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天命之子
黃沙落日, 駝鈴聲響。
阮陶坐在馬車中看窗外大漠孤煙的景象,聽着子貢絮叨着回京後的事宜與安排像個操心的老媽子似的。
阮籍則沒有太多的言語,只是默默喝茶, 嵇康則雅興抱着琴輕撫琴弦。
只是古琴向來以雅著稱,而嵇康的琴音莫名的多出了肅殺之感, 在這大漠斜陽中更顯荒涼。
他們的馬車一共是五輛,三兩裝滿了箱籠細軟, 另外兩輛則方便他們起居坐卧。
車的內部鋪滿了錦緞、寬敞的座上靠着軟枕, 外頭車頂和車壁都由油皮紙細細封過了, 以抵風雨。
再說拉車的這幾匹馬, 都是标準的良駒菊青黃,因害怕他們幾人帶着這樣豪華的馬車在路上遇到草寇, 雖說嵇康阮籍并上子貢功夫都是一流的, 阮陶自己會些“異術”,必要是保命不成問題。
但因恐雙拳難敵四手,依舊顧了一對精良的镖局人馬一路護送他們。
準備這些東西絕對不能是半日之功。
阮陶看着面前小幾上的八寶攢盒裏頭的栗子、榛子等果子, 心裏自然明白這些都是出自誰之手。
這人還真是考慮周全, 不知道的以為他不是躲難回去的,而是去上京游玩的。
回家吧!回家吧,小陶子!
那人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 阮陶手裏一邊剝着栗子一邊看着外頭的落日, 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那一瞬間, 他非常想說:“咱們一塊走?”
可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不過是孩子話罷了,自己走得了那人又怎麽可能走得掉呢?
于是, 到了嘴邊的話變成了:“告訴我, 你身邊常備着糖栗子是為何?”
他靜靜的看着面前的人, 眼神甚至帶着一絲懇求, 或許這是他們這一輩子最後一次見面了。
因為他明白,不管是在哪個故事中,這個人最終都會死在這座城裏。
扶蘇神色未變,也沒有回答他的話,他臉上的笑容像是江南的月,清雅高潔:“上車吧,車上也給你備下了。”
秋風蕭瑟、秋葉枯黃,最後一只秋蟬還在掙紮着發出聲嘶力竭的嘶鳴。
然而這一切也只能是徒勞。
天道不憐,凜冬将至。
嵇康一曲終,車內只剩下了馬車轱辘碾在地上的聲音,靜默一片。
“叔夜兄彈得這是廣陵散嗎?”阮陶回頭問道。
嵇康點了點頭輕輕應了一聲。
阮陶輕笑道:“果然名不虛傳。”
“你心情不好。”嵇康道。
“這小子估計是緊張的。”子貢輕輕拍了拍阮陶的後腦勺,“這小子還從未進過京呢!這回進京又要見家中長輩自然緊張。”
阮籍面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他斜斜的睨了一眼面前的阮陶:“也不知是緊張還是因為舍不得,至于是舍不得這個地方還是舍不得什麽人就難說了。”
方才在村口的情形他都看在眼裏,他與叔夜相好多年如何看不出阮陶與扶蘇之間的那點而暧昧不明的味道。
不過,看起來兩人應當是發乎情、止乎禮,并未逾距也未曾點明。
如此還好說,他這堂弟還年少,年少時期有那麽一段無疾而終的愛戀再正常不過了。
只是這小子也太大膽了些!
對方可是長公子!就算他二人坦明了心跡對方又能給他什麽?還不就只能是雪月風花夢一場罷了!
多年後,待長公子登上大秦龍位,阮陶在再蒙陰在朝中某個一官半職,二人太極殿上遙遙相望,君聖臣賢,運泰時康。
再回憶昔年風月之事,也不過是民間野史雜談罷。
索性長公子還是有分寸的,這小子要就是只好這一口,回京後多讓他見見京中的世家子弟,過個幾年這件事兒也就能忘了。
聽阮籍這麽一說,子貢心領神會。
其實這些日子他也都看在眼裏,這兩個月這人明明是再卓靈閣當差但是沒事兒就朝着趙府跑,說是去找子美玩兒的。
但每次去總會帶一些小玩意兒回來,一問都是巧遇了長公子對方送他的。
之前再趙府的席宴上孔明對他透露過長公子對阮陶有着那方面的意思,他只當是長公子不過就是圖阮陶顏色好。
龍陽之好在京城王公世家中實在算不得什麽,甚至乃是默認的風雅之事,各家公子屋裏多多少少都有兩個小厮、書童。
子貢不願讓阮陶成為扶蘇的佞臣,但他明白阮陶自己不是自甘堕落之人短短不會貪圖一時之歡,委身于他人之下。
他只當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夢的一樁事,現如今看來原來“襄王”早已是夢中之人了。
這究竟是什麽時候的事兒?這小子對長公子究竟是什麽時候起得心思?他竟然絲毫沒看出來。
“咱們這一路回去,要不然先去蜀中散散心,順便看看祭拜祭拜伯父伯母如何?”嵇康适時提議道。
如今阮陶心情不佳,回去蜀中轉一圈,看一看自己長大的地方、看一看自己父母或許會好些。
再說,他來了兩個月都常聽這孩子抱怨吃不慣上郡的東西,說是上郡的紅油及蜀中辣,不如先去蜀中轉一圈讓他吃好、玩兒好再說其他。
“到時候,咱們也在成都找個廚司回去,每日你想吃什麽都給你做。”嵇康道。
阮陶抿嘴笑了笑,随着兩個月的相處,他明白他這位“堂嫂”乃是外面看着冷冰冰的,實際心思細密,雖說偶爾說話和他堂兄一樣有點兒陰陽怪氣的就是了。
阮陶笑着嘆了一口氣:“不必了,入蜀的路不好走,咱們直接回京吧。”
聞言,阮籍無奈的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你不想去也罷了,那咱們就回京。”
阮陶将剝好的栗子塞入口中,卻難壓心中澀意。
就在這時,只聽他們後面傳來一陣急促輕快的馬蹄聲,接着聽見有人高呼道:“停車!停車!!阮季珍可在車上!!停車!!”
車內四人均是一愣。
“你這是欠了誰的銀子沒還不成?咱們都走了半日了,人家居然還能一路追這麽遠?”子貢詫異道。
“誰啊?”阮陶好奇的掀開車簾朝後看去。
只見王莽一襲紅袍在斜陽的照耀下十分瑰麗,他輕裘快馬一路朝着他們飛奔而開。
“王相?”阮陶放下車簾,十分不解,“他追來作甚?”
阮籍與子貢想到了他與阮陶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臉色都不太好。
“不必理他,咱們趕咱們的路。”阮籍不耐煩的翻了個白眼,道。
日後這些人、這些事情,阮陶最好都不要再來往了。
尤其是王相!
雖說沒有什麽直接證據證明他會對阮陶造成什麽迫害,甚至說其實抛開那些莫名其妙的“命定之事”他與阮陶的關系還是不錯的。
若他們之間沒有那麽多“巧合”的存在,他二人定然也能成為至交。
只可惜,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他二人本就不該相逢。
或許王相一直待在京中,阮陶在上郡兩人各過各的,也就不會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了。
“停車!!停車!!”
“季珍!!停一停!!我有話對你說!!”
“……”
阮陶思忖了半晌,随後道:“停車吧,他既然追了這麽大半日,說不定當真有什麽重要的事情。”
“他是丞相,充其量不過是個卓靈閣中的小術士,他有什麽事情找國師、長公子商量不得,非要同你說?”子貢不贊同道。
“停車吧。”阮陶依舊堅持道,“不過是說句話的功夫,也耽誤不了什麽,省的他白白的跑這麽一趟。”
幾人拗不過他,最終将馬車停在了道旁的,也讓車夫與護送的镖人們好休息一下,确實也跑了這麽大半日了。
衆人在一棵巨大的老楊樹下休息,秋日風來,樹上的葉子早就已經落光了,只剩下張牙舞爪的枝幹,有黑鴉暫息之上,印着落日紅霞,組成了一副凄清的景致。
“你要有什麽重要的話,大可寫信給遞鋪送到阮家去,我回家自然就看見了,何苦追這麽久?”
二人單獨坐在離衆人不遠處的枯黃的草地上,阮陶替王莽又倒了一盞茶,看着面前的人咕嚕轱辘的灌了下去。
連灌了兩盞茶後,王莽方才緩了過來。
他長舒了一口氣,随後取下腰間的折扇輕輕晃着:“你怎麽說走就走了?”
“最近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上郡的局勢你不清楚?其中定然也沒少你的手筆,如今國師又來了,他今日對我的态度你也看在了眼裏,我不走留下來幹什麽?給你們當炮灰嗎?”阮陶自己端着茶盞呷了一口。
随後,他又補了一句:“我又不像你,乃是天命之子,得天道庇佑,怎麽做都是贏。我一朝棋錯,這條命說不定就沒了。我一個人死了也就罷了,偏偏我背後還有一個阮家,若是因為我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那我罪過可就大了。”
聞言,王莽愣了愣,随後搖着扇子道:“天命之子?你搞錯了,我從來不是什麽天命之子。天命之子該是你才對!”
“你開什麽玩笑?”阮陶道,随後他看了看左右,壓低了聲音對王莽道,“你看我倆的差距。你穿越在鐘鳴鼎食之家,才及弱冠便封侯拜相。我呢?穿越在一個父母雙亡、身無分文的小傻子身上,沒有得到天道的任何眷顧。”
“雖說手上有門手藝,但辦事的時候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我還天命之子呢?你欺負我沒看過原著啊?”
阮陶說得也确實在理,不過……
王莽道:“你一直以為我是天命之子?”
“你不是還能是誰?那個同咱倆長得像的瘋子?”阮陶調侃道。
他知道這些事情王莽也清楚,狐貍既然在趙府,就不可能瞞得過他。
“我堅信是你,哪怕不是你也不會是我。”王莽道。
“為何?”這話阮陶就聽不明白了。
“啪!”的一聲,王莽收起了自己的扇子。
他的神色嚴肅了起來,他輕垂眼簾,沉默片刻,最終擡眼看向阮陶道:“其實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沒同你說。”
“何事?”見他突然這般嚴肅,阮陶也跟着正經了起來。
“其實,我一共穿越了兩次。”
“嗯?”阮陶瞪大了雙眼。
殘陽映照在紅袍之上,面前的人宛如裹了一件血衣倒也襯得他的臉越發的瑩白、頭發越發青黑。
只聽他喃喃道:“第一次,我穿越回了東漢末年,成為了皇帝。”
阮陶:“????!!!”
“所以,其實我對你來說,對這個世界來說,與公子扶蘇、李白杜甫他們是一樣的。”
作者有話說: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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