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只兩個字, 連标點都沒有,可呂濡腦海裏偏偏就能浮現出嚴斯九說“過來”時的模樣。
他一定是懶懶散散地靠在椅背或者哪裏,手指捏着手機或者打火機, 漫不經心的翻轉,薄唇微微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桃花眼輕擡,遞給你一個不容拒絕的警告——
敢不過來, 試試看。
那模樣, 說不出的危險與迷人。
在這樣的深夜中, 對呂濡, 可以說是致命吸引。
她只想象了一下, 一顆心就亂了方寸。
怎麽辦……
過不過去……
呂濡咬着唇糾結了半分鐘,最終還是下定決心拒絕。
大半夜的她還是別去挑戰自己的自制力了, 抵擋不了的就躲一躲吧。
【怎麽了?有點晚了,我已經躺下了, 要不還是微信說吧。】她回。
嚴斯九可能沒想到她會拒絕,直接彈了個視頻通話過來。
呂濡心髒直接跳到嗓子眼, 手一抖就給挂斷了。
半分鐘後, 嚴斯九發來一條語音。
“行啊,小啞巴,膽子大了嘛……”
語氣慵懶, 拖長的尾音裏帶了些許笑意。
呂濡舉手機在耳邊, 聽完後脊柱像是過了電, 手腕一軟,手機差點掉床上。
她将臉埋在軟被中,用力蹭了蹭,等那股酥麻感消退後才擡頭, 撿起手機回消息。
【對不起,我真的睡下了……】
嚴斯九語音又發來,這次言簡意赅很多:“起來,不然就等我過去揪你起來。”
知道他說到就能做到,呂濡這下不敢再推脫,胡亂整理幾下頭發,開門出去。
對面的房門已經半開着,暖白的光束斜斜切在地面。
呂濡深吸幾口氣穩住心跳,然後走過去敲門,在聽到一聲低沉磁的“進”時,勉強穩住的心跳還是亂了幾分。
嚴斯九半靠在床頭玩手機,見她進來,只懶懶一撩眼皮:“不是說睡了?”
閱讀燈的光束自上而下籠罩着他,眉眼裏的戲谑顯得清清楚楚。
呂濡耳朵發熱,不知道他是怎麽篤定她沒睡的。
但她不能承認啊。
【真的睡了。】她打手語。
嚴斯九鼻腔溢出一聲笑,不客氣威脅道:“再不老實,你今晚就別想睡了。”
呂濡:……
她猶豫了幾秒,抵不住好奇,問他怎麽知道她沒睡的。
嚴斯九沖她勾手指,等她到了近前,才屈指給她一個腦殼,冷笑道:“你開着燈睡覺?”
呃……就這麽簡單啊……
呂濡覺得自己犯傻了,怎麽沒想到呢,她自己也是看他開着燈才給他發信息的啊。
嚴斯九看着她耷拉下去的眉眼,有點想笑,忍住了,說:“再說,你惹了我生氣,還能睡得着覺?”
似乎被說中心事,小姑娘眼睛忽又瞪圓,驚訝看向他。
像某種呆萌的小動物。
有時候嚴斯九不得不承認,小啞巴真挺會的。
在拿捏他脾氣這一塊,沒人比她厲害。
就簡單的“哥哥”兩個字,他竟然就吃。
也是怪了。
腦中一下子就彈出在雲城那次,他只是逗她叫哥,結果倒好,她張嘴就給他來了一句“哥哥”。
又甜又嗲的樣子。
他也不想這麽輕易消氣的,可她叫她哥哥哎……
梗在胸口一晚上的郁氣,一下子就疏解了。
呂濡想起過來的正事,準備再次道歉,可剛打幾個字,就被嚴斯九壓住了手腕。
嚴斯九抽走她的手機,淡淡道:“道歉呢,首先得有誠意對吧?”
呂濡點頭。
對。
“我要求也不高。”嚴斯九指了指她剛才發的微信,說,“微信上你怎麽發的,當着我的面說一遍,可以吧?”
呂濡眼睛瞪得更圓了點,歪頭看他。
這要求還不高?太為難她了吧?
嚴斯九補充:“沒聲音也行。”
哦,這樣啊……那倒不難。
呂濡抓了抓額角,覺得有點點尴尬。發文字和說出來,是完全兩種感覺啊……
不過他叫她過來,只這樣就可以了嗎?是不是有點太輕松了?
其實她有這個疑問很正常,因為嚴斯九的确沒打算在這件事上為難她。
他想要的誠意,她已經給了。
為什麽執意叫她過來,就是因為嚴斯九隐約覺得,今晚要是不見到她的人,這事大概率過不去。
而事實證明的确是這樣,從她進門,走到他面前的那一刻,她什麽都不用說,這事就已經過去了。
逗逗她,只是附加選項。
她要是拒絕,他也就算了。
這些呂濡都不知道,她還在飛快回想剛才的微信是怎麽發的,醞釀了一下,張嘴無聲地重複了一遍。
嚴斯九捏着手機在指尖來回翻轉,目光卻一直落在她開開合合的唇上。
燈光暖白,在深夜裏似有瑩光,一個一個字從紅潤泛着水光的唇間吐出時,竟然有無聲勝有聲的美感。
小啞巴真是有兩片天生紅唇。
好看。
男人有瞬間的走神。
呂濡說完最後一個字,等了等,一直不見嚴斯九發話,緊張地舔了舔發幹的唇瓣。
粉舌一閃而過,嚴斯九呼吸一緊,回神。
他改了主意,她拒絕也不能算了。
“還有呢?”
啊……還有什麽?
呂濡不解。
嚴斯九下巴沖她手機一點:“自己看。”
呂濡疑惑着打開微信,浏覽一遍自己發的信息。
沒有了啊,都說完了。
嚴斯九探手過來,修長的指骨在她屏幕上敲了兩下。
呂濡看清他敲的地方,耳根騰得發起熱來。
不是吧……
這、這也要說嗎?
嚴斯九還是一副懶散的神色,漫不經心重複要求:“怎麽發的怎麽說,少一個字也不行。”
呂濡勉力控制紊亂的心跳,盡量讓自己看似若無其事。
說就說。
又不是沒叫過。
她暗暗呼吸,做好心理建設,飛快張了張口——
哥哥。
太快了,根本看不清口型,但嚴斯九還是從那扣在一起的手指,以及紅透了的耳珠處,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嗯。
看小啞巴臉紅,實屬人生一大樂事。
呂濡也沒想到她這麽輕易就叫出口了,耳根那把火沿着脖頸向下,一直燒到心口,呼吸都隐隐發燙。
她怕被嚴斯九看出異樣,低下頭打字,把話題拉回正道:【你有沒有想要的禮物?】
餍足後的男人比較好說話,懶洋洋輕笑出聲:“真以為我就為了你那點東西?”
呂濡眨巴幾下眼睛,一臉茫然。
不是嗎?
嚴斯九用眼神在她茫然的臉上刮了一下,輕哼:“沒良心。”
然後一揮手,讓她趕緊回去睡覺,省得又壞他心情。
關上燈,嚴斯九腦袋挨上枕頭,困意很快來襲。不像之前,見鬼似的,翻來覆去就是睡不着。
他差點都以為他得了那破賓館ptsd——離開幹澀發硬的床鋪,沒了隔壁的呼嚕聲、走廊裏的腳步聲,他就睡不着覺了。
現在好了,事實證明,他沒病,好得很!
江城的春天很美。
南江穿城而過,沿江的垂柳給城市系上一條綠色絲縧。城南的南山嶺,滿山的梅花,從料峭春風起,可以一直開到陽春三月。四月就是梨花與海棠花的天下,城東的梨樹溝,城西的海棠谷,一白一紅,遙遙相對,風景如畫。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這是南北朝陸凱的一首詩,講的是……”
講臺上的小老頭聲情并茂,向底下的莘莘學子傳授古詩詞的韻味。
下課後,呂濡還意猶未盡,正想着要不要約舍友一起去山裏,踩一踩即将偷偷溜走的春天尾巴,可巧,陸衡在群裏發了活動通知,艾特了她。
這周六社團去梨樹溝踏青團建,可以帶朋友家屬一起。
呂濡把消息發到舍友群裏,問大家要不要一起去。
江戀第一個響應:【舉手,我要做濡寶家屬!】
呂濡回她一個害羞表情。
舍友劉婧和王茜茜也都回複說去。
呂濡就在群裏報了名,然後把江戀她們拉進周六團建群裏。
晚上寝室卧談時,江戀說起之前和馮霁去梨樹溝的事。
“梨樹溝那條路可美了,特別适合自駕,風一吹,梨花像落雪一樣,超級浪漫。”
王茜茜興致勃勃問江戀:“周六叫你的竹馬哥哥一起去呗,正好他有車!”
江戀抖了一下:“什麽竹馬哥哥,你正常點,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談戀愛呢,沒空。”
王茜茜不信:“不可能!他明明喜歡你!”
江戀:“不信拉倒,他就是我哥!”
王茜茜大無語:“你們這些長得好看的女人是不是都神經遲鈍啊!他明明就是喜歡你,你偏說他是你哥……”
……
正聊着,平時夜談時總是安靜聆聽的呂濡,突然在群裏發了條消息,問大家想不想一起去學車。
江戀家裏有司機,對自己開車沒什麽興趣,不打算考。
劉婧随大流,說如果大家要都去,她就去。
只有王茜茜積極響應,說她要考,要和呂濡一起去。
王茜茜拍胸脯對呂濡說,找駕校這事全包在她身上了,讓呂濡不用操心,就等着她的消息吧。
呂濡謝謝她,說要請她喝奶茶。
江戀吃醋了,嬌哼挑撥:“濡寶,你先別信她,沒準過幾天她就反悔了,騙你奶茶。”
王茜茜大叫:“江小戀,你不要诋毀我!我不會反悔的!”
江戀掰着手指和她翻舊賬,哪天哪天說陪呂濡早起去英語角,反悔,哪天哪天又說陪呂濡去圖書館自習,反悔……
王茜茜惱羞成怒,要與江戀決一死戰。
呂濡看這兩人打鬧,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兒。
她很喜歡她們宿舍打打鬧鬧的氛圍,歡樂明快,朝氣蓬勃。
鬧完之後,江戀好奇問呂濡,怎麽想起來要去學車的。
怎麽想起來的呢?
呂濡看着天花板上暈染的清淺月色,仔細想了一下。
大概就是從雲城回來的路上,看到嚴斯九神情倦怠打哈欠時,她就下定決心要學車了吧。
因為他說,明年還要與她一起回去呢……
明年呀,不能再讓他一個人開那麽遠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