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在呂濡離開雲城之前, 陸赭李嚴終于和呂濡見了一面。

其實自從那天在墓園門口分開後,陸赭和李嚴就一直在找呂濡,想和她見上一面, 但她當年離開雲城後就更換了所有的聯系方式,與原先的親戚朋友同學全部斷了聯系, 根本無從找起。

陸赭和李嚴只好抱着一絲希望,在上次遇到呂濡的電玩城附近打聽, 總算在她要離開的這天早上找到了她。

當時呂濡已經退完房, 嚴斯九去開車, 她推着行李箱站在賓館門口等, 聽見有人叫她名字, 回頭一看是陸赭和李嚴。

兩人一臉驚喜,從街邊飛奔過來。

“總算找到你了。”

呂濡稍稍有些意外, 對兩人微微笑了一下。

陸赭和李嚴看到她手邊的行李箱,問她是不是要走了, 呂濡點點頭,打手語問他們找她有什麽事。

兩人還未徹底綻放的笑意緩緩凝滞在臉上, 沉默片刻, 李嚴說想聊會兒,問呂濡能不能給他們一點時間。

呂濡猶豫了一下,讓他們稍等, 然後跑下臺階, 走到一輛剛停到路邊的黑色越野車邊。

車窗降下, 陸赭和李嚴看到那天帶走呂濡的男人。他帶着墨鏡,側頭聽呂濡說話,随後向他們望過來。

即便隔着墨鏡,陸赭和李嚴也能感受到那視線裏熟悉的壓迫感。

他看了他們幾秒, 轉過頭和呂濡說了些什麽,呂濡對他抿唇笑了下,然後轉身走了回來。

他們沒有去別的地方,就在賓館大堂的休息區坐下。

呂濡将文字轉語音的軟件打開,先問他們想聊什麽。

合成的人工語音機械而陌生,與他們記憶中少女的軟糯聲音相去甚遠。這種巨大的背離感,讓陸赭和李嚴幾乎沒辦法去看呂濡的臉。

兩人低着頭,沉默幾秒,同時說了聲對不起。

為那天程芊的言語行為,向呂濡道歉。

他們沒能制止程芊,讓她又一次傷害了她。

呂濡看着面前兩人熟悉又有點陌生的臉龐,聽着他們為程芊解釋為程芊道歉,恍惚了一瞬。

以前,他們倆也是這樣維護她的。

程芊與她鬧不愉快時,他們總會這樣替她去找程芊勸說求合,為此程芊總哭鬧,說他們全都偏向呂濡。

現在,她與程芊換了位置。

不過這是應該的。

呂濡笑了笑:【沒關系的,我沒有怪她。】

陸赭說那天呂濡走後,程芊在程融墓前哭了很久,知道他們來這條街找她,也偷偷跟着來過幾次。

“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但她病了,有時候沒法控制自己,說完那些話,她也很後悔。”李嚴說。

呂濡點點頭:【我知道,我從沒有怪過她。】

她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苦。

陸赭和李嚴并沒有因此放輕松,面色反而更為沉重。

好一會兒,李嚴才艱難開口,說出了此次而來的真實目的。

“一直沒有機會和你說聲對不起,當年,我們沒有及時站出來……呂濡,你怪我們吧!我們那時候太懦弱了……對不起。”

陸赭聲音同樣哽咽:“呂濡,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當年那場事故,呂濡是唯一的幸存者。

坐在後排全程規範佩戴安全帶,是她奇跡般生還的關鍵所在。媒體對此進行了報道,并作為交通安全的警示案例。

開始人們的關注焦點在于交通事故,然而,一則葬禮上的視頻,把大衆的注意力從事故本身轉移到了呂濡身上。

視頻中,黑白靈堂前,一個中年女人拉扯着一個少女,聲淚俱下地嘶吼:

“都怪你,都怪你,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兒子!你就是個禍殃災星啊!”

“所有人都死了,你怎麽不死,憑什麽你還活着!該死的人明明就是你!”

“要不是因為你,大家都好好的呢!”

“你還我兒子命來!”

“我求求你,把小顯還給我……”

……

中年女人哭得肝腸寸斷,被拉扯的少女從始至終都是一言不發,神情木讷,眼中一滴淚水也沒有,相比之下就顯得格外冷漠。

這則視頻在網上曝光後引起了人們廣泛關注和議論。

在了解到中年女人是事故中死者家屬,而沒有眼淚的少女則是事故幸存者後,輿論的風向漸漸發生了變化。

人們從同情轉為了質疑。

死者家屬何出此言,與幸存者是什麽關系,幸存者為何在葬禮上神色冷漠,以及車禍的發生是否另有隐情等。

在這個信息傳播極其迅速的時代,事故相關人員的關系,前因後果很快就被挖掘出來。

呂濡的個人信息也被曝光。

那時候每天都有大批的人蹲守在她的醫院、學校、住所,試圖從她身邊的人口中挖掘出可以吸引流量的內容。

那時候輿論的矛頭直指呂濡。

質疑她為什麽不能等火車;為什麽要讓父親冒雨前來接人;甚至她為什麽不自己前去參賽,偏要堂哥和同學陪同前往;包括之前作為安全教育示範,坐後排佩戴安全帶的事也被拿出來質疑,為什麽她不提醒同坐後排的程融也系好安全帶……

等等等等。

視頻中的中年女人,是呂顯的母親,呂濡的大伯母,她無法接受兒子的死亡,創傷應激症狀嚴重,把悲怆化為怨恨轉嫁到了呂濡身上,在媒體面前言辭激烈。

程融的家人也表示後悔同意孩子與同學結伴前去參加比賽。

而陸赭和李嚴作為呂濡的好友,澄清時說出口的激動言論,被剪輯曲解後,也成為了攻擊呂濡的利刃。

一時間,輿論沸反盈天。

呂濡成了衆矢之的,所有為她說話的人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網絡暴力。

沒經過風浪的少年們太過稚嫩,被父母保護起來,送到別的城市躲避紛擾。

不許他們再出頭替呂濡發聲。

後來政府部門發出通告,明确這是一場因意外而導致的交通事故,抵制受害者有罪論的聲音漸漸響起,鬧劇漸漸平息。

當時的言論,如今早已湮滅在龐大的虛拟世界裏,無人提起。

而被輿論傷害過的人,無論多久,始終無法忘懷。

少年一時的軟弱,已成為紮進心中永遠拔不掉的刺。

呂濡看着兩人面上再熟悉不過的愧疚和自責,心髒鈍痛。

直到現在,她才真切地意識到,即便三年過去了,所有被那場車禍困住的人,都沒有真正從中走出來。

她沒有,程芊沒有,連陸赭和李嚴也沒有。

可是他們都做錯了什麽嗎?

沒有,都沒有。

賓館門口走進了一道黑色身影,停靠在前臺,肩背挺拔如青松,好似永不會倒。

呂濡恍惚的視線有了焦點,定格在那熟悉的身影處。

數秒後,她收回視線,認真看向陸赭和李嚴。

【不用說對不起,我們都沒有錯。】

【我沒有錯,芊芊沒有錯,你們也沒有錯。】

【有人告訴過我,別自責,你們也是。】

【陸赭、李嚴,別自責。】

……

時間可以愈合傷口,只要你一直保持向前,總有走出來的那一天。

離別之際,陸赭和李嚴看了眼始終站立在前臺的男人,想問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你現在……”

可一開口又覺得多餘,笑着搖頭,“沒事。”

呂濡聽出那未完之意,沖兩人淺淺一笑。

我現在過得很好,希望你們也是。

揮手道別。

陸赭和李嚴看着纖瘦少女腳步輕快走向前臺那個男人,接過男人遞給她的包,與他并肩離去。

清晨的陽光在他們腳下寸寸鋪開,溫暖明亮。

……

上車後嚴斯九給席景瑜打電話告知回程,挂斷後看到手機裏進來一條微信。

呂濡發的,長長的一條,是關于剛才和陸赭李嚴見面的事。

嚴斯九點開看完,不由一笑。

不等他問就主動告訴他,還是第一次。

小啞巴好像乖了點。

“都會好的。”

他說。

呂濡看着他笑。

嗯!都會好的!

嚴斯九設置好導航,側臉看她:“那就,回家?”

呂濡沖他用力點頭。

嗯!回家!

晨光熹微,少女的臉龐細膩光潔,泛着動人的柔光。

嚴斯九微眯雙眼,随後低頭輕笑,發動汽車。

進入江城地界後,呂濡被熱醒了。

相比雲城,江城的陽光更為明媚,像熱烈奔放的姑娘,肆意抛灑着她的熱情。

陽光跳躍,綠樹成蔭。

短短幾天,呂濡覺得江城已經進入了初夏,路上行人都有穿短袖的了。

車內被陽光烘烤得和夏天已經沒什麽區別了,呂濡掀開蓋在身上的外套,擦了把鼻尖上的細汗,扭頭去看嚴斯九。

嚴斯九早已脫掉外套,只穿了件襯衫,領口敞着,露着平直的鎖骨。因為開了一路的車,此刻整個人有些發蔫,眉眼倦怠,連打了幾個哈欠。

“醒了?”他懶懶瞥過來一眼。

呂濡忙坐直了身體,有點不好意思,也有些內疚。

本來打定主意不睡覺的,怕連帶着嚴斯九也犯困,可沒想到還是不知不覺睡着了。

“再有一小時就到了。”

嚴斯九說着,扯了扯領口,把空調打開。

涼風徐徐,烘熱的空間立刻舒适不少。呂濡這才發現嚴斯九額角鬓邊都是細細密密汗,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都熱出汗了,怎麽不早點開空調?

呂濡不解擰眉,忙翻出一瓶水打開遞給他。

嚴斯九估計是渴了,接過去一口氣喝掉半瓶才還給她,然後指了指她丢在一旁的外套,說:“先穿上,開空調了,剛睡醒容易感冒。”

呂濡看着他,怔了怔,好像知道他怎麽不早點開空調了。

是怕她睡着了吹感冒嗎……

心底某個地方微微動了下,酸酸的,還有點癢,呂濡深呼吸兩下,刻意忽視這種異樣感覺。

注意到她的視線,嚴斯九踩了點剎車把車速降下來,然後側臉看她:“怎麽了?涼嗎?”

呂濡回神搖頭,示意沒事。

嚴斯九似乎不太相信,突然松開方向盤,探手過來,用手背貼了下她的手。

和他手上的熱度相比,呂濡的手就相對算涼的了。

嚴斯九皺了下眉,又把空調溫度往上調了兩度。

呂濡扣着手心,心底酥麻又酸澀的異樣感越發強烈,怎麽忽視也不行,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沒辦法,她只好不斷給自己做心理暗示——

兄妹情深。

哥哥照顧妹妹是應該的。

車內溫度達不到嚴斯九的舒适度,領口一直往上冒熱氣,鬓角有汗,不太舒服。他朝呂濡伸手要紙巾,胡亂擦了幾下。

呂濡見他擦得草率,後頸和耳畔處還有些亮晶晶的汗意,眸光不由閃了閃。

嗯……兄妹情深,妹妹照顧哥哥也是應該的吧?

心中的小鼓咚咚地敲,呂濡深呼吸幾下,穩住心神,重新拿出張紙巾,探身過去替他擦汗。

在她的手即将碰到後頸時,嚴斯九下意識向側邊歪了下頭,等明白呂濡要幹嘛時才正回來。

呂濡在他躲的時候就開始後悔自己的草率了,可已經伸手了,再收回去只會更尴尬,沒退路,只能硬着頭皮繼續上了。

她緩了一下,輕輕将紙巾按在那冷白色的後頸上。

嚴斯九明顯有些不适應,呂濡能感覺到手下的肌肉驟然繃緊,車身也微微抖了一下。

兩秒後,他兩只手都握上了方向盤。

呂濡忍着尴尬和羞臊,裝作若無其事,飛快給他擦汗。

先擦脖頸一圈,然後沿着短而硬的發茬向上,一路擦到頭頂,順着鬓角再向下擦到耳際,額頭。

男人的體溫很高,隔着紙巾也能感受到熱氣蒸騰,和她總是微涼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她不知道,她在忍,嚴斯九也在忍。

帶着涼意的指骨無意擦過耳廓,好似一股細微的電流直竄脊椎骨,嚴斯九手下方向盤有一瞬再次微微偏離了方向。

男人頭女人腰,哪兒能随意碰!

小啞巴真是什麽也不懂……

等那微涼的小手終于離開頸側時,嚴斯九後背都激出了一層新的薄汗。

他扯了扯冒着熱氣的領口,咬牙暗想——

這他媽還不如不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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