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年前的清明節, 雲城最大的新聞就是雲寧高速上一場特大交通事故。
四車相撞,九死一傷。
當時的新聞是這樣報道的:
2016年4月5日晚11點02分許,一輛大貨車行駛至雲城境內雲寧高速公路657公裏處時, 因大雨導致道路兩側山體有落石,大貨車在躲避落石時并線不當, 與後方小汽車相撞後失控沖入對向車道,并與對向兩輛正常行駛的小型汽車再次相撞, 造成9人死亡, 1人受傷。
對向車道其中一輛小汽車就是由呂濡的父親呂文柏駕駛的。
當時車上還載着呂濡, 呂顯和程融。
2016年4月3日, 第十六屆全國中學生英語演講大賽複賽在寧城舉行。
師大附中有共三名同學進入複賽, 呂濡與程融就是其中兩人。
因呂文柏工作有事,沒辦法送呂濡去寧城比賽, 正好呂顯想去寧城玩,就自告奮勇要陪堂妹去。
當時呂濡大伯母正因為呂顯沒有入圍複賽而不高興, 就不太同意他去,但呂顯非要去, 母子倆還因此吵了一架。
程融和呂濡是多年發小兼同學, 和呂顯也熟,呂濡就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程融當然同意,三人一起坐火車去寧城。
3號比賽結束, 呂濡和程融都順利進入全國總決賽, 呂濡還拿到了複賽冠軍。三個小孩興奮之下就沒直接回家, 在寧城玩了兩天。等5號準備回家時才發現正趕上清明節假期,再加上突降大雨,回雲城的火車票都賣光了,只剩下站票。
兩個小時的路程, 三人本來是打算買站票回來的,但就因為呂濡給呂文柏打電話時撒了幾句嬌,呂文柏心疼女兒,就決定開車去接。
回程路上雨越下越大,加上天黑視野不好,呂文柏開車很謹慎,車速并不快,一路平穩,在快要到雲城時,他還讓呂濡給媽媽打電話報平安。
這個時候誰也沒想到,噩夢突然降臨。
事後呂濡怎麽都回憶不起來車禍是怎麽發生的,她只記得,當時呂顯和程融正在聊李世石和阿爾法圍棋的人機大戰,她與媽媽在通電話,說他們還有半小時就能到家了,媽媽說雨大,今晚就讓呂顯和程融住她們家,房間都給他倆準備好了。
呂濡正要說好時,“轟”得一聲巨響,天崩地裂……
從那天起,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三個月後,母親乳腺癌複發,離她而去。
她徹底沒有家了。
……
雨漸漸停了,山間起了霧,遠處墓園被白茫茫的水霧籠着,很不真切。
黑色越野車停在路邊,車內開着暖風,側面車窗被熱氣蒸騰起了白霧,看不清窗外。
呂濡蜷縮在座椅裏,貼身衣服被冷汗浸透,全身的熱量都來源于蓋在身上的西裝外套。
內裏溫溫熱熱,似乎還殘留男人高熱的體溫,這麽久都沒有完全消散。
手腳知覺慢慢回到身體中。
呂濡将臉埋進外套裏,任由嚴斯九的專屬氣味将她包裹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感覺心髒的鈍痛感消退幾分,她擡起臉。
駕駛座無人,呂濡擡手擦掉車窗上一小塊霧氣,看見路邊黑色身影。
嚴斯九在抽煙,頭頸微彎,唇邊一點火光明明滅滅。
呂濡盯着他挺拔開闊的肩背,眼睛不眨。
他總是這樣,坐着的時候大多懶懶散散沒個正形,但站着的時候腰背總是挺直。
她看了會兒,直到霧氣再次漫上車窗時才推門下車。
嚴斯九一直沒動,直到呂濡走到身邊時才側臉看她。
呂濡把外套遞給他。
嚴斯九不接,瞥了眼她淺淡泛白的唇色,說:“你穿着。”
呂濡也沒穿,只把外套抱在懷裏,嚴斯九沒管她,繼續抽煙。
平時他會顧及,不在她身邊抽煙,今天卻沒有。
呂濡看着他緊繃的側臉線條,心頭靜了瞬,然後伸手指着他唇邊的半截煙。
給我一支行嗎?
她看着他。
嚴斯九咬着煙與她對視,不說給,也不說不給,只看着她,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呂濡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緩緩伸手到他嘴邊,頓了一秒,從他唇間取下那半截煙。
嚴斯九沒制止,只微微眯了眯眼。
呂濡學着他把煙放進自己口中,吸了一口。
有點涼,有點苦,沒想象中那麽嗆,可以忍。
呂濡忍住咳嗽,取下煙,呼了口氣,緩過最初的不适後,接着又吸了一口。
嚴斯九在一旁看着她生澀笨拙的抽完自己的半支煙,沉默不語,只是從她手中拿走燃盡的煙頭,然後又遞給她一支煙。
呂濡盯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這只手。
冷白手背上青色血管明顯。
她心內一陣酸楚攪動,低下頭,對嚴斯九打手語:對不起。
靜了許久,那只手才收了回去。
“對不起什麽?”
她聽見嚴斯九這麽問。
呂濡不敢擡頭。
她也說不清對不起什麽,就是心中脹得難。
他為什麽要對她這麽好呢?
她值得他這樣做嗎?
她總是給他添麻煩,卻從沒為他做過什麽。
“呂濡。”
嚴斯九沉聲,“擡頭看我。”
呂濡不想擡頭,很怕看到他眼睛的時候控制不住掉眼淚。
“看着我。”嚴斯九放低聲音,語氣溫和卻有力道。
呂濡眨掉眼中的水汽,擡頭看他。
嚴斯九下颚微斂,神色難得嚴肅。
“為什麽說對不起?”他重複問道。
呂濡回答不了,心裏像是各種情緒混在一起被冷水泡發了,脹滿胸腔,說不出的難受。
“覺得自責是嗎?”
嚴斯九不需要她回答,沉聲道,“覺得給我添麻煩了?”
腫脹的情緒似乎被破開了一道口子,呂濡鼻腔猛地一酸,淚意上湧。
嚴斯九看着她,好一會兒微微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會這麽想。”
眼前視線開始模糊,呂濡快要看不清他的臉了。
嚴斯九放低了的聲音,似自語:“麻煩嗎?說實話,麻煩。你應該知道我這個人,脾氣不好,沒耐性,最怕麻煩的事。”
愧疚感鋪天蓋地砸下來,呂濡用力掐住手心,似乎只有疼痛才能将眼淚逼回去。
她不能哭。
嚴斯九說的沒錯,她都知道。
她一定不能哭。
嚴斯九停頓了,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
呂濡不想他看出她的狼狽不堪,恰巧路邊有車呼嘯而來,她借此扭頭看過去。
發動機的轟鳴聲混着風聲漸漸遠去,四周恢複安靜,嚴斯九才開口。
“你之前不是好奇劉叔為什麽突然有事嗎?”
呂濡微怔,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嚴斯九看着她:“他沒事,早上他按時過來接你準備來雲城,是我叫他走的。”
呂濡心髒突突跳了兩下。
嚴斯九繼續說:“你不是還問我忙不忙嗎?忙,最近是真忙,這幾天的活都扔給明豫了,氣得他昨天半夜打電話罵我。”
說着,他像是被氣笑,扯着唇角:“你都沒見過明豫發脾氣吧?”
呂濡木木搖頭,心頭亂蓬蓬的。
“我媽也罵我,說我嫌她麻煩,不願意給她當司機,跑出來躲清閑……”
他東一句西一句看似閑扯,呂濡卻心跳不止,隐隐約約能猜到他想說什麽,可又不敢猜。
“我說這些,是想說……”嚴斯九頓了下,神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即便這麽麻煩,即便很忙,即便被罵,但我還是想陪你回來。”
他話音落下之時,呂濡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嚴斯九極少有這麽認真說話的時候,呂濡認識他近三年,哪怕在最初她深陷泥淖無法自拔的時候,他也沒有這麽鄭重其事勸慰過她。
“是我想,是我願意。”嚴斯九說的很慢,每一個字都加重了語氣,“我願意你給我添麻煩。”
向來肆意妄為,對任何事都漫不經心的男人,此刻卻低頭垂頸,展露出與他脾性不相符的溫柔。
“所以。”他握住呂濡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呂濡,別自責。”
世界似乎被按下了停止鍵,空氣停止流動,心髒也停止了跳動,呂濡靜止如雕塑。
等她重新找回知覺時,眼淚不知何時已經滾了出來,在臉上肆虐。
他說別怕我在。
他說不是你的錯。
他說我是呂濡的家人。
他說我願意你給我添麻煩。
他說呂濡別自責。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砸在她的心髒上,一下又一下,硬生生逼着它重新跳動起來。
有力地,跳動起來。
這些年她一直想,如果不是為了去接她,爸爸堂哥程融都不會有事,媽媽乳腺癌也不會複發,所有人都會好好的。
就是因為她,這一切都毀了。
她一直沒辦法原諒自己。
呂濡抵着嚴斯九的胸口,放任自己崩潰大哭。
這些年的罪疚、後悔、自責和痛徹心扉,這些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情緒,此刻全都随着洶湧的眼淚傾瀉而出。
胸口的襯衫濕透,貼在皮膚上,似有火燒般的灼燙感,嚴斯九五指握拳又松開,擡手摟住顫抖不已的細薄肩背。
“哭出聲。”他低低說。
語氣似命令,又似誘哄。
“哭出來。”
“哭出聲。”
時隔近三年,兩道聲音在呂濡大腦裏重合。
兩年前那個雨夜,他一句“哭出來”,打開了她幹涸的淚腺。
兩年後的今天,他這句“哭出聲”,還能打開她被屏蔽的聲音嗎?
可以嗎?她可以嗎?
呂濡嘴唇抖得厲害。
嚴斯九擡手按住她的後腦,低頭貼近她耳側:“你可以的,可以哭出聲音的……放松……”
宛如神明低語。
可以的,我可以的……
呂濡腦海中有聲音與之附和,一聲聲,一遍遍,由遠及近,從微弱的小聲,最後響徹腦海。
不知過了多久,在這坍塌般的轟鳴聲中,一道細細的嗚咽聲沖破屏障,砸在身前的寬闊胸膛上。
嚴斯九僵直手臂,好一會兒才相信自己不是幻聽,是呂濡真實的哭聲。
同上次她醉酒狀态下偶然哭出聲不一樣,這是在她清醒狀态下!
嚴斯九不敢動,怕驚擾呂濡,但又抑制不住激動,只能用力按住伏在自己胸前的這顆腦袋,五指插進柔軟的發間,輕輕摩挲。
他從未發現,哭聲原來也可以這麽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