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師尊迷弟教狗做人

蘇夜樂呵呵地收拾着要帶的東西,由于芙蓉城在蜀地,路途遙遠,此次耽擱在路上的時間必然很久。

收拾地差不多後,他突然覺得好像缺了些什麽。

是他從華山畿神女冢背回來的那把劍!

他回來之後就沒用過,當時又不能收入靈脈內,于是将它落在了雲栖竹徑的倦雲殿中。

其實落下的何止是那把劍,甚至他一貫的穿着衣物都未帶出來,這些日子穿的還是他大表哥的衣裳……

他現在靈脈已通,可将霁塵劍收召自如,此行雖有君撷仙君坐鎮,但涉及到妖魔之事必然兇險未知,有神劍傍身自然會安全不少。

雖然他極其不願意再回雲栖竹徑,但此次必須去了……

他猶豫再三,還是沒決定該怎麽回雲栖竹徑取東西,好似将倦雲殿內自己的東西搬出去後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搬回去了。

回想起上回去華山畿他們幾人全靠白若一才能全須全尾地回來,他突然想起此次石羽涅不一起嗎?

自從回了涿光山他就再沒見過石羽涅了,在山中,除了鐘續和葉上珠,他也就同石羽涅比較相熟了,于是臨行前決定去看看石少主。

石羽涅作為涿光山少主,并未宿在學思院,而是在山主的院中,他一到此處便看見站在門口廊下吩咐弟子辦事的大師兄杜衡,一問之下才知曉石羽涅自從回來後受到了驚吓患了癔症,算不上多嚴重的毛病,但需要靜心調理,此刻正在卧榻修養。

蘇夜聞言也不好打擾,便準備告辭,等從芙蓉城回來再探望。

門內石羽涅聽見外面交談的聲音,問道:“是蘇師弟嗎?”

蘇夜:“是我。”

門內少主聲音有些虛弱,“大師兄,我想同蘇師弟說說話,你讓他進來吧。”

杜衡沒有說話,似乎在猶豫。

石羽涅道:“我剛睡醒,狀态還不錯,就聊一小會兒,大師兄,你讓他進來吧。”

杜衡這才推了門,側身讓蘇夜進去。

蘇夜進屋阖上了門,瞧見石羽涅面色有些蒼白,眼眶下青紫,連忙問:“你這是怎麽了?”

“沒什麽大毛病。”

他坐起身,靠在床背上,“從小的毛病了,小時候受到了驚吓落下的病根,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就是總被夢魇纏着,睡不太踏實。”

蘇夜:“我聽大師兄說你是從華山畿回來後才這樣……”

石羽涅雖然有些虛弱地卧在病榻上,但眼眸裏泛着少年該有的神采奕奕,他嘟囔一聲,擡手搓了搓眼皮,一副困倦模樣。

“有點關系吧,但華山畿不算直接原因啦。我從小遇到恐怖的事物反應就比別人慢半拍,別人吓得要死,我一點都感覺不到有多恐怖,但等個幾天回過味來才意識到當時有多吓人。”

石羽涅尴尬地滿臉通紅:“說起來特別不好意思,就是被吓着了。”

蘇夜:“……”

是有點尴尬哈。

也對,當時被霓茶抓進幻境他們幾個或多或少都經歷了霓茶當初被煉丹的遭遇,蘇夜不知道石羽涅在幻境經歷了什麽,但想來和他也差不了多少,他們幾個比蘇夜早些被救了出去,所以雖然受了點傷,但都沒蘇夜的嚴重。

只不過這石少主遭受創傷的并非身軀,而是精神。

一時間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蘇夜只好撿了自己知道的說。

“那個,少主啊,你不用不好意思,每個人都有自己恐懼的事情,我小時候還被吓得尿過褲子呢。”

石羽涅瞪大眼睛詫異道:“真的啊?”

他一激動,好似将夢裏的恐懼都忘的差不多了,臉色好看很多,好奇問道:“蘇師弟,我一直覺得你很虎,天不怕地不怕的,就連訊魂針的審問都不怕,你小時候真的……”尿褲子三個字有些不好意思說。

蘇夜滿不在乎道:“嗐,那算什麽,人生在世誰還沒幾件害怕的事情。我小時候經常被狗追的到處跑,那巷子很深但很窄,一眼看不到頭,惡犬直直跟在後面狂吠,怎麽甩都甩不掉,後來不知拐過來幾個彎,終于聽不見犬吠了,我回頭一看,好家夥,那狗不講武德,竟然叫來了它的狐朋狗友,整整七八條惡犬,想要群毆我。”

石羽涅完全被他的故事代入進去了,聽到這裏幾乎忘記了自己的恐懼陰影,緊張地睜圓了眼睛,催促問道:“那,那後來呢?你逃走了沒有?”

蘇夜好笑,人果然是找到一個比自己更慘的人就不會覺得自己太慘了。但他願意用這種方式安慰這個傻小子,石羽涅是個幹淨純粹的人,他甚至遇事都來不及害怕,細想回味才覺得驚悚恐懼。

“後來呀,後來我跑掉了呀。只要我現在存在在這裏好好活着,那就說明過去的遭遇和折磨都已經過去了,再兇險再令人恐懼都不可能對現在的我造成任何傷害,對吧?”

石羽涅低頭細想,然後懵懂道:“好像,很有道理!”

他突然抓住了一個不太重點的細節,盯着蘇夜問:“那,那你尿褲子了嗎?”

蘇夜:“……”

挺會抓重點啊……

略一思忖,還是答了:“尿了呀。”

石羽涅有些不好意思道:“那給你洗褲子的人怎麽看你呀……”

洗褲子?

洗褲子為什麽還要別人怎麽看?

蘇夜:“我自己洗啊,為什麽要別人怎麽看?”

石羽涅:“啊?你突然自己洗衣服,別人不會問什麽嗎?”

蘇夜愣怔了一瞬,突然反應過來,石羽涅一出生就是整個涿光山的少主,自然過的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衣服從來都不需要自己洗,因此才會發出這個疑問。

“少主啊,不是所有人都能同你一樣有人幫你洗衣服,我三歲開始就自己的衣服自己洗了,涿光山算得上是世外桃源了,但山下很多地方是不一樣的。凡間物欲橫流,有朱門酒肉臭,就路有凍死骨。”

石羽涅聞言雙眸輕顫,狠咬着下嘴唇:“是這樣的嗎?我……我不知道,我真應該下山去看看。”

發覺自己戳痛了他,蘇夜連忙勸慰:“哎呀,少主,你也別想太多了,以後有機會多去看看,你就明白什麽是人間了。”

石羽涅眼神堅定地點頭道:“嗯!我以後下山了一定多幫幫他們,有一天我繼承了涿光山一定讓仙山成為他們的庇佑之所。”

一個一出生就站在蒼穹之巅的矜貴公子竟然想着日後要庇護衆生。

他這句話戳痛了蘇夜,心中有些慌亂,若是他小時候能遇到像石羽涅這樣的人,那些不該經歷的是否就不用去經歷了?

他從來對仙門修者沒什麽好感,甚至憎恨厭惡他們,一個個端着自己的态度,口口聲聲天下蒼生,實際上不過是趨利而為罷了,沒有誰會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眼前這個還未長成參天的小樹苗居然已經伸展出了一片庇護的綠蔭。

蘇夜心情繁亂,眸色複雜,他微微垂下眼簾,低聲說:“少主不是開玩笑吧?”

石羽涅道:“自然不是,我涿光山的教義本就是‘天下生靈自當留有一線生機’。我若是以後能将這份生機帶到更多人身邊,想着他們不用像你小時候一樣被惡犬追着尿褲子,人人都過得舒心滿意就太好了。”

蘇夜捂臉抑住笑,幽幽擺手道:“少主,你這話可別說太早了,時間很長的,萬一以後你不這麽想了,那豈不很丢臉。”

石羽涅灑脫一笑:“反正今日都在你面前說了,我要是以後實現不了,那都已經丢了臉了。”

蘇夜瞧着石羽涅,怔怔出了神。

天下間真的有這般純澈如斯的赤子之心嗎?

那眼睛太幹淨,一絲雜質都沒有,好似能将一顆七竅玲珑心捧在手裏笑着送給任何一個他想去幫助的人。

這樣的好人一般結局都不會太好,話本裏都是這樣說的,說書人一般稱這樣的人為——炮灰。

話本是怎麽說這樣的人來着?

啊對了!

“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

石羽涅,但願你不會。

發自內心的,蘇夜怔了很久吐出一句話,“那,以後我幫你。”

石羽涅幹淨明亮的眼裏似乎閃爍着星芒,他笑的極其孩子氣,激動地使勁拍了拍蘇夜的肩膀,連喊了好幾聲:“我當你是好兄弟了!”

蘇夜被拍地險些從凳子上滑下去,嘴角抽搐:你這力氣……真的生病了嗎?我有理由懷疑你裝病逃課。

石羽涅:“哦,對了,這次你來找我何事來着?”

終于想起正事,蘇夜有些不知從何開口,嗫嚅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石羽涅撐着下巴等了半天也聽不出個關鍵所在,只好勒令蘇夜停。

嘆了口氣,石羽涅道:“這樣吧,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就好。”

蘇夜點頭,只能這樣了,他近幾日腦子裏一團漿糊。

“你剛剛在門外好像跟大師兄說你要下山一趟?”

“嗯,君撷仙君接了委托,帶上我一起去歷練一番。”

“是好事呀,你來找我只是和我說一聲?”

“嗯……呃……”

“唉,不對啊,你要下山歷練,按理說應當同你師尊一起啊,你跟君撷仙君出門,你師尊同意了嗎?”

蘇夜眉頭緊蹙:“我正愁呢,我不敢跟師尊說,但他已經知道了,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

“不應該啊,仙尊一向大度,以前從不生氣的。”

不生氣?蘇夜覺得他師尊簡直都快把“我生氣了”幾個字刻在腦門上了。

蘇夜嘆了口氣,認命道:“可能真是我太愚笨了。我……我就是不太想住雲栖竹徑,前些日子又突然通了靈脈恐遭反噬,君撷仙君救了我,我住在洄溯澗也方便療傷嘛……”

“什麽?!”石羽涅垂死病中驚坐起,直指着蘇夜腦門怒不可遏道:“師弟!你也太過分了吧!”

蘇夜滿臉詫異,不知何故,怎的反應這麽大?

“我怎麽了?”

剛剛還站在蘇夜這邊稱兄道弟的少主忽然反水,指着蘇夜就如指着不肖弟子一般捶胸頓足。

“你太過分了,你是仙尊的徒弟!唯一的徒弟,這份殊榮別人想還得不到呢!嗚嗚嗚,我仰慕仙尊十幾年了,他都沒收我為徒,頂多就教我幾次劍招,你都這麽好的運氣了,居然還承了二師!”

“二師?”

“蘇師弟啊,你不知道你現在的行為等于就是告訴別人,你不滿意這個師尊嗎?仙尊居然沒打死你,你還要鬧哪樣?”

他一字一句如刀紮斧劈般,戳進了蘇夜心口,蘇夜沒想過事情這麽嚴重,他從來都不是個懂禮的人,也不曉得仙門世界裏師徒之間的關系這麽重要,只覺得胃裏泛酸,一路顫到了牙幫。

“我……呃……我真錯了?”

“不然呢!!!”石羽涅恨不得操起枕頭砸醒這個沒良心的。

蘇夜不知何時同石羽涅道的別,一路上那句“你現在的行為等于就是告訴別人,你不滿意這個師尊。”一直萦繞在耳畔,直鑽進心頭,令人丢魂失魄。

當真是他對不住白若一了吧?

明明他師尊并未作出什麽傷害他的舉動,他卻憑着一己揣測去妄加評判白若一的人品,總覺得有人要害自己。

什麽毛病!廢柴!

從石羽涅那裏出來,回洄溯澗的路上必然會經過雲栖竹徑,他蹲在曾被收徒的那處寒潭邊,怔怔望着不遠處落了四個大字的門扉,心中羞愧又恐懼,不敢再上前一步。

從山麓淌下的細細水流滌着腦中的思緒,而後彙向潭中。

他不知自己在這蹲了多久,直到身後響起聲音。

“怎麽不進去?”

“???!!!”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的師尊別急着扔,裹上面包糠炸至金黃,隔壁少主都饞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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