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呂濡靜靜走進房內, 把門關上,沒有開燈,只借着稀薄的月色, 走到沙發裏坐下。大概坐了十幾分鐘,才起身去開燈。

屋內還是她早上走時的模樣, 她忘記丢垃圾桶的空牛奶盒還在餐桌上。

呂濡牽唇勉強笑了下。

為什麽會覺得嚴斯九在家呢?

是昨天他對她過于的縱容,讓她生出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嗎?

他并沒有什麽理由來這裏吧。

呂濡走過去把牛奶盒扔進垃圾桶, 然後去冰箱把昨天剩下的楊梅洗幹淨。

隔了一天的楊梅, 似乎有點酸了。

之後一連幾天, 呂濡都沒再見過嚴斯九, 只在明豫的朋友圈裏見過他的身影。

雖然只是無意入鏡, 拍到了他的一片衣角,但呂濡還是一眼認出。

那衣角邊還坐着一個穿短裙的女孩。

白天, 呂濡像往日一樣按時上課下課,去翻譯系旁聽, 去圖書館背書查資料,把時間安排的滿滿的。

滿到讓她沒空亂想。

可晚上, 一回到嚴斯九的住處, 她就沒辦法靜下來。

一本古代文學,她背了幾個晚上,還停留在第 一章 。

尤其是關燈後躺在床上, 熟悉的氣息綿綿密密, 無孔不入, 她像是躺在一個溫潤的沼澤上,時時掙紮,以防自己沉溺進去。

失眠對呂濡來說并不陌生,車禍後的一年, 她幾乎只能在晃蕩的車上睡着,早習以為常。

但躺在這張床上失眠,還是比她預想中要難熬許多。

不知學校宿舍整修還要幾天,呂濡早上起來就開始發愁夜晚的到來。

這天傍晚江城突現火燒雲,絢爛霞光染紅半邊天。

呂濡坐在公交車上看天際緩緩移動的晚霞,心裏越發的空。

那是一種無邊無際的空落落。

報站聲響起,她站在車門處,最終沒有下車。

她不想回去,面對那個空蕩蕩的房子。

公交車搖搖晃晃繼續前進,晚霞徐徐消散,夜色上湧,呂濡在起身跟着人群下了車。

面前是江城最知名的酒吧街,“夜色”就在前方不遠處。

呂濡看着流光似的燈帶,有片刻怔然。

她怎麽來這裏了?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只是她不願意承認。

夜燈流淌,繁華迷人眼,亂人心。

呂濡走到“明色”門口,透過玻璃門隐約可見裏面的燈紅酒綠。

她踟蹰片刻,還是沒能推門進去,找了一家看起來比較安靜的酒吧。

酒吧裏有樂隊表演,臺上的女主唱留着清爽的短發,嗓音卻十分缱绻,一首首情歌唱得人心碎。

中途呂濡去衛生間,出來時就看到這個女主唱靠在衛生間外的牆壁上。

“你一個人嗎?”女主唱問。

呂濡左右看看,這裏只有她一個人。

是和她說話嗎?

“是和你說話。”女主唱又說。

呂濡更疑惑了。

女主唱撩了一下肩頭不存在的長發,妩媚一笑,提示她:“粉紫色,記得嗎?”

呂濡一愣,仔細看了看她的臉,終于認出她來。

明豫那個跳舞很棒的女伴,粉紫色長卷發姑娘。

呂濡面露歉意。

換個發型她竟然完全沒認出來。

“沒事。”姑娘笑笑,并不介意,又問她,“你自己來玩的?”

呂濡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姑娘“啧”了聲說:“那不行啊,你叫人過來接你一下吧。”

呂濡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你要是在這裏出點什麽事,我可負不起責。”她笑,對着呂濡不解的眼,補充道,“嚴老板估計能弄死我。”

呂濡愣了下,隐約明白了她的意思。

抿抿唇,她輕輕搖頭:【我自己來的,和你沒有關系。】

姑娘聳聳肩:“可我看見你了啊,就不能不管,你快叫人來接你,這不是你來的地方。”

呂濡不知道她怎麽得出的這個結論,但見她堅持,就表示自己馬上就走。

她不同意,一定要呂濡叫人來接。

呂濡眼神暗了暗。

她能叫誰來接?

劉叔嗎?

雖然劉叔是常接送過她,但那都是席景瑜吩咐的,他是嚴家的司機,呂濡不可能主動使喚人家。

在江城,除了嚴家的人,她認識的就只有室友和同學了。她總不能叫江戀來接她吧……雖然江戀肯定會來的,但她不能這麽做。

呂濡數了數,除了嚴斯九,她想不出第二個可以來接她的人。

可是,嚴斯九為什麽就要來接她呢?

想到這裏,呂濡心中像是空了一塊。

姑娘見她一直沉默不動,心思轉了轉:“和嚴老板鬧別扭了?”

呂濡不知道怎麽與她解釋,只能沉默以對。

她以為呂濡是默認了,嘆了口氣,讓呂濡在這裏等她會兒。

幾分鐘後,她斜背着包回來,把呂濡領出酒吧。

“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她說,笑得很甜,“我可沒車,也沒錢打車,只能坐公交送你。”

呂濡不知道怎麽,就和她一起坐上了公交車。

路上,呂濡才知道她叫唐棠。

呂濡覺得很不好意思,她在明豫身邊這麽久,她們見過好幾次,呂濡都沒想過要知道她的名字。

唐棠對此毫不介意,笑道:“正常,別說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估計明豫都不記得我的名字。”

呂濡疑惑看她。

唐棠對她眨眨眼睛:“他的每一個女人都叫寶貝。”

呂濡頓時瞪大了眼睛,驚訝異常。

唐棠哈哈大笑,用明豫的語氣給呂濡示範——

“寶貝兒你真可愛。”

語氣的确很明豫了,呂濡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個姑娘坐在搖搖晃晃的公交車裏相視而笑,女孩子的友情有時候就是來的這麽古怪而奇妙。

呂濡請唐棠在樓下便利店吃關東煮,唐棠請她喝啤酒。

兩人坐在馬路邊的臺階上聊天。

唐棠比呂濡大兩歲,今年大四,在隔壁理工大學學物理,已經考上了研究生,今年9月就要去京城讀研了。

呂濡十分驚訝,無法把眼前這個清爽短發的理工科學霸,與小鳥依人坐在明豫懷裏的粉紫色卷發姑娘聯系在一起。

這完全是兩個人!

【明豫知道嗎?】呂濡問。

唐棠笑着搖搖頭。

呂濡頓了下,又問:【你不打算告訴他嗎?】

唐棠眼中的笑意稍淡了些,說:“沒什麽必要。”

呂濡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明豫身邊的女人走馬觀花,新鮮的面孔一茬又一茬,剛開始她也會記住她們的名字,交換聯系方式,後來漸漸發現,就像唐棠說的,沒什麽必要。

他們那個圈子,好像都這樣,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

婚姻由家裏安排,自己就随心所欲享受男歡女愛。

明豫是這樣,李深是這樣,而嚴斯九也不會是那個例外。

“嚴老板和他們不太一樣。”

像是看出她的心事,唐棠笑道。

呂濡低頭捏着啤酒罐,笑了笑,并不當真。

嚴斯九身邊的女人,她明裏暗裏見過的,十根手指也數不完。

唐棠了然道:“我不是安慰你,是真的覺得嚴老板和明豫他們不一樣。”

呂濡擡頭,問她哪裏不一樣。

唐棠:“只是我的直覺,沒證據哦。”

她和嚴斯九只見過幾次而已。

“但我看人很準的。”她又補充一句。

呂濡被她逗笑,想問她為什麽要和明豫在一起。

她應該很清楚明豫是什麽樣的人吧。

唐棠似是看出她的疑問,眨眨眼:“明豫也挺好的。”

呂濡默然了幾秒,猶豫着要不要告訴她,明豫的婚期都快定了。

唐棠扭過臉喝了口酒,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着這座城市的流光溢彩,輕笑道:“和他在一起的這半年,我很開心。”

不知是說給呂濡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呂濡愣了愣,也跟着她看向夏夜的天空。

的确,在嚴家的這三年,她也很開心。

兩個女孩坐在車水馬龍的路邊,乘着夏夜晚風,共同仰視夜空,交換彼此不為人知的隐秘。

唐棠告訴呂濡她的粉紫色卷發是假發,只有去見明豫的時候才會戴上,平日裏她就是短發,半年了,明豫都沒發現。

呂濡告訴唐棠她在做心理治療,周子安引進了一套最新VR裝置,啓用針對性療法,也許她很快就可以說話了。

……

兩罐啤酒喝完,唐棠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說:“我該走了,有機會再和你一起喝酒。”

這個機會顯然很渺茫。再有兩個月,她就要離開江城了。

呂濡大概也明白,這是兩人第一次喝酒,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喝酒。

送她到公交車站後,呂濡沒忍住,問她今晚為什麽要管她,又為什麽要對她說這些話,把她真實的一面告訴她。

明明之前兩人見了面也不會多說一句話的。

唐棠咯咯笑,有了點在明豫身邊時的嬌媚。

她說嚴斯九這幾天不知被誰氣到了,心情不佳,總拉着明豫喝酒,害得她獨守空房,孤單寂寞。

呂濡無奈看她。

唐棠玩笑之後才好好說話:“因為明豫說你是嚴老板心尖上的人,不能出半點事,我對你一直很好奇。”

呂濡牽了牽唇角,笑意勉強:【明豫逗你的,我不是。】

唐棠瞅着她抱胸嘆氣:“我竟然有點同情嚴老板了……他知道你是這麽想的嗎?”

呂濡哭笑不得:【棠棠別鬧了……】

唐棠舉證:“能一個信息就把嚴老板從麻将桌上叫走的人,除了你,我沒見過第二個。”

好幾次正玩着呢,嚴斯九手機一震,他瞥了眼就推牌要走,不管明豫他們怎麽罵,頭都不回。

後來,每次嚴斯九手機一響,明豫他們都會緊張:可千萬別是呂濡啊!

唐棠暗想,最好是呂濡,讓這場子趕緊散了。

可惜,呂濡的信息極少極少,她也沒見過第二個能成功把嚴斯九叫走的人。

“我每次都祈禱你快來個電話信息的吧,我還得回學校做實驗呢!”唐棠故作懊惱道,“可你就是不來!真是狠心冷面的女人哦……”

呂濡從不知道這些,聽得一怔一愣的,不敢相信她說的是真的。

她承認嚴斯九對她是很好,但不都是建立在當她是家人,是妹妹的基礎上嗎。

嚴斯九對她,更多的應該是憐憫吧。

唐棠捏捏她的臉頰,搖頭笑道:“小姑娘,姐姐告訴你一個真理,男人這種生物,只有喜歡你時,才會心生憐憫,覺得你處處可憐,需要被時時保護。”

呂濡徹底愣住。

公交車徐徐進站,唐棠跳上車,從窗戶探身出來對她飛吻:“再見了寶貝兒~”

呂濡揮手,看着車上的姑娘笑容明媚,隐隐覺得她揮別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這座城市,以及這座城中的一些人……

唐棠始終沒有回答她的那個問題,問什麽要把自己真實的一面告訴她。

為什麽呢?

大概是想離開以後,這座城市裏還有一個人知道她曾真實存在過。

至于哪一面才是真實的?

呂濡低頭笑笑。

不管怎麽說,她記住了一個跳舞很棒、粉紫色長卷發的妩媚姑娘,也記住了一個學物理會唱歌的短發學霸,她們的名字都叫唐棠。

呂濡回到星河灣,在樓下小花園裏坐了會兒。

她喝了兩罐啤酒,有點微醺,仰頭看着被城市燈光稀釋後也依然動人的月色,忽然很想見到嚴斯九。

想和他一起看明月。

想沉溺在這月色裏。

但她忍住了。

被蚊子咬了好幾口,呂濡呼出一口酒氣,起身回家。

進了單元門呂濡發現停電了,電梯停運。

嚴斯九住28層,她只好爬樓梯上去,爬到兩腿發酸,大腦缺氧,心髒難受。

進到黑黢黢的屋子裏,呂濡忽然就有點繃不住了。

好想見到他啊。

或許是酒意上頭放大了欲望,或許是被唐棠的話戳動,此刻她都好想見到嚴斯九。

只是見一見也沒什麽的吧……

她自欺欺人勸說着自己,手指已經點開了微信。

【家裏停電了,好黑……你能回來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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