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呂濡不安地往車門靠了靠, 呼吸在安靜的空間裏顯得略有些急促。
嚴斯九看了她一會兒,終于動了,向前探身, 路燈的暖光照在這張足以蠱惑人心的臉上。
“怕什麽?”
他輕笑一聲,語氣輕柔, 堪稱缱绻。
呂濡心髒一縮,手心泛起潮意。
他這麽笑, 這麽說話, 對她來說簡直是致命毒藥。
我沒怕……
她搖搖頭, 躲開他的視線, 拿手機打字, 又問他:【你怎麽來了,是有事找我嗎?】
嚴斯九手臂撐在扶手隔處, 探身去看她的屏幕。
距離拉近,少女身上淺淡的玫瑰氣息似有若無, 拂過鼻尖。
擡眼輕掃,小姑娘緊張地咬唇, 齒貝小巧, 瑩白如玉,而被咬住的紅唇似飽滿多汁的水蜜桃,在燈光下泛着誘人光澤。
嚴斯九原本因為被欺騙而快要壓不住的火氣, 此刻就是一緩。
也就是這麽緩一緩的功夫, 他臨時改了主意。
先不罵她了。
“沒事。”他輕笑着說, 眼尾微彎,漫出一抹溫柔輕慢的笑意,“就是來看看你。”
呂濡呼吸停頓了一秒,感覺身下的座椅好似泥濘沼澤, 她正慢慢淪陷。
她用力咬了咬唇,疼痛讓她盡量保持清醒和理智。
【是有什麽事嗎?】她又問。
嚴斯九還是笑:“沒事就不能來看你嗎?”
他靠得近,溫熱獨特,專屬于他的男人氣息,一點點侵蝕着呂濡的呼吸空間。
她快要受不了了。
【你好好說話。】
她向門邊靠了靠。
“我怎麽沒好好說話了?”嚴斯九對她微挑眉梢。
很好。
他就是要看她手足無措,看她被逼到牆角,看她明明已經慌得不行了,卻還要故作鎮定的模樣。
臉紅了嗎?
可惜光線暗淡,看不太清。
男人惡劣得要命,鼻音輕佻,似催促又似呢喃:“嗯?你說,我怎麽沒好好說話了?”
心髒被持續擠壓,在瀕臨爆炸前會有短暫的麻木,呂濡趁着這短暫時刻,別開臉,努力給自己尋找一線生機。
她不能繼續被他纏在這個危險的話題裏了。
車前方行人來來去去,投過來的探究視線一覽無餘。
原來從車裏向外看,是這麽清楚。
呂濡的大腦忽地冷靜幾分。
嚴斯九不會無緣無故突然這麽古怪,說這些似是而非的話語。
她看着剛才與陸衡一起走過來的林蔭道,思路稍稍清晰。
【其實我今天是去駕校學車了。】
嚴斯九黑眸微眯,有些意外她的主動坦白。
“哦?不是說上課嗎?”
語氣裏幾乎沒有驚訝,還是笑着的。
呂濡看着他唇邊散漫的笑意,心下微微一沉。
以她對嚴斯九的了解,如果被他知道她撒謊欺騙他,就算不劈頭蓋臉罵她一頓,也絕不會是這種反應。
她提着心,認認真真的坦白解釋。
【沒有課,是我想學車,又怕叔叔阿姨擔心,所以才說上課的,我不是故意要騙你們的,對不起。】
嚴斯九看着她的眼,分辨她說的真實度。
小姑娘杏眼水潤澄澈,黑白分明,裏面只有撒謊的愧疚,坦坦蕩蕩,不攙其他雜質。
很能令人心軟的一雙眼。
雖然相信她說的是真的,但不代表嚴斯九就不生氣。
學車也許是真,可借機談戀愛可能也并不是假。
想到這裏,他沉下臉。
“你學車不想讓他們知道,可以,但有必要連我也瞞着?我是會妨礙你學車還是怎麽的?還是說……”
他頓了一下,加重語氣,“怕我妨礙你談戀愛?”
聽到“談戀愛”三個字,呂濡驚愕不已。
一想到剛才兩人在路燈下相視而笑的畫面,嚴斯九就有點壓不住火,語氣越發的沉:
“呂濡,你想學車,可以,想談戀愛,也可以,沒人會阻攔你,大大方方去做就是了,沒必要偷偷摸摸的。”
這話說的就有些重了。
呂濡感覺心髒像被一只手擰了下,澀澀的發疼。
高三模考失誤那次他沖她發那麽大火,她都沒有這麽難受。
我沒有。
她看着他無聲搖頭。
嚴斯九唇線緊抿,目光暗深。
并沒有相信她。
呂濡飛快眨掉眼中漫起的霧氣,低頭艱難打字。
【我沒有談戀愛。】
我也沒有偷偷摸摸。
嚴斯九看着她隐隐泛紅的鼻頭,心有些軟,但還是繼續說:“你已經成年了,談戀愛沒什麽,不用瞞着。”
呂濡不敢擡頭看他,只聽他冷淡的說出這些話,眼淚就控制不住往外冒。
不知道是因為他誤會她談戀愛,還是因為他并不相信自己。
或者兩者都有。
她分辨不清,只想趕快離開他的視野。
【對不起,我不該騙你,但我真的沒有談戀愛。駕校有點遠,和同學一起去會安全一點,不是你想的那樣。】
【如果我真的談戀愛,會承認的,不會偷偷摸摸的。】
【不好意思,我室友催我回宿舍了,我先走了,你開車注意安全。】
呂濡編輯了三條微信發給嚴斯九,然後推門下了車。
學校門口人來人往,自行車電動車很多,呂濡埋頭走着沒注意,差點和一輛自行車撞上。
自行車主人吓了一跳,跳下車吼她:“你他媽沒長眼啊!”
身後車門撞上的悶響聲,逼近的腳步聲,都讓呂濡顧不上被罵,彎腰以示歉意之後就急急想走。
“站住!”
“站住!”
兩道聲音在身後同時響起。
呂濡愣神之際,手臂被扯住,下一秒她就被拽進一個寬闊硬挺的胸膛裏。
熟悉的氣息兜頭砸來,她搖搖欲墜的眼淚也随即掉了出來。
“你跑什麽!”
嚴斯九驚怒交加,“撞到哪兒了?”
自行車男本來還想不依不饒,這一看嚴斯九身材高大,一臉煞氣,看着就不好惹,瞬時慫了,嘀咕了一句“真他媽晦氣”,準備上車想走時,車轱辘被人一腳踹歪。
“我□□他媽瘋了啊!”
自行車男差點摔跤,穩住身形破口大罵。
嚴斯九指着他冷笑:“撞了人就想走?你走一個試試看。”
氣勢駭人。
江城活閻王不是亂叫的,他在江城逞兇鬥狠的時候,自行車男估計還在玩泥巴。
自行車男果然被他氣勢震懾住,吭哧半天憋出一句:“是她故意往我車上撞的!”
嚴斯九撸起呂濡衣袖,小臂果然擦破了皮,細白皮膚上一道紅痕明顯。
“少他媽廢話。”嚴斯九咬了咬後槽牙,“撞了人還滿嘴不幹淨,今天不送你去警察叔叔那裏住幾天接受接受教育,我都對不起你爹媽。”
說着他就要拿手機打電話。
圍觀的同學越來越多,門衛保安也過來查看,呂濡不想因為這麽點小事在校門口鬧大,忙拉住嚴斯九打電話的手腕,搖頭。
我沒事。
自行車男色厲內荏,此時慌了:“哎哎……不是,你這是幹什麽啊,我又不是故意的……我道歉還不行嗎?”
嚴斯九看着呂濡想要息事寧人的眼,硬生生把火氣壓了壓。
呂濡緊緊抓着他的手腕,點點頭,表示道歉就行了。
最終自行車男向呂濡道了歉,這事才過了。
人群漸漸散開,呂濡松開嚴斯九的手,一時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了。
之前是她情緒一時上頭,沒把控住,才丢下嚴斯九落荒而逃的,現在崩潰的情緒已經修複許多,她不說一些什麽,感覺很不禮貌。
可是該說什麽呢,她也不知道。
嚴斯九陰郁着臉,也沒說話。
兩人就這麽面對面站着,氣氛明顯怪異起來。
就在呂濡準備打破沉默時,嚴斯九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轉身向外走。
呂濡被他拉着,一路走到附近的一家便利店門口,嚴斯九才松開手。
他指着門外的長椅,丢下一句“等着”,然後進了便利店。
一小會兒,他拎着一小袋東西出來,見呂濡還在長椅旁傻站着,似是無奈地微嘆了口氣,然後按住她的肩膀,把人推進長椅中。
“袖子卷起來。”
他半蹲下,從袋中拿出棉簽和碘伏。
呂濡本以為他肯要發火的,一時愣了愣。
見她沒動彈,嚴斯九拽過她的手,把衣袖往上推。
動作有點粗暴,布料蹭到傷口,呂濡縮了下胳膊。
嚴斯九的手頓了下,把袖子推高了點,說:“自己扶着。”
呂濡默默拽住衣袖。
嚴斯九低頭給傷口塗碘伏。
“疼嗎?”
其實不疼,只擦破了點皮而已,但呂濡看着自己身前低垂的頭顱,彎曲的脖頸,拱起的脊背,鼻頭一陣酸澀,莫名的委屈從心底湧上來。
像是小時候被父母教訓一頓後,又被抱在懷裏哄一樣,本來不想哭的,也一定要大哭一場,委屈根本止不住。
嚴斯九擡眼瞥她,沒什麽語氣地說:“疼也忍着。”
“啪嗒。”
豆大的淚珠掉在手臂上。
呂濡吸了吸鼻子,卻也止不住接二連三往下掉的眼淚。
嚴斯九握着她的手腕,自下而上看着她哭。
呂濡被他看着,覺得丢臉,想用另一只手去擦眼淚,沒想到剛一擡胳膊就被嚴斯九按住。
不讓她擦。
就要看着她哭的意思。
呂濡委屈與氣惱交織在一起,突然自暴自棄。
不是他說的,在他面前想哭就哭嗎。
那她就哭個夠。
反正謝苒離也經常被他訓哭。
呂濡就在嚴斯九的注視下,哭得稀裏嘩啦。
等她的眼淚漸漸止了,變成小聲的抽泣時,嚴斯九才拿出紙巾按在她的臉上。
“現在知道哭了?剛才你跑什麽?”
他語氣不算好,也不算差,隐隐還有些揶揄的意味在裏面。
呂濡擦着眼淚,只顧得上抽抽,沒空辯解。
嚴斯九看着她那可憐巴巴的模樣,哼了一聲,給她換了張新的紙巾。
“脾氣見長啊,說你兩句就跑,路都不看,這幸虧只擦了一下,要是真撞上,我看你這胳膊也別想要了。”
開始算後賬了。
呂濡發洩完之後越發覺得丢臉,畢竟謝苒離還小,她已經成年了,還一點小事就哭鼻子,太丢人了。
都怪嚴斯九!
她拿紙巾掩着眼睛,不敢放下。
“還跑不?”嚴斯九故意問。
呂濡不想回答他。
嚴斯九抽出她擋在眼前的皺巴巴紙巾,好笑道:“掩耳盜鈴聽說過嗎?就你這樣,你不看我,就以為我看不見你了?”
呂濡羞惱交加,忍不住瞪他。
嚴斯九語調輕揚:“怎麽,我說的不對?”
呂濡挪開視線,扭頭看旁邊。
嚴斯九擡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臉轉過來,強迫她看着自己。
“我以後是不是說不得你了?”他挑眉逼問,“嗯?一說就跑?”
他這麽強勢,呂濡動彈不得,盯着他的幽深的黑眸,故意賭氣點了點頭。
嗯,不許說我。
嚴斯九似是被氣笑了,胸腔震動,溢出一聲輕笑,又問了一遍:“再給你個機會,我能不能說你?”
明目張膽的威脅。
呂濡都懷疑如果她再敢點頭,他就要揍她了。
她梗着脖子,好半天微不可察的點了下頭。
“這還差不多。”
嚴斯九哼笑一聲,松開她的下巴,把棉簽等東西收拾好,然後頓了幾秒,擡頭看她,說,“我如果說的不對,你可以生氣,可以發脾氣,也可以和我吵架。”
“但別自己跑開。”
呂濡怔住,愣愣看着他。
男人幽深的黑眸中似有碎星閃爍。
接着,呂濡聽見他又說了一句話,語氣中透着生疏和一絲不自然。
他說——
“呂濡,我也有說錯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