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男人桃花眼微彎, 笑意清淺,一副坦蕩君子模樣,但嘴裏說出口的話卻痞得要命。

簡直壞透了。

呂濡大腦空白了幾秒, 随即臉皮如火燒。

她簡直對自己的不争氣絕望。明明知道他頑劣,卻又難以招架他這些手段, 讓他屢屢得逞。

“選吧。”

他還催,甚至還逼近了幾分, 好整以暇地用眼神挑釁。

選、選個屁!

呂濡憋得快要着火了, 再顧不上什麽, 擡腳踢上圍困在自己身前的一雙長腿。

“咚”的一聲悶響, 這一腳正踢在男人小腿骨上。

嚴斯九愕然後退, 痛苦彎下腰。

不等他反應過來,呂濡已經擠開他飛也似地逃掉了。

緩了口氣後嚴斯九揉着腿, 看着空無一人的門口氣得冷笑出聲:“行,可以, 小啞巴你給老子等着!”

好幾天呢,他就不信治不了她。

可能是猜到了他不會善罷甘休, 嚴斯九洗完澡休息了一番後去隔壁敲門, 發現門上貼了張小紙條。

“出去買點東西,五點前會回來。”

還畫了個小笑臉。

沒署名,但看字跡就知道是呂濡留的。

她的字不是女孩子那種清秀隽美類型, 筆鋒開闊, 遒勁有力, 很有種古樸之風。

最開始呂濡到嚴家時和嚴斯九不熟,交流比較少,如果有事需要找嚴斯九,她大多數時間都是給他房門上貼紙條, 後來熟了之後才轉為微信聯系了。

那些她貼在嚴斯九門上的紙條,嚴斯九一個都沒扔,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她的字好看,很合嚴斯九的眼緣。

所以他特意找了個鐵皮盒子把那些紙條都收了起來。

看着紙上那個眼睛完成月牙狀的小笑臉,嚴斯九忍不住舔了舔後槽牙,伸手把紙條揭下,折了兩折揣進褲兜。

下樓到大堂,嚴斯九正要出門,前臺小姑娘叫住他:“帥哥等一下!”

嚴斯九轉身看她。

小姑娘舉着一個發圈笑眯眯問:“帥哥你看這是不是你女朋友掉的?”

嚴斯九認得發圈上帶的這個圓滾滾的小櫻桃,早上還綁在呂濡頭上的。

這什麽時候丢的?

一天天毛手毛腳的,就知道跟他來勁,頭上東西丢了都不知道。

他面無表情“嗯”了一聲。

小姑娘對下午那個漂亮又心軟的小姐姐很有好感,此刻不吝贊美,大吹彩虹屁:“你女朋友好漂亮呀,頭發那麽長,又黑又順,氣質好好哦,比好多電視明星還好看呢!帥哥你眼光可真好!”

嚴斯九眼皮跳了幾跳。

小姑娘把發圈遞給他,繼續贊美:“你女朋友人可愛,用的發圈也好可愛哦!”

嚴斯九:……

怎麽還沒玩沒了了?

哪裏可愛了!

嚴斯九接過發圈,冷漠地說了聲謝謝,擡腳走出酒店。

走出酒店範圍,他拎起發圈對着陽光。

真別說,這小櫻桃圓滾滾紅通通的,的确……嗯,是怪可愛的。

一排排紅牆灰壁的居民樓掩映在綠樹濃蔭裏,外牆在歲月的侵蝕下早已斑駁,樓道前自行車電動車橫七豎八的放着,一些不要的破舊家居堆放在牆角,除了小區裏數十年默默生長的香樟樹,其他的早已看不出昔年的繁榮精致。

街上稀稀疏疏的門店,一路走過去能看到理發店,服裝店,書店,花店,桌游店、奶茶店,米粉店……但大多門庭冷落。

這片在二十年前屬于雲城的繁華地段,可惜在時代洪流裏被抛下了。

近十年雲城一直向西發展,西部新城區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城市風貌與老城區截然不同,對比之下,老城區就像一個茍延殘喘的龍鐘老人。

呂濡雖然在初二時搬家到了新城區,但她所有童年少年最開心最難忘的記憶全都發生在這片老城區。

其實她今天最後沒有退房,不僅僅因為前臺小姑娘的央求,她也存了一點點小私心。

呂濡在街上漫無目的的溜達着,沿途的店鋪早已不是她記憶裏的樣子了。

她還記得街東口挨着電玩城有一家烤紅薯店,每次傍晚放學饑腸辘辘的她路過店前,都被烤紅薯的香氣勾得流口水。但那時候她脾胃弱,媽媽是決不允許她吃在晚飯前空腹吃紅薯的,大多數時間她都只能眼巴巴瞅着。

只有爸爸去接放學時偶爾會架不住她央求偷偷給她買,父女兩人就坐在街口那株大榕樹下,在寒風裏你一口我一口消滅掉一整個香噴噴熱乎乎的烤紅薯,然後相互仔細擦幹淨嘴巴,偷笑着飛跑回家。

後來,她長大了些,很少再會被烤紅薯的香氣引誘出腹中饞蟲了。

再後來,她不再愛吃烤紅薯了。

呂濡緩步走着,目光穿梭在舊街樓巷間,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街東口。

街口的大榕樹老了很多,但幸好還在。呂濡走過去摸了摸那粗裂的樹皮,然後轉身回望長街。

記憶裏的烤紅薯店早已不見,被奶茶店取代了,邊上的那家電玩城還在,只不過招牌改了,估計老板也早已換人。

往事與老街一樣,被歲月長河洗刷至褪色斑駁。

電玩城門口擺了幾個抓娃娃機,被幾個穿師大附中校服的學生圍着。

呂濡買了杯奶茶,靠着牆一邊喝一邊看別人抓娃娃。

其中一個男生努力半天都沒抓起來女生想要的娃娃,沮喪又緊張,還要被同伴嘲笑到底行不行,女生眉眼彎彎輕聲安慰他,其他人看到後一陣起哄。

無憂無慮的笑聲灑在老街上,和舊時的記憶隐約重疊起來。

都快忘了,她也曾和好友們一起在街頭娃娃機前努力奮戰。

可是那些青春洋溢的笑臉,她怎麽都有些記不清了呢……

嬉鬧聲散去,娃娃機前恢複安靜,呂濡定定看了片刻,走過去,從自助兌幣機裏兌了一百個幣。

日光漸漸西斜,鋪成在女孩專注的側臉上,很是溫柔。

街對面,嚴斯九拿着根烤香腸,逗弄店家養的短腿小奶狗,時不時擡眼看向電玩城門口那個單薄瘦弱的身影。

之前他是打算在酒店睡會兒的,可那少女粉的床鋪他實在是睡不下去,在木頭椅子上坐得腰疼,只好出來溜達。

倒也巧,溜達沒多久就看見了“罪魁禍首”。

本想把人逮住,好好收拾一頓的,結果他迎面走過去時,小啞巴空睜着她那雙大眼睛,直愣愣就把他錯開,走遠了……

眼裏根本沒他。

嚴斯九簡直氣得腦殼疼,揉着太陽穴想笑笑不出來。

行,那就跟着。

他倒要看看這小啞巴眼裏都能看得見啥!

不過有時候嚴斯九不得不承認,呂濡身上很有種吸引人的特質。她吃飯、寫作業、走路,哪怕只是發呆,都能給人一種沉浸式的代入感,就讓人莫名想看。

嚴斯九不知不覺就跟着她走完一整條街。

小姑娘滿臉滿眼都是眷戀之色。

她在眷戀什麽?不用說他也大概能猜到。

是往事,是她永不可追的往事吧。

可能是呂濡撫摸着老樹皮回頭望向老街的神情,太過打動人。

嚴斯九甚至聽見了有什麽東西墜入心底,發出“咚”地一聲輕響。

街對面的小姑娘很順利就抓起了一個娃娃,抱在懷裏,很快又抓起一個,抱在懷裏……漸漸就吸引了一幫小朋友圍觀,一個個仰着小臉,姐姐姐姐叫個不停,給她加油鼓勁。

小姑娘眼睛都笑彎了,一個接一個抓個不停,像開了挂一樣。

“呵……”

嚴斯九忽地輕笑一聲。

小啞巴真行。

他還從不知道,她這麽會抓娃娃。

記得有一次謝苒離求他幫忙抓娃娃,他花掉了一筐幣也沒抓起來一個,讓那小鬼背地裏嘲笑許久。她呢,就在邊上瞅着裝不會,等着看他笑話。

呵,小騙子,就會和他裝。

男人的不滿都從鼻腔溢了出來。

小奶狗等待已久,眼瞅着就要咬到香腸時,男人手一擡,小黑狗又咬了個空,急得在他腳下團團轉。

店主人看不下去了,出面給自己狗撐腰:“要給就給,不給拉倒,幹嘛欺負它呀!”

小奶狗立刻哼唧起來,作出一副“被欺負”的可憐模樣。

嚴斯九氣得直笑,用香腸點點狗頭:“裝,你就裝吧……”

另一邊,一百個幣都用完了,呂濡懷裏已經塞滿了娃娃。

她讓小朋友們排排隊,一人送了一個。

漂亮姐姐送娃娃啦!小朋友們欣喜尖叫。

這可不得了,呼啦啦一下又圍上來更多的小朋友,半天得來的戰利品眨眼就分完了。

呂濡也傻了眼。

懷裏只剩下最後一個漂亮的紅毛小狐貍,蓬松的大尾巴,烏黑發亮的細長眼睛,那慵懶的神态,活像某個人。

她第一眼看見就覺得非抓不可。

“姐姐姐姐。”一個小女孩拉着她的衣袖,眼巴巴看着她的小狐貍。

呂濡抱緊小狐貍,緩緩對她搖頭。

這個不能送你哦。

小朋友也會看眼色,見她眸光雖然溫柔,但卻堅定,便知道沒戲,于是很快就呼啦啦又散了。

呂濡捏了捏小狐貍的大尾巴,彎了彎眼睛。

就在她打算離開時突然聽見背後有人叫她的名字。

“呂濡?”

清朗的少年聲線,帶着試探。

呂濡捏尾巴的手頓住,眼中的笑意瞬間消失,兩秒後,她把小狐貍抱在身前,轉身。

“真的是你啊!”陸赭一臉驚喜兩步走到她面前,“我還以為我看錯了!”

呂濡後退半步,背抵上娃娃機,沖他點點頭。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陸赭問道,語氣關切。

呂濡微抿着唇沒有回答。

陸赭眼睛發亮,還是一副少年飛揚的神态,說:“今天李嚴也回來了,晚上約了一起吃飯,就在咱們以前常去的那家烤肉店,你也來吧!”

聽到熟悉的名字,呂濡恍惚了一瞬,随後搖搖頭。

陸赭這才注意到她的冷淡,愣了一下道:“那個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我們很久沒見了……”

呂濡牽唇,笑了一下。

笑意非常的淺淡,一晃而過。

是很久沒見了,自她從雲城離開,三年了。

面前的男生長高不少,骨骼也長開了,更堅實更挺拔了,已不再是她記憶裏每天一起上學放學刷題打球的少年玩伴了。

想來李嚴也是如此吧。

大家都長大了,都變了。

除了一個人。

心髒隐隐鈍痛,她對陸赭打了個簡單的手語:【謝謝你。】

陸赭當即愣住,好半天才回過神,難掩震驚,磕磕巴巴地問:“你、你還是不、不……”

不了半天,後面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呂濡明白他要問什麽,繼續打手語:【是的。】

她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她還是不能說話。

少年欣喜發亮的眸子漸漸黯淡,像做錯了事一般局促不安,低頭喃喃:“對不起,我以為你已經恢複了……”

呂濡對他笑了下,示意他不必介意。

陸赭蠕動嘴唇,還想說些什麽,但又說不出口。

面前的女孩子眉眼依舊清麗,笑起來梨渦淺淺,還是他記憶裏的模樣,仿佛下一秒就能聽見她用軟糯的嗓音叫他——

陸赭,交作業。

陸赭,老師找。

陸赭,別說話。

陸赭,李嚴呢?

陸赭,程融呢?

陸赭,陸赭,陸赭……

久別重逢的喜悅就這麽一點點消失在西斜的日光裏,一道無形的牆隐隐橫在兩人中間,無法觸碰,無法逾越,為他們少年時代熱烈單純的同學情誼畫上句號。

街對面的小奶狗終于找準了男人愣神的時機,一躍而起偷襲成功,叼住烤腸飛速逃竄時還不忘在他鞋子上踩一腳。

嚴斯九看着腳面污漬,不由叉腰冷笑。

小東西,還挺會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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