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車子平穩的行駛在路上, 道路兩旁的風景急速後退。

呂濡揪着胸前的安全帶,視線漫無焦點落在前方的擋風玻璃上,恍惚不已。

她沒搞明白, 怎麽一眨眼就變成嚴斯九和她一起回雲城了……

密閉空間裏,男人身上獨特的氣味在空氣裏隐隐浮動, 呂濡挪動視線,瞥向駕駛座。

帽子摘了, 短利的黑發下是一截冷白色的頸, 向下是一身黑, 和深色的座椅融為一體。

衛衣的袖口随意堆疊在小臂處, 露出一截線條極為漂亮的腕骨, 和他的頸一樣,白而韌, 薄薄的皮膚下湧動着男人藏不住的力量感。

呂濡舔了舔發幹的唇。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癖好獨特,她總覺得嚴斯九穿黑色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沉靜克制, 帶了點冷,充滿禁忌感。

像一團迷霧, 你明知道危險, 卻還是忍不住被吸引,想要一探究竟。

在她一次又一次不甚高明的偷窺後,男人唇角一扯, 涼涼的眼風就橫掃過來, 語氣嘲弄:“想看就看。”

呂濡“唰”地挪開視線, 直直看向前方。

一聲輕笑。

“呵,出息。”

呂濡臉騰地就熱了。

她是沒出息,但她不能承認她沒出息。

呂濡暗暗呼吸幾下,重新轉頭看回去。嚴斯九單手掌控着方向盤, 另一只手臂支在窗沿,模樣懶散随意,卻很好看。

是的,他幹什麽都是好看的,是那種游刃有餘的好看。

嚴斯九果然就由着她看,大大方方坦坦蕩蕩,絲毫沒有被人長久注視的不适感。

最後還是呂濡自己敗下陣來,讪讪收回視線,低頭将手機裏敲了很久的疑問轉化為語音播放。

【你最近不太忙嗎?】

很委婉,其實她想問的是他為什麽要代替劉叔送她回雲城。

說劉叔有別的事要忙,可早上明明還開車過來的。

果然嚴斯九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瞥了她一眼:“想問什麽?”

呂濡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直接問,解釋道:【我這次回去的時間有點久,會不會耽誤你時間?】

嚴斯九哼了一聲,語氣不太好:“你也知道時間久?”

呂濡抿住唇。

嚴斯九:“知道時間久怎麽不提前說?”

呂濡疑惑:【我提前和伯父伯母說了的……】

嚴斯九又是一記眼風掃過來,語氣越發的涼:“怎麽?都說了就不用和我說?眼裏這麽沒我?”

呂濡瞪大眼睛。

這……大概就純屬找茬了吧?

往年她回雲城的事也都不用和他說的啊……

呂濡找理由解釋:【這幾天你沒在家,所以才沒和你說。】

嚴斯九不滿意這個答案,繼續找茬:“我昨晚在家,你怎麽不說?”

呂濡一時無語,想反駁,又想到他們還在路上,還要在一起相處好幾天,最好不要惹他,于是乖巧道:【對不起我忘了。】

嚴斯九鼻子裏哼了幾聲,到底沒繼續找茬了,只朝她伸手:“水。”

呂濡很早就發現低頭認錯這招對嚴斯九尤為好使。

大部分時間都能讓他一秒熄火。

她松口氣,拿起礦泉水擰開瓶蓋後才遞到他手上,等他喝完了再及時接過來,擰好瓶蓋,動作一氣呵成。

這是他倆之前開車到處亂逛時養成的習慣,最後能默契成什麽樣呢,有時候嚴斯九一伸手,不用說話呂濡就能知道他想要什麽。

她背包的一側夾層裏長期備着他常用的一些小物件:打火機,薄荷糖,消毒液,濕紙巾……

久違的熟悉與默契。

呂濡低着頭,不自覺地彎起唇角。

她把水放好,打開包拿出兩顆西瓜味的薄荷糖,自己撕開包裝吃了一顆,另一顆準備等紅燈的時候再給嚴斯九。

不料嚴斯九眼睛很尖,眉梢一挑:“自己吃不給我?”

呂濡遲疑兩秒,把糖遞過去。

嚴斯九不接,橫眉立眼道:“你讓我自己撕?”

呂濡暗暗鼓了下臉頰,她就說等紅燈時再給他嘛!

放眼看去,前方路口綠燈,一路暢通。沒辦法,呂濡只好用濕巾擦幹淨手指,然後撕開包裝,捏着圓圓小片糖遞過去。

嚴斯九松開方向盤打算來接糖,然而手指在半空中撚了撚,眉頭一皺忽又放棄了,直接握住細細的手腕,往自己面前一拽,低頭張口想直接咬走薄荷糖。

呂濡在手腕被握住時就愣住了,在濕熱薄軟的唇觸碰到指尖時她整個人就是一抖,小圓片掉了下去。

嚴斯九咬空,一臉錯愕加不爽,懲罰般地用力一捏她的腕骨,咬牙道:“小啞巴你故意的吧?”

呂濡心跳如鼓,此時也反應過來了,嚴斯九是嫌他握方向盤的手不幹淨,才想就着她的手吃糖的。

是她反應過度了。

耳朵更燙了……

她掙了掙酸疼的手腕,嚴斯九警告地瞥她一眼,然後才松開手。

這一次呂濡重新撕開一顆糖,不等吩咐就遞到了嚴斯九嘴邊,摒住呼吸等着濕熱再次降臨。

車子一頓,紅燈了。

嚴斯九踩着剎車扭頭,看到她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簡直氣笑了:“吃你一塊糖至于心疼成這樣?白疼你了。”

一股熱氣從心口直竄面門,呂濡咬着唇不知所措。

有時候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個人總是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一些讓人想入非非的話。

可是等你冷靜下來仔細想一想,你就會發現他沒什麽多餘的意思,的确只是你自己想入非非。

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控制不了心髒因為他而砰然跳動。

嚴斯九吃了糖,還不覺得解氣,擡手給她腦門一個爆栗。

呂濡順勢捂住額頭,也捂住自己燙得可以煎蛋的臉。

耳邊是嚴斯九得意又暢快的笑聲。

遠離市區後,路邊兩側綠意漸濃,繁花鋪地。

不知不覺,已值盛春。

這場原本将要奔赴痛苦的長途奔馳,似乎也沒那麽難過了。

雲城在江城西南方向,開車需要五個小時。往年嚴巍陪呂濡回去都是天不亮就走,掃完墓馬不停蹄趕回來,到家時天都已黑透。

在呂濡的記憶裏,每次回去掃墓的路程都是暗灰色的。

來去匆匆,從未留意過沿途的風景。

今天呂濡第一次注意到途經寧城時高速兩旁有超大一片油菜花田,柏油路從金燦燦花田中穿過,特別漂亮。

呂濡用手機連拍幾張,但因為車速太快,都沒有拍出想要的效果,正遺憾時,嚴斯九駕車從最近的路口駛出高速。

“休息。”

拐進小路後嚴斯九把車停在路邊下車。

呂濡看着面前一望無際的油菜花,抑制不住的歡喜從眼底冒出來。

以前就是這樣,他們開車去郊區閑逛,随便一處風景,她只要表示出喜歡,繞再遠的路車子也會重新在停在那個地方。

喜歡就要得到,哪怕只是短暫的擁有,也是值得的。

這一向是嚴斯九的信條。

他也是這麽教她的。

只可惜這麽久了,她還是沒有學會。

不過他還有一句話,她一直記得——美好總是短暫的,認真享受便好。

呂濡舉着手機找角度拍照,鏡頭轉了半圈,一車一人框定在屏幕中。

花海中黑衣黑褲的男人靠在車頭,低頭點煙,背後是漫天遍野的燦黃。

微微拱起的脊背,從側面看像一道起伏的山脈,堅實有力,似乎永不會倒下。

雖然知道他不喜歡拍照,更不喜歡被偷拍,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要留下這一幕。

就在按下拍照按鈕時,男人咬着煙側頭看過來,銳利的目光穿過陽光和花香,無聲定格在畫面中。

呂濡緊緊攥着手機,手心直冒汗。

仿佛已經聽到了下一秒嚴斯九冷淡的聲音——删掉。

然而等了又等,預想中的聲音沒有響起,嚴斯九緩緩扭回頭,對着天空懶懶吐出一個白圈。

春日微風缱绻,溫柔拂動薄煙,也拂動着男人額前的碎發。

一路歇歇停停,他們進入雲城市區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了。呂濡之前訂的賓館在老城區,周圍是一片居民生活區,煙火氣息濃重,就是路不太好走,跟着導航轉了半天才找到地方。

一到賓館門口,嚴斯九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也太簡陋了吧,門口連個像樣停車地方都沒有,嚴斯九繞了一大圈才在路邊找了個空位停進去。

拎着行李箱進了大堂,嚴斯九環視四周。

前臺只有一個小姑娘,正貓着頭躲在臺下看電視劇。大堂很樸素,影壁牆上挂着落灰的紅燈籠,休息區地面上散落着幾個煙頭,茶幾上一次性水杯倒着放,桌面還有不明的水漬,看不出底色的沙發有幾個被煙頭燙出的洞……

“這就是你定的地方?”

嚴斯九臉色不太好看。

呂濡尴尬地點點頭。

因為之前說好是與劉叔一起來的,所以她在網上定了個普通的賓館,看房間照片,感覺還挺幹淨的。她和劉叔住應該沒什麽問題。

只是沒想到劉叔沒來,嚴斯九來了。

呂濡也覺得讓他住這裏,有點不太适合。

【我去退房,重新訂一家。】

這時前臺的小姑娘總算發現有人來了,站起來熱情招呼兩人,聲音洪亮:“帥哥美女,要開房吧?”

呂濡:……

嚴斯九:……

前臺小姑娘連連對兩人招手,給他們介紹房型:“我們店今天有特價大床房,108一晚,帶窗戶的!好着呢,別家可沒有這麽便宜的,帥哥開一間呗?”

呂濡頭皮發麻,眼看嚴斯九臉色越來越黑,連忙上前,把手機裏的訂單頁面給她看。

小姑娘一看她已經訂了兩間288的精品大床房,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是大客戶啊!

“哦哦訂了房啊,那我馬上給你們辦入住,來來,身份證給我。”

呂濡硬着頭皮打字給她看:【不好意思,我們不想住了,準備退房。】

“退房?!”

小姑娘嗷一嗓子,吓得呂濡手機差點掉了。

小姑娘眼看大客戶要跑,急了:“為什麽要退房啊??我們店可好了,房間可大了,都帶窗戶的,是這條街最好的賓館了!不信我帶你上去看看,保管你滿意的!”

呂濡一向就不太會拒絕別人,一時手足無措,臉頰發紅。

小姑娘見多識廣,一下就看出來她面嫩心軟,于是專攻她弱點,一個勁兒地央求:“姐姐姐姐,求你別退房好不好,你們要是退了房,老板肯定得罵我,求求你了……”

這下呂濡更招架不住了,臉漲得通紅,左右為難。

小姑娘就可憐巴巴瞅着她,一口一個姐姐求求你,把她叫得心軟不行,沒辦法,只能回頭看嚴斯九,用眼神求助:【要不咱們別退房了……】

嚴斯九一直冷眼旁觀着,就想她看能不能抗住。

果然事實證明,小啞巴就只跟他有能耐。

別人随便幾句話就能把她哄騙走。

“随你。”

他丢下兩個字,抱胸側立,擺明不管了。

呂濡糾結好半天,最後架不小姑娘連番央求,辦理入住了。

好在客房不像大堂,的确如網上照片一般幹淨整潔,房間也不小,窗戶很大,樸樸素素的,看着還可以。

呂濡自己挺滿意的,就是覺得委屈嚴斯九了。

以他對衣食住行的挑剔程度,大概這輩子都不會住這種簡陋的賓館。

呂濡摸着有些發硬的床品,嘆了口氣,從行李箱裏拿出自己帶的床單被罩,去了隔壁。

房門大開,裏面沒有人,嚴斯九不知道去哪裏了。

呂濡敲敲門走進去,開始換床單被罩,剛換完,正在鋪床,嚴斯九回來了。

他兩手拎着從車上拿的食物和水,耳朵和肩膀夾着手機,嘴裏還叼着煙,正含混不清的講着電話。

呂濡呆了一瞬。

一會兒沒見,矜貴大少爺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還別說,他這“糙漢”氣質,倒是和這酒店環境不維和了。

嚴斯九掀眼瞥見屋裏的人先是腳步一頓,再看到那少女粉的床鋪,以為自己走錯屋了,掉頭就退出去了。

半分鐘後,男人擰着眉回來了。

“這是我屋。”

呂濡點點頭。

她也沒說這不是他的屋啊……

嚴斯九瞥了她一眼,進屋把袋子丢在床尾正對的桌子上,然後順勢靠在桌沿,下巴沖着大床一點:“這什麽情況?”

呂濡看着他似乎焊在嘴邊的煙,有一瞬間,她都覺得自己多餘給他換床單。

人家很能适應環境嘛……

呂濡走到他身邊,解釋了酒店的床品比較硬,也可能不太幹淨,怕他睡不好,她才把自己帶來的床單被罩給他換上了。

還怕他介意,末了又加了一句:【我的床單被罩是剛洗幹淨的。】

嚴斯九擰着眉看了她幾秒:“你帶了幾套?”

呂濡有些莫名,她當然只帶了一套啊。

嚴斯九又問:“你用什麽?”

只有一套,給我用了,你用什麽?

呂濡聽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釋:【我穿睡衣就行。】

安靜了幾秒,嚴斯九咬着煙似乎笑了一下,煙灰斷裂,灰□□末在含糊聲音裏飄落。

“你行個屁。”

呂濡睜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雖然嚴斯九在外面百無禁忌,口無遮攔,但在家裏人面前還是比較收斂的,很少說渾話。

這難道是出門在外放飛自我了嗎……

嚴斯九沒給她過多的思考時間,掐滅煙頭站起身。

他這麽一動,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呂濡下意識往後退,只是她本來就站在床尾,這麽往後一退就直接抵住床沿了。重心不穩,晃了兩下,她直接坐在了床上。

擡起頭,嚴斯九已經站在了她面前,居高臨下看了她幾秒,不鹹不淡的說:“給你兩個選擇。”

他離的太近,滿身的煙草味裹着男人身上好聞的氣息一股腦将呂濡罩住,讓她無法正常思考。

什麽選擇?

男人俯身,伸手在她身下的淺粉色床鋪上拍了兩下,似笑非笑道:“這床,要麽你自己睡,要麽你和我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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