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呂濡洗完澡,換上睡衣,把頭發吹到半幹,想紮起來時卻沒找到發圈,這才意識到剛才嚴斯九拆散她頭發後好像忘了把發圈還給她。

新買的發圈放在學校了,呂濡只好散着頭發了。

收拾好自己,她拿起詩詞鑒賞倚在窗前翻看。

今晚的月光很亮,隔着一層紗簾都能看清書上的字。呂濡探頭向外看,明月團團,皎皎如玉盤。

她用指腹摩挲着書頁,心思漸漸從鉛字上逃跑。

嚴斯九的書房向西有一整面牆的落地窗,正對着一大片玫瑰園,盛開時節不用開窗,香氣都能漫進書房。一到傍晚,夕陽鋪滿整個房間,或金燦或橘紅或粉紫,映襯着絢爛盛開的玫瑰,有種光華燃燒的壯烈。如果是夜晚,月光悄然鋪滿整個屋子,又是另一種靜谧的溫柔。

就像今晚,在那窗前看書肯定很美好。

心底有蝴蝶不安分的鼓動着翅膀。

呂濡猶豫片刻,她拿起手機點開嚴斯九的頭像。

嚴斯九的微信頭像就是從他書房那扇落地窗前拍攝的,夕陽下的玫瑰園,金燦絢麗。在一排聯系人中格外顯眼,令人無法忽視。

和他這個人很像。

【我可以去你書房陪離離寫作業嗎?】

她慢吞吞地敲下這行字,遲疑了半晌複又删掉。

還是算了,他今天心情不好。

打起精神翻看了兩頁書,手機突然震動,謝苒離的緊急求助發來。

【濡濡姐救我!!!】

呂濡咬着手指,剛壓下來的躁動又被勾起,而且更盛了。

是為了幫離離……

她想着,飛快敲下之前删掉的那行字,敲完之後沒停頓,一鼓作氣的發了出去,不給自己反悔的機會。

提着心等了一小會兒,嚴斯九回複,只有簡單的兩個字:過來。

呂濡看着屏幕,眼睛不由彎起來。

書房的門沒有關嚴,亮光從門縫漏出。輕輕推開門,呂濡見謝苒離老老實實的坐在書桌的一角,嚴斯九正單手撐着桌面給她講題。

倒真有點指點妹妹功課的哥哥樣子。

如果忽略他手上的戒尺。

呂濡暗吸口氣,一手抱着書,一手端着切好的果盤,輕手輕腳的走進書房。

她先走到窗邊把書放在矮幾上,正鼓起勇氣打算去送水果解救謝苒離,一轉身就見嚴斯九正靠着桌沿抱臂看着她。

目光沉沉,透着股審視的意味。

呂濡差點摔掉手中的瓷盤,不知道嚴斯九為什麽突然這樣看她,一時沒敢動。

兩人無聲對視了幾秒,直到謝苒離回頭看見呂濡。

“濡濡姐!”

她像見到親人一般,站起來就想飛奔過去,被嚴斯九拎着衣領又提溜回來。

冷面閻王鎮壓小鬼連話都不用說,只需眼風一掃,謝苒離就扁着嘴老實坐下了,只敢拿餘光不停的向呂濡發送求助信號。

呂濡把冒汗的掌心在衣角蹭了蹭,硬着頭皮走過去。

她把瓷盤往嚴斯九拿着戒尺的手邊遞,輕輕碰他的手,眸中央求意味很明顯——先吃點水果休息一下吧?

冰冰涼涼的觸感從手背上浸入,意外的舒服,嚴斯九低頭,瓷白盤中的水果清清爽爽,看着就汁水清甜。

再看面前的小姑娘,明顯很緊張,鼻尖都冒了汗,偏眼神柔軟的要命。

軟到什麽程度呢,就是——明知道她是故意來搗亂的,他也打算裝作沒看出來了。

怎麽說呢,畢竟晚飯吃得有些膩,正需要這樣一盤水果。

沉默數秒。

嚴斯九接過瓷盤,松了口:“寫完這頁休息。”

謝苒離精神一振,這一頁只剩一道題了,馬上就要解放了!

她偷偷對呂濡比了個心,以示感謝。

呂濡抿唇笑,也對她比心,示意她加油。

兩人的小動作沒有逃過嚴斯九的眼睛。

心中莫名有點不爽。

對誰都笑的甜甜,偏對他就像見瘟神,什麽意思?

小啞巴是欠教訓了吧。

呂濡完成了任務就松口氣,不敢多看嚴斯九,轉身回到落地窗邊,準備看書。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在這扇窗前看書就是比在自己房間裏效率高,不大會兒就看進去了。

月下讀詩,總是別樣的心動。只是這份心動,到底是為了月色還是為了詩,誰也說不清楚。

呂濡嘗試着将詩詞譯成英文。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這一句她總也找不到感覺,塗塗寫寫浪費了半張紙,愁地趴在桌面上咬筆頭。

咬的正入神時忽覺頭皮一痛,散在身後的發絲被人揪起,她被迫仰起頭來。

玻璃窗上映着一雙桃花眼,在光影映射中愈發顯得黑亮攝人。

這雙眼正直直的看着她。

呂濡心尖突得一顫,剛才一直找不到的感覺如圖而至——

“You are my Deja Vu”

是的,就是似曾相識啊……

她恍然間想起第一次見嚴斯九,對他的那股莫名的信任。

母親去世時,她心痛得快要死去,卻流不出一滴眼淚。靈堂中,來吊唁的親友都看着比她悲痛。

奶奶當着衆人指着她的鼻子罵她是禍殃掃把星,大伯說她沒良心,堂妹讓她滾出呂家。

她依然哭不出來。

可嚴斯九簡單的一句“哭出來”,她就能把所有的眼淚流盡。

明明他們才第一次見啊……

“你這什麽壞習慣?”

嚴斯九皺眉低斥。

呂濡從恍惚中回神,愣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連忙把筆放好,挺直腰背。

“想什麽呢?”

嚴斯九俯着身,黑亮的眼自上而下的看着她。

呂濡忙搖頭。

嚴斯九冷哼,勾着頭發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是不滿,也是懲戒。

呂濡輕吸一口氣,伸手想把頭發從男人手中解救出來。不過嚴斯九沒這麽輕易放過她,不僅頭發沒解救出來,手腕也落入了他手中。

不輕不重的力道,箍着細細的腕骨,不讓她亂動。

男人稍高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皮膚灼燒着血管,血液急速向心髒湧去。呂濡咬住唇,僵硬着腰背不敢回頭。

“剛才發愣想什麽呢?”

男人強勢得很,偏要得到答案。

呂濡咬着唇低下頭。

她總不能告訴他,她剛才是在想他吧……

她用筆點了下詩句,寫道:【剛才在想這句詩應該怎麽翻譯】

嚴斯九這才放開她的手腕和頭發,側身撐着桌面,低頭去看她寫了塗塗改改的半篇紙。

“這句不會翻?”

他指尖在紙面點着問。

呂濡點頭,眼睛不自覺的随着眼前這只手移動。

手掌很大,手指骨節修長幹淨,手背上淡青色血管明顯,一路向上延申到小臂。

不知為何,呂濡特別着迷他手臂內側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

線條漂亮且有力。

總會讓人幻想,如果貼上去,是不是就可以觸摸到血液流動……

“這樣?”

頭頂男人磁沉的聲音響起。

呂濡驟然回神,臉頰隐隐發熱。她在想什麽……

她轉眼看向本子,在看清楚中間一行英文時,又怔住了。

You are my Deja Vu.

呂濡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緒——潺潺小溪獨自流淌了很久,途徑高山草原,終于悄悄彙入大河,一番奔湧激蕩之後,在沖進入海口的那一刻又重回寧靜。

內心有什麽東西緩緩升起,一寸一寸的占滿胸膛,再沒有一絲餘地。

嚴斯九見她久久沒回應,以為她不認可,便說:“不喜歡的話這樣翻也行……”

說着他就拿起筆要重新寫。

不知被是什麽驅動,呂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嚴斯九頓住,低頭看向她。

呂濡沒有放開手,仰起臉對他搖頭,張口,一字一句無聲地說:【我喜歡,我喜歡的。】

嚴斯九明顯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面上有一瞬的訝然,定定地看了她幾秒,視線緩緩下移,從她的臉轉向自己的手腕。

小小的一只手,細白的手指,都圈不住他的手腕,軟軟的還有點涼。

掌心微微發癢,心中也有點異樣,嚴斯九保持着附身的姿勢,沒有動。

沖動漸漸退去,呂濡這才發覺氣氛已經變得有些微妙。

之前沒察覺,其實她和嚴斯九挨得非常近了。嚴斯九身量很高,附身下壓時,幾乎是把她半邊身體都虛虛罩在懷中,她只要稍稍一動,肩膀就能碰到他的腰腹……

更別提她還握着他的手腕。

掌心的熱度提醒着她男人與女人體溫的差別。

意識到這一點,呂濡像被燙着一般,迅速縮回手。

安靜了兩秒,嚴斯九像是回過神,動了動手腕,捏着筆轉了起來,邊轉邊說:“你剛才說什麽?”

語氣聽不出異樣,只像是沒看懂她的唇語,很自然的發問。

呂濡已經沒有再說一遍“我喜歡”的勇氣了,從他手中抽出正在轉動的筆,在紙上寫道:【這麽翻譯挺好的,很美】

“哦?”嚴斯九挑挑眉,慢悠悠道,“剛才是這麽說的?”

呂濡不敢看他,心虛寫道:【是的,謝謝。】

嚴斯九看着她的頭頂,幾秒後輕笑一聲緩緩直起身,吐出一個字:“行。”

行什麽?什麽行?

呂濡不知道,也不敢問,只管低垂着頭裝鴕鳥,極力抑制住快要跳出胸口的心髒。

她真是膽大包天,敢借着沖動去握他的手,不,手腕……

他應該沒有察覺吧,沒有生氣吧……

呂濡心中亂得不行,面前的詩詞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偏偏嚴斯九還不離開,拿了本書半靠在她旁邊的長條木桌邊翻看着,一副閑适随性的模樣。

他不用管離離功課了嗎?

呂濡悄悄擡眼,不知什麽時候謝苒離已經離開了,現在書房裏只剩她和嚴斯九兩人。

這個認知直接将嚴斯九的存在感放大數倍。

他不疾不徐翻書的聲音,他衣服上沾染的煙草氣味,他起伏有序的呼吸……四面八方侵襲着她的領域,讓她難以招架。

更何況,男人英俊中帶着三分邪氣,即便什麽也不做,只桃花眼稍稍一瞥,也能勾魂奪魄。

她還未修煉到家,遠遠做不到心如止水。

就在她糾結輾轉的快要把筆折斷時,嚴斯九突然探身,屈指在她面前的桌上敲了兩下,然後挑眉,似笑非笑道:“小啞巴,你今天不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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