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呂濡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等她有力氣從嚴斯九懷裏起來時,嚴斯九胸前那塊襯衫已經濕透了。
而且更讓她窘迫的是,嚴斯九的外套不知何時被她丢在了腳下。
腳下是雨後泥濘的小路……
“沒事。”
嚴斯九毫無所謂, 撿起外套随手丢在車頭,然後拿出手機說, “我給周子安打個電話,讓他立刻滾回來。”
“不對。”他又頓住, 轉向呂濡, 對她打了個響指, “你給他打, 他肯定自己主動連夜滾回來。”
他挑眉壞笑, 神采飛揚。
呂濡剛剛消退的淚意又被這個笑勾了出來,手臂隐隐發僵, 好一會兒才打出手語:
【對不起】
嚴斯九微愣,盯着她的手腕, 唇線緩緩拉至平直。
呂濡愧疚低下頭,不敢去看嚴斯九的眼。
他剛才還那麽高興, 可她卻要讓他失望了。
她還是說不出話。
哭可以, 但想要說話時,喉間那道無形的屏障又冒了出來。
沉默無聲在兩人之間漫延,呂濡頭快要低到胸口, 緊緊咬着唇, 不願自己再哭出來。
不想讓嚴斯九再來安慰自己了。
他不應該承受這些的。
就在她快要被愧疚逼出眼淚時, 小臂忽地一緊,然後被拉高擡起。
呂濡擡頭,見嚴斯九眉頭緊皺,盯着她露出的手腕在看。
細白皮膚上赫然幾道掐痕。
呂濡下意識想要縮回手, 被嚴斯九緊緊攥住。
“這怎麽回事!”
呂濡抿唇不語,只微微搖頭,表示她沒事。
嚴斯九一把将她背在身後的另一只手拉了出來,拽起衣袖,露出同樣吓人的青紫掐痕,其中還夾雜着長指甲劃出的血痕。
頓時,呂濡感覺到面前男人呼吸都重了幾分,眼神發冷。
“被她抓的?”
語氣也是冷的。
指的是程芊。
呂濡頓了下,點點頭。
嚴斯九怒氣壓不住了:“怎麽不早說!”
呂濡不知道怎麽解釋,她也是剛注意到。
手臂被攥得隐隐發疼,呂濡忙牽起唇角,對嚴斯九笑:【沒事,不疼的。】
“不疼?”
男人氣極反笑,拉高她的手臂,“你再給我說一遍不疼?”
呂濡心頭一顫,用眼神央求:【你不要生氣。】
嚴斯九氣得要命,可面前小姑娘低眉順眼,乖巧又可憐的樣子,讓人沒辦法繼續苛責。
心裏實在堵得慌。
他要是之前就發現,絕對不會那麽輕易就算了。
半晌,嚴斯九沒好氣重重哼了聲,拎着呂濡的胳膊,打開車門把人推進座椅,然後到後備箱裏翻出個醫藥包。
他半蹲在車門,拽過呂濡的右手,說:“席女士應該謝謝你。”
呂濡沒聽懂。
嚴斯九掃她一眼,扯了扯唇角:“她準備的這堆東西裏總算有一個能派上用場。”
呂濡:……
那就……謝謝席姨。
嚴斯九推高她的袖子,眼神頓時一暗。
呂濡皮膚白,有點傷痕就會特別明顯,手腕一圈青紫紅腫,看着觸目驚心。
“操……”
嚴斯九爆了句粗口,氣息不平,頓了幾秒才開始消毒上藥。
他從沒幹過這活,力道難免把握不住,碰到傷處時,呂濡疼得縮了一下。
嚴斯九手一頓,放輕力道,嘴上卻不饒人:“不是不疼嗎?躲什麽?”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傷口越來越疼了,棉簽擦過的地方火燒一般,呂濡疼得小口吸氣。
嚴斯九停下動作,瞥她一眼:“說,疼不疼?”
呂濡眼冒淚花,老實點頭。
嚴斯九從鼻腔哼了一聲:“疼就哭。”
呂濡哪裏好意思,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
這麽點疼就哭?她又不是小孩子。
嚴斯九不爽了:“讓你哭就哭,憋什麽?”
被他這麽一吼,呂濡的眼淚突然就有點不聽使喚了。
其實她小的時候也是個愛哭鬼,眼淚說來就來,一點點小事就要哭鼻子,受不得半點委屈。堂哥呂顯小時候挨的打,一半都是因為惹哭她。
奶奶不喜歡她,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她愛哭。
老人迷信,說愛哭的女孩子容易給身邊人招禍。
但那時候有爸爸媽媽寵着,她想哭就哭,知道哭的時候有人心疼,有人哄。
後來哄她的人都不在了,她也就不敢哭了。
見成功逼出呂濡的眼淚,嚴斯九很有種滿足感,一邊塗藥一邊說:“這就對了,該哭就哭,我又不笑你。”
他嘴上說着不笑,可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呂濡羞窘別過臉,覺得自己沒出息極了。
嚴斯九拉住她要去擦眼淚的手,慢悠悠道:“你可能不清楚,我最喜歡看小孩哭鼻子。”
這一點呂濡倒是不懷疑,畢竟謝苒離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過年期間,嚴斯九不知怎麽又把謝苒離弄哭了,一大家子都在,謝苒離有人撐腰,哭着就要去告狀。
嚴斯九不慌不忙,甩出幾個大紅包,說:“你能哭十分鐘,給你一個,哭二十分鐘,給你倆,上不封頂。”
那天為了紅包,謝苒離硬生生哭了半小時,哭到最後實在哭不動了,眼淚幹了,眼皮腫了,嗓子也啞了。
嚴斯九呢,聽了半小時的鬼哭狼嚎,心情反而十分愉悅,如數送出大紅包,還讓謝苒離下次努努力,争取多哭會兒。
“你哥我有的是錢。”
他末了這麽說。
這把謝苒離氣得啊,拉着呂濡吐槽半天。
“你說我哥是不是心理變态啊?!”
想到這裏,呂濡眼淚全無,甚至有點想笑了。
低頭塗藥的男人像是頭頂長了眼,忽地擡起頭看她。
“笑什麽?”
呂濡忙搖頭。
嚴斯九:“怎麽不哭了?”
呂濡用唇語讷讷反駁:【我,我不是小孩。】
嚴斯九盯着她的唇,似是在仔細分辨她說了什麽,目光灼灼。
片刻後,他目光松動,低頭塗藥,淡聲問:“你不是小孩是什麽?”
呂濡被他問住,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不等她想出怎麽回答,嚴斯九又擡起了頭。
“哦對,你不是小孩,你是……”
男人挑眉,桃花眼裏漾着促狹笑意,薄唇慢慢悠悠吐出三個字——
“小啞巴。”
呂濡愣了幾秒,盡量忽視發燙的耳根,低下頭笑了笑。
雖然小啞巴三個字,被嚴斯九這麽輕笑着說出來,殺傷力巨大,她難免心動怦然。
但她也很清楚,他是真心把她當妹妹,當家人。
也挺好的。
家人比任何一種關系都要穩固,長久。
一些怦然心悸,一些情難自已,還是小心安放在心底。
即便無人知曉也未嘗不可。
呂濡扭過臉,看向遠處青山。
白霧漸漸消散,陽光撥開雲霧,漏下絲絲縷縷的金線在山頂,熠熠生輝。
天快要放晴了。
真好。
聽着嚴斯九壓抑着的悶笑聲,呂濡心頭沒能恢複聲音的陰霾冰消雲散。
小啞巴就小啞巴,她喜歡聽他這麽叫她。
他或許真的有失望,但卻從沒讓她察覺,一直在保護她敏感又脆弱的情緒。
這麽好的哥哥,到哪裏去找。
呂濡低頭看向半蹲在自己面前,認真小心塗藥的男人,那短利的黑發頂上卧着一個小小的發旋兒,看着莫名有股柔軟的意味。
很像他這個人。
呂濡悄悄彎起唇角。
嚴斯九塗完藥水,收起醫藥包,一擡頭就看見這副漾着金光的淺笑梨渦,心中被什麽東西撥了一下。
“小啞巴。”他聽見自己輕聲地說,“以後不許再被別人欺負了。”
呂濡用力點頭,拿出手機當着嚴斯九的面,給周子安發了條微信——
【周醫生,我想繼續治療。】
之後兩天,雲城時而下雨時而放晴,天氣着實讓人琢磨不透。
下雨時呂濡和嚴斯九就窩在賓館裏打牌玩游戲看電視,天晴時就在附近閑逛。
呂濡帶嚴斯九去看自己小時居住的地方,帶他去看她的幼兒園小學和初中,給他講述她在這條老街上發生的瑣碎往事。
路過電玩城時,嚴斯九突然停下,指着門口的娃娃機對呂濡說:“會玩嗎?”
呂濡猶豫了幾秒,點了點頭。
嚴斯九徑直走到自助兌換機前,換了一筐幣給她,然後自己站在一邊看着她玩。
開始呂濡被他盯着,有些拘謹,用了半框幣也沒夾出來一個。
嚴斯九轉身又換了一筐幣給她,臉上清清楚楚寫着“老子有的是錢”。
呂濡漸漸收斂心神,開始穩定發揮,一個接一個收獲戰利品。
嚴斯九在一旁替她拿,不多時,手裏就抱滿了玩偶。
附近的小朋友們消息靈通,一看那個發娃娃的漂亮姐姐又來了,呼啦啦又都圍了過來。
姐姐姐姐叫個不停。
對一旁的黑臉男人視若無睹。
呂濡被小不點們哄得眉開眼笑,又想把玩偶分出去,不料嚴斯九不松手。
呂濡見他一副不願意給的樣子,耐心向他解釋,玩偶太多,她拿回去也是浪費,小朋友這麽可愛,不如分給他們一些。
嚴斯九鼻腔冷哼,不為所動。
哪裏可愛?
叽叽喳喳,聒噪的很。
呂濡繼續試圖和他講道理。
小不點們一邊眼巴巴瞅着,一邊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這叔叔是誰呀?幹嘛拿姐姐的東西?”
“不知道啊,不會是姐姐男朋友吧?”
“肯定不是啦,他看着比姐姐大很多,估計是姐姐的叔叔吧。”
“沒準是爸爸!”
“反正肯定不是男朋友啦,姐姐這麽漂亮,男朋友一定又帥又大方才對……”
……
呂濡聽得腦門直冒汗,手忙腳亂對嚴斯九解釋,童言無忌,讓他不要在意。
但嚴斯九什麽人?
欺負小孩的行家裏手,什麽時候被小孩欺負過。
現在被小不點們嫌棄年紀大,不帥,不大方……這他要是能忍,他嚴字就倒着寫。
嚴斯九彎腰,黑眸逐一掃過小不點,準備以大欺小,冷聲發問:“誰說肯定不是男朋友的?”
他人高馬大,又穿一身黑,氣勢十足,看着就很不好惹。小朋友們紛紛後退,然後交換一番眼神後,推舉一個代表上前回話。
代表不愧是代表,聰明伶俐,并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一臉天真地反問——
“叔叔,那你是姐姐的男朋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