了,必然要連累堂兄家裏……”

“什麽你家裏我家裏!季珍,咱們倆是一家人。”阮籍嚴肅了起來,“你父親與我父親是嫡親的兄弟,阮家是我家自然也是你家。你年紀小,雖說手上現如今确實有了些‘手藝’但很多事情不是你能夠處理的,這些事情就應該長輩來處理,你只需要平平安安的長大即可。”

“可是……”

“咱們阮家雖說不是王家、謝家那般仕宦大家,但好歹也在京中立足了這麽多年了,護着一個你咱們還是護的住的!走!明日咱們就收拾行李回京去!”阮籍說得篤定,仿佛這件事就這麽定下來了。

阮陶是想走的,想逃離這裏、逃離這裏的一切,他便安全了。

或許就像阮籍所言,回阮家是最好的方法,可是……

阮陶垂下了眼簾,長睫輕顫:“我要是走了,長公子該如何是好?我好容易進了卓靈閣,答應人家的事兒還沒辦成一樁,便說走就走了。”

“長公子?你管他作甚?他是天下的長公子,陛下的兒子,他好着呢!”阮籍不解道,“再說,縱然他有什麽事兒,也有李太白和孔明在,他上面還有個爹護着他,你為他幹着什麽急?”

“我……”阮陶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是呀!扶蘇乃是大秦的長公子,天下所有人默認将來會坐上龍位之人。

他左右孔明、李太白這樣的謀士在身,右有蒙恬将軍與邊境三十萬大軍,大不了他上面還有一個做皇帝的爹給他罩着。

自己現在最應該擔心的确應該是自己而不是他。

只是……

阮陶想起了在蠱中看到的那個稚嫩的身影,那個望着天上的月、望着父親院子裏的燈枯坐到天明的身影。

說來也是笑話,人家自幼金尊玉貴、錦衣玉食的長大,自己一個草莽出生的人居然會覺得他們其實有時候還挺多相似之處。

或許是因為阮陶明白,那個人與自己一樣從來都不是故事的主角,從來都不是被天道眷顧之人。

不管是歷史中那個被自己弟弟與父親的近侍算計自缢的他也好,還是現在這個在天下人面前備受贊譽的他。

他似乎永遠應該死在他最年輕、最得人心之時,然後在被人拿出來供在神壇之上。

讓天下人一提到“公子扶蘇”四個字都得嘆兩口氣才罷。

可是,阮陶從對方的蠱中出來後算是看明白了,他的溫潤端方、他的柔善不過是天下人、包括他父親希望他長成那個樣子罷了。

坦白來講,一個敢數次上書頂撞始皇帝之人哪裏能是軟弱柔善之輩?

他們認識了這麽大半年,阮陶在一旁冷眼看着,這人步步都算是小心謹慎。

他也想登上那個位置、他亦是這淌渾水中摸魚的那個人,這是自然的。

不過在阮陶看來,這人拼命的鑽營、拼命的想向那個位置靠近有幾大一部分原因,或許是因為他只有登上那個位置才能活得下去罷了。

他身為長公子,從出生的那一刻便被天下人包括他父親默認為未來大秦的繼承者,倘或他最後坐不上那個位置,他還能有活路嗎?

哪怕最後登上皇位的不是胡亥那個殘害手足的變态,而是換做他其他兄弟,或許其他公子能夠保得一條性命得一世富貴。

但他,只因是曾經天下人默認的未來天子這一條,就足夠将他送上死路了。

“嗯?”見阮陶支吾了半晌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阮籍不由得覺得疑惑。

他瞧着這小子平日裏與長公子也沒什麽交集呀!

怎麽現在自己都快火燒眉毛了他還關心起長公子的安危來?

這時,他想到阮陶與長公子身邊的杜子美相交甚好,于是以為是阮陶重義舍不得朋友,便寬慰道:“你可是擔憂杜子美的安危?你放心,他有親族護着,再說李太白天天将其帶在身邊,若不是年齡對不上京中人都快懷疑他是李太白的私生子了!李太白執掌龍禁衛,天下沒人敢惹他。”

阮陶嘆了口氣,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阮籍的話。

“睡吧,咱們明日再同叔夜商議回京的事宜。”阮籍躺回床上,輕輕拍了拍阮陶的肩,像哄娃娃似的。

阮陶向阮籍說出了心中的憂慮之後腦子裏雖說依舊亂糟糟的理不清思緒,但心裏踏實了不少。

伴着輕暖的凝神香與阮籍有一下沒一下的安撫,阮陶很快睡着了。

**

趙府內:

如今已是四更天了,院子裏的野貓都靜悄悄的,月光銀燦燦的灑了一地,迎着長公子院子裏還未熄的燈。

此時,扶蘇沐浴完了正穿着一襲玉白色的長袍、散着黝黑的頭發,坐在書桌前作畫。

身邊兩個貼身的小太監陪坐着。

“燈暗了。”扶蘇輕聲道,手中的筆未停。

小太監連忙去剪燈芯、添燈油。

“公子,都已經四更了,歇下了吧。明日國師要進城,公子不是說要去卓靈閣迎一迎他老人家嗎?”其中一個眼角長了一顆桃花痣、清俊可人的小太監開口勸道。

“還有幾筆,就完了。”扶蘇專注的盯着桌上的畫紙。

另一個圓臉的小太監湊上前看了看扶蘇桌上的畫不解道:“公子今夜怎麽想到畫觀音像了?”

扶蘇輕笑了一聲:“最近我常做噩夢,想着挂一張觀音像在床頭怕是能夠鎮一鎮。”

圓臉的小太監沒心沒肺的笑道:“公子從前不是一直不信這些嗎?”

“從前不是不信,只是不信所謂的神佛能夠庇佑蒼生。從前天下戰亂,多少人流離失所,怎麽不見神佛庇佑?後來饑荒之時,天下人相食之慘案發生了不少,更有易子而食這般讓人落淚驚心的所在,他們不知嘴裏求了多少次神,又在心裏拜了多少次佛。縱然是将頭在地上磕了個稀巴爛神佛可現身了?”

“怎麽沒有?這不是讓陛下來平息了六國之亂嗎?”長着桃花痣的小太監笑着奉承道,“繼陛下之後不又派了公子您來嗎?事實證明百姓們求神還是有用的。”

扶蘇輕笑一聲:“你呀!嘴是愈發的甜了!”

圓臉小太監嗔怪道:“定然是陶哥兒帶壞了他!最近……”

他話還沒說完,扶蘇與身邊的小太監便瞪了他一眼,他示意自己說錯話了,有些心慌的看了看窗外。

室內瞬間靜了下來,過了半晌連風聲都不曾聞得一聲,圓臉的小太監方才松了一口氣。

随後他看着桌上的畫作,有些不解的問道:“公子若是想挂一副觀音像在房中,庫房內多的是名家所畫,還有不少金玉所雕的觀音,公子何苦自己苦畫至深夜?”

扶蘇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添上了最後幾筆,之後放下筆道:“自己畫的方才算得上心誠,神佛不都是如此嗎?心誠則靈。”

之後,他對身邊的小太監說:“安置吧,明日将這幅畫表起來挂在我床頭。”

“是。”

**

日出東山,風卷枯葉伴着星星點點的黃沙吹遍了整座上郡城。

今日,上郡的卓靈閣迎來了一件大事——國師降臨至了這座邊陲小城。

若說,如今的陛下乃是千古第一的帝王,那麽他們的這位國師自然也是千古第一的國師。

縱然天下不少人對卓靈閣意見十分大,覺得是朝廷養着一群坑蒙拐騙的江湖術士,不如将這筆錢用錢放在其他的地方建設上,哪怕是給修長城的工人每頓多加一個饅頭也比給了那群騙子強!

但是對于國師,天下人都是沒有異議的,大秦不需要卓靈閣但需要這麽一位國師。

據說當年,六國之亂國師撒豆成兵,方才助陛下在那麽短的時間內一口氣統一了六國。

後來,有一年老天不開眼,先是全國上下多地鬧了洪災,緊接着便是連着幹了将近大半年,眼見着百姓們即将沒了生路,還是國師在京中設壇祈雨方才平了這一場旱災。

再加上國師深居簡出、神秘莫測,故而天下人對其都十分的敬重。

這日,阮陶與阮籍都起得早。

阮籍早早回屋同嵇康商量回京的事宜了,而阮陶抱着不管怎麽說也要站好最後一班崗的心态還是穿戴整齊來到的卓靈閣。

不說別的,其實他也想見見這位國師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

阮陶是巳時初進到卓靈閣的,彼時平日裏扔個石頭鳥都不會撲騰一下的卓靈閣的前院內已是人滿為患。

所有的上郡卓靈閣的術士都在此處了,那些所謂“閉關”的現在自然也是不怕所謂的“心魔”該出來還是得出來。

各個都是沐浴焚香過後來裏的,要說一群人若是不洗澡擠在一處氣味難聞得很,但一群人若是洗得過于香,擠在一處也香得讓人想吐。

阮陶一進院子就被身邊衆人身上的熏香熏的頭暈眼花的。

不待他反應過來,他便被掌司毛宜拉到了一邊兒,緊張的囑咐道:“呆會兒你站第一排,就站在我身後,可記住了?”

“啊?為何?”阮陶自然是不願意,“這麽多前輩,讓我一個小輩站在第一排不太好吧?”

“啧!好不好不是你說了算,是我說了算!”毛宜輕斥道。

随後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阮陶一番道:“沒辦法,誰讓你小子模樣長得好?國師是什麽人?是天神下界,若是讓他看着咱們這麽一群歪瓜裂棗的,到時候污了他老人家的眼睛,咱們可就犯了大忌諱了。”

阮陶呵呵笑了兩聲:“那什麽,你也不用這樣妄自菲薄,只能說你長得确實和好看不沾邊,要說奇醜無比還是不至于的。”

聞言,毛宜唇邊的小山羊胡不由得顫了一顫,這小子還真是個會說話的。

沒到半個時辰,前門便通知長公子帶了趙府的一行人來了。

想來對方是國師,扶蘇還是要來迎一迎的,畢竟将來臣子可能會換,但國師大概率是不會換了,他自然是要與對方搞好關系的。

況且,國師這回還是奉了陛下的命為了他的安危來的。

見到長公子的車駕浩浩蕩蕩的停了一條街,引得不少百姓駐足,連連啧啧稱嘆。

其中便有劉季與劉玄德叔侄二人。

“長公子的車駕好生氣派啊!”劉玄德嘆道。

劉季笑道:“這不值什麽!我有幸見過陛下的車駕,那才叫氣派呢!”

扶蘇進到卓靈閣後,衆人跪地行禮,接着便是趙高代為張羅所有事。

太陽漸漸大了起來,雖說此時已是深秋時節,但日頭曬在人身上依舊灼人,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阮陶按照安排站在毛宜的身後,看着坐在廳上悠然的吃着茶的扶蘇、王莽一行人心裏徒然升起一股悲涼。

這時,趙高看見了被曬得睜不開眼的他,于是有些陰陽怪氣的開口道:“阮先生?”

阮陶莫名其妙的擡頭,四周人也都看向了他。

“阮先生您怎麽能站在下面呢?快!快上來坐着!”趙高吆喝道。

“這……”阮陶剛想拒絕。

然而毛宜聽了這話,連忙拍趙高馬屁道:“喲!是我們疏忽了!快快快!阮先生快上座!”

呵!好一句阮先生,這人平時不都是管他叫小雜毛嗎?

阮陶嘴角微微抽動,不過他也确實被曬得累了,于是也不跟他們假客氣,十分自得的進到廳裏坐在了杜子美的身邊。

這個時候,一個青衣、眼角長着一顆桃花痣的小太監給他端了一盞茶過來,阮陶接過茶并将盞底的小紙條悄悄藏進了袖中。

阮陶輕輕吹了吹茶面兒,喝了一大口茶方才緩了過來。

就在這時,他鼻尖聞到了一股悠悠的香氣,清冽、典雅,袅袅的萦繞在人的鼻尖十分的好聞。

阮陶下意識的擡頭去尋找香味的來源,誰料一擡頭就看見面前站了一個身着紫袍、頭戴輕紗帷帽之人。

“國師?”扶蘇的聲音有些偏冷。

阮陶有些心驚,這人不是從門口進來的,他是從何處進來的、何時進來的、又是何時站在他面前的無人得知!

聽了扶蘇的話,衆人連忙起身行禮,廳外的卓靈閣衆人更是跪地行大禮。

“參見國師——”

“不必多禮。”國師并沒有從阮陶面前挪開,他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子對外頭的卓靈閣衆人說道。

聞言,衆人起身。

他因不走,兩人的距離又極近,阮陶沒辦法向其他人一樣起身向他行禮,他若是起身兩人便撞到一處了。

于是他只能呵扶蘇、王莽一塊兒坐着,前者乃是因為公子的身份不必同國師行禮,後者乃是身為當朝丞相,與國師乃是一個品階,也不必特意跟着衆人行禮,而阮陶則是因路被人堵上了起不來。

“這位也是卓靈閣中的子弟?”國師的聲音比阮陶想象的年輕許多,好似也是個剛剛弱冠的少年郎似的,然而扶蘇說國師是看着他長大的,很明顯對方的年齡至少該是同趙高差不過大才對。

“是。”阮陶沖着對方笑了笑。

接着,面前的國師突然伸手捏住了阮陶的下巴,他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捏碎阮陶骨頭似的逼迫他将頭擡起來。

“國師大人……”杜子美在一旁看着心驚。

阮陶則是疼得直皺眉。

下一秒,一只玉白的手擒住了國師手腕,扶蘇冷冷的看着面前的人:“國師入座吧。”

作者有話說:

我看到有小可愛在說想吃黑芝麻丸?

怎麽說呢,那玩意兒不能當糖多吃,但是吃了确實掉頭發的情況少了不少,至少我個人确實是有所緩解的!脫發安利!

感謝在2021-11-13 23:57:50~2021-11-17 23:56:5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黎子茗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戳戳戳 19瓶;紅燒鴿子 10瓶;琴殿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