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雲城每年清明這天都會下雨, 今年也沒例外,昨天還陽光白雲的,今天天沒亮就開始飄雨絲, 等呂濡醒來時,細雨已經籠罩了整個城市。放眼看去, 到處都是濕噠噠灰蒙蒙。
天色陰沉,無端就影響心情。
呂濡擁着被子看着窗外發呆, 腦袋只有宿醉後的一點點脹, 比起整夜失眠後的那種頭疼, 這點脹不算什麽。
她有些慶幸昨天嚴斯九帶她去喝酒, 讓她能好好的一覺睡到天亮, 沒有失眠。
只是不知道嚴斯九睡的好不好。
估計不會太好……
起床收拾好自己,呂濡去隔壁敲門, 半天嚴斯九才打着哈欠來開門。
呂濡真誠道歉:【我昨晚占了你的房間……對不起。】
嚴斯九一臉陰郁看她,聲音有些啞:“還記得昨晚的事?”
呂濡視線向下飄, 盯着他睡衣的紐扣,緩緩搖了搖頭。
“一點也不記得?”
呂濡心跳有些快, 再次搖頭。
嚴斯九盯着她, 好一會兒才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說了句“可以”。
呂濡心跳怦怦,不敢擡眼, 生怕被他看出異樣。
昨晚的事, 她記得一些的。
比如, 他讓她喊他哥哥……
而她竟然喊了……
呂濡感覺呼吸都是熱的了,忙轉移話題。
【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嚴斯九往門框上一靠,閉上眼睛。
他昨晚何止是沒睡好,幾乎就沒怎麽睡。
這破酒店的隔音也太差了, 隔壁打呼嚕的聲音他都聽得一清二楚,什麽走路聲,開門聲,打電話聲……簡直別提了。
還有床品,的确像她說的,很差。
半夜睡不着的時候,他甚至都有些後悔把房間讓出去了。
真不如一起睡了。
反正小啞巴也沒把他當男人……
想到這兒嚴斯九又是一陣心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有氣無力道:“你說呢……”
呂濡愧疚不已,問他想吃什麽早餐,她出去買。
嚴斯九就着她的手機看了眼時間,發現已經八點多了,搖頭說:“不早了,帶來的東西簡單吃點,先去掃墓。”
呂濡猶豫了一下:【不着急,可以晚點去,還是先吃飯吧。】
“晚點去?”嚴斯九皺起眉,掃墓都講究時辰的,越早越好。
“為什麽?”他問。
呂濡沉默片刻才解釋了一句:【晚點去人少安靜,可以多陪他們說說話。】
嚴斯九擰着眉看她許久,最終沒說什麽,進屋收拾一番,和呂濡一起出門。
早飯嚴斯九沒吃多少,可能是沒睡好,整個人顯得沒什麽精神,胃口也不好,只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了。
吃完早飯,呂濡想讓嚴斯九回去補覺,她去準備掃墓需要的東西。
但嚴斯九不肯:“忙你的,別管我。”
呂濡只好由着他跟着。
現在墓園不允許點香燭燒紙錢了,只需準備一些鮮花和貢品。
鮮花她之前已經預定好了,直接去取就可以了。貢品她也準備的差不多了,只差一些必須在當地才能買到的吃食。
蝴蝶酥,桂花糕,炸小魚幹,蔥油糍粑……
零零散散都買完時間也差不多了。
呂濡和嚴斯九回到酒店,換了衣服就開車去墓園。
十點過後,來掃墓的人已經陸陸續續離開了,青山蒼翠,墓園愈發顯得寂靜。
呂濡他們到的時候天空只飄着零星雨點,就沒撐傘,沒想到越往山上走雨就越來越大,不一會兒零星雨點就連成了雨線。
呂濡抱着鮮花,祭品都在嚴斯九手上。她想接過來,讓嚴斯九回車上等她。
嚴斯九沒說話,只把空着的右手抵上她的後背,推了她一把。
細雨如絲,交織成網,石板路上兩道腳步聲交錯向前,在一處墓碑前停下。
墓碑前随意擺放的鮮花和祭品已被雨水打濕,顯得有些狼狽。
呂濡蹲下,把鮮花一一扶正,祭品擺放整齊,再将自己帶來的東西放在其間。
爸爸媽媽,濡濡來看你們了。
你們還好嗎?
是不是很想我?
濡濡也很想你們。
很想很想……
風雨交織,松樹沙沙,雨霧籠罩着這一方小小天地。
嚴斯九注視着溫柔撫摸着墓碑的女孩。
雨水似乎打濕了她的額發,也打濕了她的笑臉,細小的水珠順着臉頰向下滾,淺淺的梨渦盛不住,又一顆顆掉進雨幕中。
他想時間可以暫停,讓這一年一次的相聚更久一點。
又想時間最好快進,讓這天人永隔的傷痛湮滅在時間長河裏。
呂濡說完了自己的近況,回頭看向站在身後不遠處的男人。
一身黑色西裝,高大挺拔,在雨霧中沉靜如山。
呂濡收回視線,彎起眼睛。
爸爸媽媽,你們還記得他嗎?
他是嚴斯九,是那天帶濡濡走的人。
也是濡濡喜歡的人。
很喜歡很喜歡的人。
……
青山不語,細雨無聲。
呂濡最後把墓碑擦拭幹淨,站起身來。
嚴斯九走到她身邊,對着墓碑鞠躬三次。
呂濡看着他微微拱起的脊背,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他的情形。
那時他也是這樣,一身黑色西裝,胸前別着白花,在靈前鞠躬三次,然後走到她面前,對她說:“你好,我是嚴斯九,請節哀。”
關于那一天,她的記憶絕大部分都是混沌不清的。
但奇怪的是,有關他的場景,她都清楚的記得。
從父母墓碑前離開,向西再走一小段路,呂濡在另一座墓碑前停下。
嚴斯九看向墓碑上的信息。
愛子呂顯之墓
生于公元一九九九年一月五日
殁于公元二零一六年四月五日
……
他知道這是呂濡大伯家的堂哥,是與呂濡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哥哥。
呂濡整理好祭品,把白色的滿天星靠在墓碑前,然後摸了摸碑上的名字。
小顯哥,濡濡來看你了。
你最近還好嗎?
我帶了你最喜歡的炸小魚幹哦!
我也有給定期給你寫信呦,你都看了沒有呀?
我很想你……
……
嚴斯九跟着呂濡繼續向西。
一座墓碑被白色的郁金香環繞,碑前的一碟蔥油糍粑已經冷卻。
嚴斯九看着呂濡把懷中的郁金香擺放在其中,把冒着熱氣的糍粑放在中間,跟着她的目光看向墓碑。
程融。
生于公元二零零零年一月九日
殁于公元二零一六年四月五日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被雨水沾濕。
呂濡輕輕拂開水珠,露出少年溫潤的眉眼。
十六歲的少年,永遠定在這片黑白之中。
雨水順着發梢滾進脖頸,濕冷一片。
嚴斯九垂在身側的手指握緊又松開,喉間幹澀難忍。
他突然有些後悔,過去兩年沒有陪呂濡回來掃墓。
雨水浸濕額發睫羽,滾進眼中,澀澀的刺痛。呂濡最後擦了擦墓碑,心中說了聲再見,然後起身與嚴斯九離開。
回去的路上,嚴斯九又将右手抵上她的後背。
不像來時只推一把,這次他一直沒有放開。
雖然力道不大,呂濡卻感覺自己被一股強而穩的力量托起,每向前走一步,都比以前輕松很多。
到墓園大門時,嚴斯九才收回手,讓呂濡在門庭下避雨,他去停車場開車來接她。
呂濡看着他大步走進雨幕中,第一次有了種想盡快離開這裏的念頭。
想叫住他,想和他一起走。
呂濡不由自主張開嘴,嚴斯九三個字在舌尖滾了幾圈,就被無形的屏障阻住,消失在無聲的空氣中。
她怔怔看着那瘦高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
原本,她早已接受了命運對她的審判,也早已習慣了這種徒勞無果的掙紮,所以對于這個結果,她不應該難過,她應該像往常一樣,平靜地接受。
可此刻,她還是難過了。
呼吸間,心髒陣陣發悶地鈍痛。
雖然可以忍受,但還是疼的。
呂濡低着頭看腳邊積聚的小水坑,沒注意到從遠處走來的一行人。
陸赭撐着傘,走近後才看見門庭下避雨的人,當即心中一慌,側過傘沿擋住身邊人的視線,并加快了腳步。
程芊邊走邊抱怨:“怎麽每年清明都下雨啊……”
正說着,她腳下遇到踩到一個水坑,側身繞了一下,和陸赭錯開半個身位,門庭下纖瘦身影出現在眼角餘光裏。
“走啊,愣着幹嘛。”另一側的李嚴催道。
陸赭聽見李嚴的聲音,還沒扭頭看,心中已經猛得一沉。
程芊直勾勾看向呂濡。
李嚴驚呼出聲:“呂濡!”
呂濡擡頭看見面前三人,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指尖掐進手心。
程芊撥開擋在她面前的陸赭,冷笑:“我還以為我眼花了呢,這不是呂家大小姐嗎?”
陸赭忙打斷她:“芊芊!”
“怎麽啦?我說錯了?”程芊揚着下巴,譏諷笑道,“哦對了,還真錯了,是呂家‘前’大小姐。差點忘了,呂家好像早就對外宣稱和她斷絕關系了吧?”
陸赭臉色瞬時難看,拉住她的胳膊,低聲乞求:“咱們走吧。”
“幹嘛着急走啊?” 程芊掙開他的手,轉向呂濡,“這不是你們老同學嗎?好幾年不見了,不用敘敘舊嗎?你們就不想了解了解人家的近狀啊?”
呂濡低垂着眼,一動不動。
陸赭攔不住,眼睜睜看着程芊走到呂濡面前,狀似親昵的拉住她的手腕,笑道:“聽說你去江城啦,怎麽樣呀,這幾年在江城又害死了幾個人呀?”
一霎間,呂濡臉上血色全無。
回過神的李嚴大聲喝道:“芊芊!”
程芊恍若未聞,盯着呂濡,用天真無邪的嗓音繼續說:“呂濡,你每晚做不做噩夢啊?我可是每晚都不忘為你祈禱呢,祈禱你早點去地下陪我哥呢。”
呂濡臉色慘白,似乎全身血液都停止流動了,沒有聽覺沒有觸覺沒有知覺……什麽都沒有,眼前的事物越來越模糊,化作一團虛無的白。
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個被白花簇擁的少年,唇角含笑,意氣風發,被永遠定格在黑白相框裏。
“夠了!”
陸赭和李嚴同時大吼一聲,上前想把程芊拉開。
程芊死死掐着呂濡的手腕不放,狀若瘋魔,嬌俏的臉龐盡顯猙獰:“你怎麽還不去死!憑什麽你還能好好活着!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死的人不是你!”
陸赭掰開她的手,把人緊緊按在懷裏。程芊掙紮不了,終于痛哭出聲:“陸赭,我哥被她害死了,我哥才十六歲,就被她害死了……她憑什麽啊!憑什麽啊……”
一聲聲“憑什麽”仿若利箭從心髒穿過,呂濡整個人搖搖欲墜。
冷風從心口破洞呼呼灌入。
是啊,憑什麽?
憑什麽死的不是她?
如果死的是人她該多好。
……
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四肢、口鼻、頭頂……
漆黑的水底浮現出一張張熟悉的臉——
爸爸,媽媽,小顯哥,程融。
他們在水底睜着眼睛,齊齊看向她。
頭頂陽光漸漸遠去,黑暗與冷水一層層裹住軀體……呂濡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向下沉去。
就在黑暗即将完全覆蓋頭頂時,一只大手突然抵住了她的後背。
一股強大的托力帶着她緩緩向上浮去。
“呂濡……”
熟悉的磁性嗓音由遠及近,眼前的白霧漸漸散開,露出一雙冷隽的桃花眼。
嚴斯九。
呂濡嘴唇翕動。
“我在。”
男人似是聽見了一般,低聲應着。
呂濡失焦的眼神逐漸聚攏,看清了面前男人這張焦灼的臉。
是他。
他在,真的在。
嚴斯九強行壓住胸口翻滾的憤怒,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看着眼前這雙近乎破碎無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不是你的錯。”
“呂濡,這不是你的錯,不是。”
風雨交加中,男人低沉卻堅定的嗓音如利刃,如閃電,劈開混沌,直直送抵她的心髒。
不是她的錯嗎?
真的不是嗎……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眼眶急速湧出,她使勁揪着胸口的衣服,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緩解那噬心的劇痛。
所有人都說是她的錯,都怪她,怨她,恨她……
連她都沒辦法原諒自己。
按着她後背的手用力一壓,熟悉的溫熱氣息将她包圍住。
呂濡額頭抵着男人堅實挺括的胸膛,肩膀不受控地微微抖動。
“別怕,我在呢。”
嚴斯九驀然收緊手臂。
園區門口的喧鬧漸漸引起了他人的注意,各種奇怪和探究的視線紛紛投過來,議論聲漸起。
程芊見呂濡被嚴斯九護在懷裏,被刺激得口不擇言。
“喂!你知不知道她害死過多少人?她爸媽,她哥,她同學,全被她害死了!她奶奶親口罵她是災星禍殃,全家親戚都不敢沾她的邊,把她趕出了雲城,你還敢靠近她?不怕下一個死的就是你嗎?”
伴随着聲聲誅心話語,懷中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嚴斯九感覺心髒像是被大錘重重砸了一下,呼吸困難。
“芊芊!”
陸赭和李嚴厲聲喝斷,再也顧不得什麽,要将她強行帶走。
嚴斯九用力壓住懷中想要掙紮躲開的人,扭頭:“站住。”
他聲音不大,但陸赭和李嚴立刻就停住了。他們雖然不認識嚴斯九,但這個男人從一露面,身上就散發着強烈的壓迫感,讓人無法忽視。
嚴斯九脫掉身上外套披在呂濡身上,稍稍用力握了下她的肩膀,然後才放開她,轉身走向程芊。
程芊看着嚴斯九一步步向她走過來,心裏忽地升起股懼意,剛才被憤怒沖昏的頭腦漸漸清醒。
她本能地向陸赭懷裏躲了一下。
嚴斯九在距離程芊一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才開口:“你是程融的妹妹?”
他話一出口,程芊和陸赭等人全愣住了。
程融這個名字,很久都沒人提起了。
嚴斯九語氣平緩,像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和你哥長得很像。”
程芊愣了幾秒,眼淚簌簌而下。
她和程融是雙胞胎,這句話她從小聽到大,甚至都聽厭煩了。
以前她最讨厭別人說她和哥哥長得像。她一個女孩子,幹嘛要像男生啊,為什麽不說哥哥像她!她一直不服氣。
可後來,再也沒人對她說過這句話了。
她沒有哥哥了。
她一邊擦眼淚一邊嚷:“你誰啊,你憑什麽說這些!你什麽意思?你不就是想給她出頭嗎?我告訴你,我可不怕你,我說的都是事實,你随便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嚴斯九沉默看着她,片刻後才說:“你說的對,我是要給她出頭。”
程芊用力擦了把眼淚,一臉“我就知道”的憤然。
嚴斯九看着她,心中微微嘆氣。
他是有無數誅心的話可以回敬給她,可是沒什麽意義,她也是一個被困在三年前至今走不出來的人。
“我是嚴斯九,呂濡的家人,我不能讓別人随意中傷她。”他沉聲道。
程芊紅着眼辯駁:“我沒有中傷她,我說的是事實!”
嚴斯九緩緩搖頭:“事實到底如何,你心中應該很清楚,今天我不與你争辯。我只針對你剛才說的話,澄清幾點。”
他随後雙目微斂,逐一看過面前愣怔的三個人,一字一句道:
“第一,呂濡沒有害死過人,從來沒有,這些不幸并不是她的錯。”
“第二,呂濡不是被趕出雲城,是被她的家人接到江城去生活的。”
“最後,我很慶幸,她願意讓我靠近。”
或許是因他氣場強大,具有震懾力,也或許是別的緣故,半晌都無人說話,四周靜得只能聽見細雨拂過松林的聲音。
不知什麽時候,雨漸漸小了。
嚴斯九沒再說話,轉身走到呂濡身邊,握住她的肩膀帶她離開。
紛雜的議論聲混着微雨潇潇在身後竊竊鋪開。
“真是造孽呦……”
“什麽情況啊?”
“哎,你們記不記得三年前清明節這天,雲寧高速那場特大交通事故?”
“呦,你一說我想起來了,是不是就那次車禍,有一輛車裏面四個人,死了三個,就一個小姑娘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