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師尊……
霎時間,腦中線團胡亂纏繞成一坨,再也理不清頭緒,也擺不正什麽心态了,腦子裏只有白若一泠泠如碎玉般澄澈皎潔的聲音。
蘇夜不太敢回頭轉身,他喉頭喑啞,“師……師尊嗎?”
“嗯。”
“我惹您生氣了,我這個做徒弟的是不是不太合格。”
白若一微愣,“你怎麽會這麽想?”
“我……”蘇夜回身面對白若一依舊低着頭,“石羽涅跟我說,若我一直住在洄溯澗,承着君撷仙君的恩,山中的人會……”
蘇夜不太敢再說話,若他是白若一定會覺得字字誅心。
“你怕他們會對我有什麽看法?覺得我們師徒不睦?”白若一的語氣中并無半分惱怒,就如他平時處世一般平靜。
白若一愈發無所謂,蘇夜就越是愧疚,原是到頭來只有他一個人在斤斤計較,計較什麽?他不知。
白若一從手中憑空召出一把無色神劍,正是蘇夜的那把霁塵。
“有什麽好計較的?你是我的徒弟,若我們師徒二人出現了嫌隙也定當是我這個師尊教導不利。我已知曉你此次會随君撷仙君下山,帶上它。”說着便将霁塵遞到蘇夜手中。
蘇夜在去石羽涅那之前的确是想回雲栖竹徑取走霁塵劍,但此刻劍已經到手了,他心底卻有些堵。瞥了一眼雲栖竹徑的木質門扉,心中五味雜陳。
他緊緊握着霁塵,喉結滾動,吐出一句:“師尊……束修堂那邊晨課散了?”
“嗯。”
白若一不曉得他為何突然提這一句,但還是回應了一聲。
少年驀然擡頭瞧着白若一,言辭懇切:“師尊,其實我沒有不喜歡聽您講課,我……我只是太笨了,那書上的話我聽不明白。”
“但……但如果是師尊講,我願意聽的!”
眼前的少年目光灼灼,眼神透徹,沒有一句假話,但這句話入了白若一的耳朵裏就像是一陣三月的微風,翻山越嶺,将他園囿于心的嫩綠吹拂地有些不自在,忍不住不着痕跡地瑟縮了一下。
白若一不打算再作回應,輕輕點了點頭便拂袖走向門扉。
師尊是不是不打算原諒他?
蘇夜有些着急,也有一肚子話不知如何訴說,看白若一推開門扉,在門阖上前,蘇夜着急了。
“師尊!”
白若一阖門的手一頓。
“等從芙蓉城回來,我……我還可以住回雲栖竹徑嗎?我,我有些話想同師尊說。”
“好。”白若一淡淡回了一句。
但隔得太遠,蘇夜沒聽見,他眼見着白若一阖上門,心中酸澀不知從何說起,躊躇良久,只得将手中霁塵劍收歸靈脈中,而後轉身離開。
三日時間很快便過去了,幾人準備妥當便随君撷下山,君撷不擅禦物飛行,于是他們策馬七八日才堪堪到達芙蓉城。
芙蓉城位于蜀地,蜀繡與辣湯尤為盛名,此處四面環山,擁有天然屏障,是話本裏說的盤虬卧龍之地,茶朱竹翠,水碧山青。
周邊城郊如此,可眼前城門上巨大的“芙蓉城”卻好似受到了無數攻擊摧殘一般,險要墜落的模樣。
城門之上一個守衛的修士遠遠瞧見一行四人策馬而至,揉目看去,為首的那位仙君風度儒雅,手持折扇。修士眼力極好,他瞧見玉雕扇骨上雕刻的宿眠未醒的犼,便認定了這位便是從涿光山請來的君撷仙君。
那修士興奮地高喊:“可是涿光仙山的君撷仙君?”
鐘續替他師尊回應:“正是,我師尊特為此事而來,勞煩這位仙君開個門。”
修士面色有些犯難,“諸位仙君,實在抱歉,幾個時辰前禁制剛剛破裂,此刻家師正在修補裂痕,現在開門恐怕鎮物會有坍塌的風險。仙君能否在城外稍歇幾個時辰?”
鐘續是個急性子,他聞言有些愠怒,正要沖樓上辯禮,被君撷攔了下來。
“師尊,他們這樣有些過分,我們接了委托不遠萬裏趕了七八日,結果到了城門下不讓進,說不是故意的我都不信!”
蘇夜抱臂坐在馬上略一思忖道:“他們确實不是故意的。”
鐘續有些驚訝,蘇夜這小子這一年多以來變了許多,饒是以前他定當覺得整個城門上下的人就是在故意為難他們,一個個都是一肚子壞水。現在居然站在別人的立場上說話。
鐘續:“這話怎麽說?”
蘇夜:“各大仙門大多居傲鮮腆,不到了危急存亡的關頭斷然不會丢下面子請別人插手自己的家事,此次求助到了涿光山定然是實在撐不住了,給我們下馬威對他們而言沒什麽好處。”
“此言不錯。”君撷微笑,給了蘇夜一個贊賞的眼神,“你們瞧見城樓上那塊牌匾了嗎?那是一城的精魂所在,是為鎮物。千萬年前,神魔戰役時死傷無數,整片大陸的土地沒有一處不深埋着屍骨,這些屍骨怨念滔天,是溫養邪物的絕佳養分。”
鐘續愕然瞪大了眼睛:“那豈不是沒有人類可以生存的地方了?”
君撷:“天道偏愛人類,于是默許凡人開啓靈智,他們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制造了鎮物,以此來鎮壓一城之邪魅。”
鐘續:“所以城樓上這塊牌匾就是芙蓉城的鎮物?”
那城樓上的牌匾搖搖欲墜,裂痕遍布,字跡模糊不清。可以感受到一股泛着金黃的光澤在努力修補那些裂紋,而無論怎麽修補,那剛補上的裂痕又被撕裂開來,無窮無盡地死循環,縱使是修士耗盡全部修為也不過只是拖些時日罷了。
感覺到那牌匾仿佛痛苦不堪,甚至能聽見它的哀鳴,蘇夜輕顫道:“它,它好像快不行了。”
君撷斜乜一眼那匾額,眯眼道:“未必,那修士還能撐個一時半刻。”
鐘續:“師尊不去幫幫嗎?”
呦呵,剛剛不還一副恨不得跟人家打一頓的大表哥居然才這麽一會兒就慈悲心大發了?
“大表哥,你急什麽?你要急了你先上啊。”
“……”
君撷沒打算現在就出手,吩咐幾人等着,說自己進馬車裏打坐休整片刻。于是他們幾個只好下馬在城門口稍作歇息。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
城郊遠道上一個青衫衣着的年輕人一邊說這話一邊走了過來,奇怪的是他人還未走近,聲音卻恍惚就在耳邊。
幾人不由得提高了警惕,盯着來人。
那是個相貌姣好的少年人,眉色清淺,唇朱膚白,桃花眼尾泛着淡淡笑意,明明是一副少年模樣卻好似看淡了人間一般。少年人雙手背在身後,腰間插着一支造型怪異的羽筆。
轉眼間,少年人便走至他們身邊,而後大大咧咧找了塊石墩坐下,昂頭微笑地燦爛,看到蘇夜道:“少年人,借點茶水嘗嘗,我行路久了有些累了。”
這人雖然怪異,卻渾身上下沒有什麽危險氣息,甚至感受不到他體內任何靈力的波動,好似就是個普通人。
但蘇夜心裏清楚,他絕非凡人。
蘇夜取下馬鞍側袋的水囊遞給了那個少年人。
青衣少年接過茶水便小口地喝了起來,喝完水揩了揩唇角的水漬,便取下腰間別着的那只羽筆把玩了起來。
鐘續将蘇夜拉地遠遠的,小聲嘟囔道:“這個人肯定有問題,你離他遠些。”
蘇夜道:“我不覺得他身上有什麽危險的氣息啊。”
鐘續急道:“芙蓉城邪魅兇險,在城外孤身一人逗留,還長得這麽不像個人,說不定就是什麽妖魔鬼怪幻化的,你別被迷了心智。”
蘇夜瞥了眼旁邊喂着馬兒吃草,沉默不語的葉上珠,心想:大表哥啊大表哥,你早就被小妖精迷了心智了。
嗐!
他搖了搖頭,反正萍水相逢不過是給了人家一壺水罷了,無需惡意揣測。
那青衣少年好似聽見了兩人的談話,噗嗤笑了出來。
鐘續皺眉:“你笑什麽?”
青衣少年道:“我笑你分辨不清魑魅魍魉。”
鐘續疑惑:“你什麽意思?”
蘇夜忙将包袱裏的果子遞了幾個給少年,道:“閣下趕路想必腹中早就空空,不如嘗嘗這果子是否可口。”
少年接過果子,笑了。
想用食物堵住他的話,也是可愛。原本以為這世道,妖與人之間早已泾渭分明,誰也瞧不上誰,一見面準保開打,竟在此處遇到這般和諧的一幕。
有趣,實在有趣。
“小公子,我瞧你面相非常符合我的審美,我無償替你算上一挂如何?”
蘇夜詫異片刻,笑道:“不用不用,我不過給了你一壺清水,幾個果子罷了,閣下歇息差不多了就盡快趕路吧。”
可別他媽的再亂說話了,小葉子可不能遭了他的毒嘴!
蘇夜已然瞧出這人并非俗人,正邪難辨,能躲着最好就不要起沖突。
那青衣少年似乎能看穿蘇夜心中所想,他有些委屈地撐着下巴,眨巴着眼睛望着幾人。
鐘續咋咋唬唬走來道:“你又不是算命先生,既無算籌,也無六爻八卦,拿什麽算命?”
少年見有人理會他,倏然雙眸亮了起來,興奮道:“凡所有相,皆屬虛妄,我算卦從不假手于外物。今天我很開心,給你們兩個都算算吧。”
鐘續聞言,連連擺手拒絕:“你要算就算他吧,我從來不信這個,我命由我不由天,哪是一個卦象就能決定的?”
少年聞言嘆了口氣,蘇夜只道他是被鐘續拒絕了,而後少年說了一句話讓他愣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