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過道內光線暗淡, 只有書桌前的一攏微光從房內映照出來,将門口一高一矮兩道身影籠罩其中。
樓下古舊時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嚴斯九垂着眼眸半晌未說話。
呂濡仰臉靜靜地等着,清亮的瞳孔裏盛着少女淺顯明了的忐忑與不安。
這是一張對眼前人不設防的臉。
男人捏着檢讨書的手指動了動, 紙張在空氣中發出輕微的響聲。
“生氣。”
嚴斯九微擡眉骨,開口打破沉默, “當然生氣。”
呂濡雖有心理準備,但聽他這麽說, 還是不免慌張。
燈光在眼眸裏一陣亂跳。
嚴斯九逼近半步, 眯起眼:“你不會以為只寫個檢讨就行了吧?”
呂濡緊張地鼓起下巴, 唇角下墜, 忐忑問:【那我還需要做什麽?】
“伸手。”男人命令。
呂濡不明所以, 遲疑了一下伸出右手。
嚴斯九四下找了找,見沒什麽趁手的東西, 索性直接握住指尖,另一只手高高揚起。
“啪啪啪!”
一連三聲脆響。
呂濡被打懵了, 圓滾滾的眼睛裏一半是驚訝一半是茫然。
嚴斯九依然捏着她的指尖,慢條斯理問:“疼嗎?”
呂濡懵懵地點點頭。
火辣辣的痛感從手心向外擴散。
男人下手沒有留情。
嚴斯九:“疼就對了。”
不疼他還不打呢。
不是誣陷他說打她嗎?
呵, 那他不打一打豈不是太對不起自己了?
“委屈?”他又問。
呂濡哪裏敢委屈, 頭搖得像撥浪鼓。
嚴斯九心情稍微緩解,哼笑一聲,手指點在她的掌心, 說:“小啞巴你別和我裝。”
呂濡原本掌心的痛感已經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熱熱麻麻還有點癢的感覺, 此刻被他這麽一點,電流一般的酥麻感直接在掌心炸開了。
手腕頓時脫力,軟軟攤下,全憑男人的力道牽着才沒掉下去。
我沒有裝……
呂濡無聲看他, 眸光裏漾着自己都沒察覺的絲絲委屈。
看她似委屈又不敢委屈的模樣,嚴斯九心情莫名暢快,最後一點郁氣也沒了,最後只懲罰般的用力捏了下她的指尖,警告道:“這次就這麽算了,再有下次,呵……”
他不用說完,只用一聲冷笑就足夠有震懾力了。
呂濡小雞啄米點頭。
嚴斯九這才滿意,放開手,下巴向房內一點:“行了,趕緊睡覺去。”
關門前,呂濡還想問他是不是不生氣了,可嚴斯九的手機這時突然響了。
他看了眼屏幕沒立刻接,只對呂濡一擡手,示意她趕緊關門,然後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走到一半,呂濡就聽見男人漫不經心、又帶着點痞氣的嗓音響起——
“唐笙南你晚上不睡覺的?”
呂濡輕輕關上房門,捏了捏手心。
酥麻感漸漸消退後,其實還是有點疼的。
臨近清明節時,嚴魏和席景瑜商量幾番後,總算同意了讓呂濡自己回雲城掃墓。
原本按照呂濡的打算,她自己坐火車回雲城就行了,但席景瑜怎麽都不同意,說小姑娘一個人在路上,萬一有點什麽事,他們鞭長莫及。
實在放心不下,最後還是決定讓家裏的司機劉叔開車陪她回雲城。
出發前一天晚上,好幾天不着家的嚴斯九突然回來了。
席景瑜正在廚房和張姨一起烤餅幹,看見他,還有點驚訝:“怎麽突然回來了?”
嚴斯九走過去,笑道:“怎麽,聽您這意思不太歡迎我回來啊,要不我現在就走?”
席景瑜氣笑了,騰出一只手錘他一拳:“又沒個正經樣兒!”
嚴斯九順勢靠在中島臺邊,扭頭見臺面上擺着一盒盒餅幹和小點心,随手一番,問:“怎麽沒做綠豆糕?”
席景瑜拍開他的手:“濡濡不愛吃。”
嚴斯九聞言挑挑眉:“我愛吃啊。”
席景瑜不理他,嚴斯九附身雙臂支在臺面,給席景瑜搗亂:“您怎麽還區別對待呢?”
席景瑜不勝其擾,只好放下手頭的東西,推着他去客廳:“你今天怎麽這麽閑?”
嚴斯九順勢往沙發裏一倒:“我忙的時候您非說我不回家,我這好不容易閑下來回來了,您還嫌棄我,可真是女人心海底針啊……”
席景瑜又氣又想笑,拍了他胸口一下:“誰敢嫌棄你。”
嚴斯九捂着胸口連咳好幾聲。
席景瑜這聽出他聲音不對,有點悶,探身想去摸他的頭:“怎麽還咳嗽了,感冒了?”
嚴斯九擋開她:“沒事,一點點小感冒。”
席景瑜心疼道:“那正好,這幾天你就在家住,讓張姐給你煲湯,把身體養好。”
嚴斯九忙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可別,您兒子又不是紙糊的,不用養,明天準好。”
席景瑜:“那你這幾天也得在家住,你爸要出差一個星期不在家,劉師傅陪濡濡回雲城,這幾天你得給我當司機。”
嚴斯九疑惑扭頭:“您說什麽?”
席景瑜:“我說這幾天你得給我當司機……”
“等等,不是……”嚴斯九從沙發裏欠身坐起來,“您剛說劉叔要去哪兒?”
席景瑜:“劉師傅要陪濡濡回雲城啊,這不到清明節了嗎,你爸沒空,又不能讓她自己去,多不放心啊。這不,我讓張姐做了些吃的給她帶着,窮家富路,什麽都得準備……”
嚴斯九打斷她:“劉叔開車送她回去?”
席景瑜:“是啊。”
嚴斯九頓了下,又問:“什麽時候?”
席景瑜:“明天一早走。”
嚴斯九眉心攢動,過了會兒才說話,語氣不虞:“明天不才四號嗎?沒到日子呢。”
五號是清明節,以往都是五號當天才走的。
席景瑜:“這次濡濡回去要多待幾天,就提前走了。”
“多待幾天?”嚴斯九聲音提高了些,“幾天?什麽時候回來?”
席景瑜:“說是八號回來。”
好一會兒,嚴斯九都沒說話。
席景瑜嘆氣:“我也說時間有點長,可濡濡自己想多待幾天,說是對她的病情恢複有好處,我和你爸也不好阻攔。”
沉默幾秒,嚴斯九語氣發沉:“這事怎麽沒人告訴我?”
席景瑜奇怪看他:“這不是正和你說呢。”
嚴斯九被噎住,抿唇不說話了。
席景瑜見他臉色瞬時不好了,以為他嫌劉師傅去的時間太久了,不想給她開車,于是拍拍他胳膊道:“你放心,我也不是天天叫你當司機,頂多偶爾讓你送我去趟你奶奶家。”
嚴斯九還是不說話,眼皮微斂,唇線拉得平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席景瑜和他說起別的話題,他也不怎麽接,只“嗯嗯”應付,又過了幾分鐘,他突然站起來,撂下一句“我回房換個衣服”,擡腳便走了。
留下席景瑜一臉莫名,心想剛才不還挺高興的,有說有笑的,這咋說變臉就變臉呢。
兒子真是不行,沒女兒貼心。
因為這次回去的時間久,需要帶一些換洗衣服和生活日用品,呂濡把行李箱找了出來,正想下樓找個抹布擦擦灰塵,一拉開門就看見嚴斯九門神似的站在房門前。
呂濡吓了一跳,随即也有些莫名。
好像最近嚴斯九出現在她門外的頻率有些高?
她比着手語問他有事嗎。
嚴斯九沒回答,視線越過她的頭頂,落在房內亂糟糟的一堆東西上。
攤開的行李箱,亂七八糟的一些紙袋,塑料袋以及瓶瓶罐罐……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回去就打算不回來了呢。
嚴斯九臉色當即又黑了一個度。
呂濡順着他的視線扭頭看,不好意思地解釋:【有點亂,還沒收拾好。】
嚴斯九下巴沖着那堆東西一點,明知故問:“這是要幹什麽?”
呂濡簡單解釋:【回雲城。】
嚴斯九看着短短三個字,更是不爽。
行啊,小啞巴,對他越來越敷衍了。
“怎麽,不回來了?”
語氣稍顯惡劣。
呂濡打字的手微頓,擡頭瞥了眼他的臉色,不知道自己哪裏又惹這大少爺不爽了,只好搖搖頭,不敢多解釋了。
嚴斯九等了又等,就見呂濡幹巴巴站着,絲毫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一股郁氣直沖頭頂,原本就疼的頭此時更疼了。
他忍了忍,想問她回去這麽久幹什麽,還想問她走之前怎麽不和他說一聲,還未開口,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席景瑜拎着裝好的點心盒上樓來,看見嚴斯九堵在呂濡門口,面露驚訝。
“你不是要換衣服嗎?怎麽跑濡濡這兒來了?”
嚴斯九眉心重重跳了跳,脫口而出:“找她借個東西。”
呂濡微微睜大眼。
借什麽?
嚴斯九只是随口一說,自然沒有要借的東西,可席景瑜還在看着,他只好給呂濡一個“随便什麽東西給我一個”的眼神。
呂濡雖然沒完全理解他的意圖,但也明白不能當着席景瑜的面問嚴斯九到底要找她借什麽,只能佯裝鎮定轉身進屋。
一進屋她就懵了。
嚴斯九到底想借什麽呢?
可現實不允許她懵太久,很快席景瑜就進來了,邊走邊好奇問:“他怎麽還問你借東西?”
呂濡顧不上思考,只好從桌上胡亂一抓,拿起一個盒子。
席景瑜驚訝不已:“他問你借這個?”
玫瑰海鹽的洗浴旅行套裝,粉色的包裝,精致甜美,少女心滿滿。
呂濡看清自己拿的東西後也是大腦一空。
她剛買的,準備這次回雲城時用的。
她怎麽就拿了這個呢……
但這時呂濡只能硬着頭皮點點頭。
席景瑜:“……”
嚴斯九看到呂濡遞給他的盒子後也是瞳孔微震,伸到一半的手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收回來。
呂濡尴尬地鼻尖都冒了汗。
幾秒後,嚴斯九接過粉色的盒子,轉頭看向席景瑜,若無其事道:“沐浴露用完了。”
席景瑜一言難盡地看他:“用完叫張姨買,你當哥哥的怎麽好意思從濡濡這兒搜刮東西……”
嚴斯九深深瞥了眼一旁臉頰緋紅眼神飄忽的人,拖長尾音“嗯”了一聲,拿着東西走了。
睡前,呂濡把行李箱清點一遍,都齊全了……只缺一個沐浴套裝。
她糾結好半天才給嚴斯九發微信。
【呂濡:那個旅行套裝你如果不用的話可以還給我嗎?】
過了好一會兒,屏幕亮起。
【Deja Vu:用。】
嚴斯九的微信名是一個句號,之前呂濡一直沒有給他改過備注,自從上次他在她的翻譯本上寫下那句“You are my Deja Vu”,她就把他的備注改了。
以至于每次和他微信時,她總覺得心髒被什麽東西微微鼓動着。
她盯着那個“用”字,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要用?
她從網上小店随便買的沐浴露?還是玫瑰海鹽氣味的……
呂濡怎麽想都覺得有點離譜。
嚴斯九在衣食住行方面的挑剔程度她是知道的,浴室裏全套用品都是私人訂制,氣味獨特。
他用她玫瑰香氣濃郁的沐浴露,呂濡有點想象不出來。
猶豫許久,她咬着唇敲字,委婉提示:【可能會不太好用……】
又隔了好半天嚴斯九才回複。
【知道。】
呂濡看着手機,一頭問號。
他知道?意思是知道她的沐浴露不好用嗎?
搞不懂……
想問他怎麽知道的,看他回複消息的速度,呂濡猜他估計在忙,于是壓下好奇,收起手機關燈睡覺。
睡夢裏,潮濕熱燙的浴室,暗香浮動的玫瑰香,水汽氤氲中的後背,兩片聳起的肩胛骨筋骨分明,水珠沿着凹陷的脊柱線向下滾……
救命……她怎麽又夢到了……
呂濡捂着發燙的臉頰從被窩裏坐起來。
難怪嚴斯九說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他用過嘛……
第二天天剛亮,劉師傅就到了,見時間尚早,他沒進屋,在院子裏點着一支煙等着。
不一會兒,房門打開,走出來一個人。
劉師傅看清來人,忙把煙頭掐滅,笑着上前打招呼:“少爺。”
嚴斯九穿着一身黑色運動套裝,帶着頂鴨舌帽,很有些少年氣,看着全然不像快三十的人。
“要去跑步嗎?”劉師傅笑。
嚴斯九搖搖頭,問他:“吃早飯了嗎?”
“吃了吃了,今天不是要送呂小姐回雲城嗎,一早我就都準備好了。”劉師傅說着看向亮燈的客廳,問,“呂小姐已經起了嗎?”
嚴斯九沒回答,頓了一下才說:“麻煩劉叔這麽早跑一趟。”
劉師傅剛想說不麻煩,嚴斯九接着說道:“沒來及提前通知您,今天不用您去雲城了,這幾天我媽需要用車,估計還得多麻煩您。”
“哎呦!少爺您太客氣了。”
難得他這麽客氣,劉師傅一時都有些惶恐,之後也有些疑惑,“那誰送呂小姐去雲城啊?”
嚴斯九擡手抵着唇咳了一聲,含糊道:“……另有安排。”随後側身指了指正屋,客氣道,“劉叔要不要進屋喝杯茶?”
劉師傅當然不會進去喝茶,連連擺手,準備離開。
呂濡拎着行李箱下樓時,席景瑜和張姨都在廚房裏忙。看見她,張姨歉疚道:“稍等一下哦,早餐馬上就好。”
呂濡乖巧的點點頭。
廚房和餐廳又擺滿各類餐盒和瓶瓶罐罐,呂濡很不解,昨天不都已經準備齊全了嗎,怎麽又……
她只是回去幾天,哪裏需要這麽興師動衆的。難怪嚴斯九昨天諷刺她是不是要搬家不回來了……
呂濡忙上前表示已經足夠了,不需要準備這麽多東西。
席景瑜擺擺手:“這些不是給你準備的。”
呂濡腦門浮起一個問號。
那是給誰準備的?
席景瑜把綠豆冰糕裝進保溫盒,自顧自嘀咕:“也不知道他抽什麽風,一大早非得折騰我……”
張姨笑着勸道:“少爺也是為着您方便。”
席景瑜“哼”了一聲,沒好氣道:“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他?就是懶得給我開車,嫌我麻煩。”
張姨:“哪兒能啊,少爺可不是這樣的人……”
呂濡早起腦子一向轉的比較慢,越聽越迷糊。
好像和嚴斯九有關……
她揉揉眼睛,見自己幫不上什麽忙,便離開廚房,準備把行李箱搬出去。剛才在樓上她看見劉叔的車已經到了。
呂濡推開門,發現嚴斯九也在院子裏,正和劉叔說着話。
沒等她過去,劉叔忽然就轉身上車,然後很快就啓動車子離開了。
怎麽走了?
呂濡睜大眼睛,拖着行李箱磕磕絆絆往外跑。
嚴斯九雙手插兜回身堵住她的去路。
呂濡停下,指着院門,用疑惑的眼神問他:劉叔怎麽走了。
嚴斯九擡手壓了壓帽檐,好似沒看見,一伸手從她手裏拎過行李箱,不等她反應過來,越過她大步往屋內走。
呂濡懵懵地在原地站了好幾秒才回神,連忙追上去。
這邊張姨準備好了早餐,嚴斯九已經在餐桌邊坐下了。
呂濡四下尋找,最後在沙發拐角處發現了自己的行李箱,與另一個黑色行李箱并排放在一起。
這個黑色的箱子呂濡認識,是嚴斯九的。
他也要出門嗎?
難怪張姨要做他最喜歡的綠豆冰糕,也難怪他要用自己那個沐浴旅行套裝……
呂濡花了半分鐘捋了捋思路,在嚴斯九對面坐下,想問他要去哪裏,也想問他劉叔為什麽來了又走了。
可嚴斯九自顧自吃着早餐,一直沒擡眼看她,也沒有要和她交流的意圖,呂濡只好壓下疑問,專心吃飯。
吃完早餐,席景瑜和張姨已經收拾好了兩大袋的吃食。
嚴斯九無可奈何,揉着眉心倦聲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逃荒呢……”
席景瑜給他後背一拳:“胡說什麽,窮家富路你懂不懂,在外面可不比家裏……”
“行行行我知道了。”嚴斯九忙打斷她,然後轉頭對呂濡道,“吃完了沒?”
呂濡點點頭。
嚴斯九起身:“走吧。”
呂濡下意識跟着他走,一直走到客廳時才察覺出不對。
前面的嚴斯九一手拎着兩大袋子吃食,一手推着兩個行李箱,徑直向車庫方向走去。
咦,他怎麽把她的箱子也推走了?
呂濡在原地呆住,正想追上去提醒他,就見前方男人突然回頭,略有些不耐煩:“磨蹭什麽,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