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風起天瀾】一人活

去城主府的路程不遠不近,剛剛好能夠李行止将一個埋根心底的故事娓娓道來,或許是他覺得這故事也沒涉及什麽秘密,說來也并非不可。

目光渺遠,他擡起粗糙滄桑的手指撫在胸前長籲短嘆片刻,便訴說起來,講着講着不禁沾濕了襟袖,寬大的袖袍揩着眼角的淚漬。

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動作……

原來這李行止不過是一個城郊遠村的教書先生,他有個妹妹生的傾國,笑地傾城,一朝被芙蓉城的老城主看上,納為小妾,妹妹本想将他這個唯一的親人接入城主府富貴一世,但城主未允。

并且還為他們誕下的子嗣取名丹殊,殊有斷絕之意,便是叫她同過往的一切斷絕來往的意思。

李行止也知道城主的意思,于是也不去讨這個嫌,一個人在村裏當個教書先生。但到底在勞動力嚴重不足的村中,每到農忙或者孩子大到能幹農活了,他的本職也就不穩了。

村民送孩子來他這簡陋的私塾并非是寄希望于孩子能考取功名,成為某個城的客卿謀士,而是只希望他們識字,能認清賬本不至于在糧食交易時被坑騙罷了。

如此下來,他那簡陋的課堂上從幾十人到十幾人……

再到幾個人……

再後來,最後一個孩子提着雞蛋米糧同他告了別……

他沒有怨言。

他們不是不重視孩子的學識見地,而是,溫飽尚不能顧及,談何學識改變命運?

他關了私塾。

在田野山巒間,種菜捕魚,日子雖然清苦,倒也是樂的自在。

直到有一日,他卸了漁網,脫了蓑衣,剛走到自家農院木門前,便看見一個陌生的,氣質溫潤又如火般豔麗的少年穿着一襲暗紅色長袍,撐着七十二傘骨的孟宗竹油紙傘,站在霏霏淫雨下。

他開口喊了一聲:“……舅舅。”

那張臉同妹妹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李行止止不住的熱淚盈眶,想掄起寬大的袖袍擦擦眼淚,猛然驚覺此刻他已不在課堂之上,而是穿着蓑衣短打,窄袖高卷的模樣。

他一直都适應不來……

一位學識淵博的私塾先生為何變得同村野山夫沒什麽兩樣。

他克制不住地老淚縱橫,顫抖着聲音問少年:“你……是丹殊?”

少年疑惑:“舅舅知道我的名字?”

他怎會不知道?

他當然知道!

這個名字是在告誡他知進退,不要去貪圖一些不屬于他的東西,老城主以為是金銀財帛,而他認為是那份親緣。

李行止有些局促,少年衣着富貴,布料都是最好的,他不敢邀請這孩子去自己那寒酸的家裏坐坐,但此刻下着濛濛春雨……

丹殊自己推開了院門道:“舅舅,我想看看母親以前生活過的地方。”

李行止只好由着少年進了屋子,但他卻局促地連一個多餘的茶杯都空不出來,遑論熱茶了,尴尬更甚,他坐立不安。

兩人皆沉默良久……

丹殊:“舅舅我想接您去芙蓉城……”

李行止:“你母親還好嗎?”

擡頭竟同時說了話。

丹殊情緒平淡,眼尾朱紅淚痣明豔俏麗,他說:“母親很多年前就過世了,我都快記不清她的模樣了,他們都說我長得很像她,可我不敢照鏡子,怕冒犯了母親。”

李行止靜靜聽他靜靜地說完,一語不發,竟然感受不到太悲傷的氣氛,對于妹妹來說,或許這才是解脫。

侯門深似海,關進去了就是一輩子。

李行止就沉默着,什麽也沒說,甚至也沒再掉淚水,因為沒有寬大的袖袍可以擦拭,也沒人再在旁邊笑話他矯揉造作。

丹殊又說:“舅舅,你來芙蓉城吧,來幫幫我。”

李行止道:“我如今只是一個山野村夫,如何能幫的上你?”

他以為是老城主膝下的幾個兒子在争奪城主繼承,雖說丹殊是妹妹的孩子,但他雖說只是一個教書先生,但也懂得一些社稷在民的道理,子嗣間争奪地愈發兇狠,百姓就越是民不聊生。

他想拒絕,但丹殊說:

“丹家人全死了,我的父親、主母、五個哥哥,兩個妹妹,甚至旁系親族……”少年眼神逐漸銳利,眼尾淚痣更加璀璨耀眼。

“只剩下……我、一、個。”

丹殊此刻直勾勾地盯着李行止,紅痣豔麗,烏發紅唇,面色慘白如紙,眼眶滲出些紅痕。那樣的目光神色太過駭人,吓得李行止險些跌倒在地。

他顫抖着失了血色的雙唇,胡須之下一開一合,嗫嚅道:“你……你殺了他們?”

丹殊不解擰眉,目露悲怆,委屈道:“舅舅也這麽以為?”

“怎會是我呢?”他語氣如小孩子一般滞氣,“母親不喜歡我去争啊鬥啊,我便遂了她的心願。我長這麽大從沒有過一刻将心思放在宅鬥上,那些算得了什麽?不過是一個家族的奪嫡之争,不過是一個府邸內關上門的見不得光,不過是一座兩座城池間的恩怨不解……”

丹殊嘆了口氣,“……當真是沒意思極了。”

丹殊忽然目光灼灼地望着李行止,懇切道:“但是,舅舅,你要幫幫我,你來當這個芙蓉城的城主好不好?我要去救一個人,他們都覺得我不該這樣,沒有人會幫我。”

“舅舅,你幫幫我吧,你是我在這世上所剩的,唯一的,連着血脈的,最親的人了。”

李行止不曉得後來丹殊又說了什麽,到這裏為止,他整個心口都是堵住的,孩子是無辜的,他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

背對着學堂漸行漸遠不曾回頭的農家子弟有屬于他們的煩惱憂愁;而這個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富貴公子卻看起來比那些失學的孩子還要可憐。

李行止最後瞧了一眼住了多年的院子,從一家人到兩個人,再到他一人,以後再也沒人……

他給院子落了鎖,路過池塘将手中鑰匙丢了進去。

而後,他成了芙蓉城明面上的城主,迎來送往,虛與委蛇,他起初不适應,再到後來愈來愈擅長,仿佛一天不說些谄媚客套的話,他就渾身難受。

他自嘲:真是活成了個賤骨頭!

聽完這位李城主的故事,蘇夜為之前自己對他的嘲諷感到羞愧。

一個人,不過第一次見面,他有何資格直接評價他如何如何?誰背後還沒個故事,他早年在財富誘惑前都沒有失節,卻為了自己侄子,甘心情願地将自己變成了自己最不喜歡的那類人,曲意逢迎的谄媚模樣不過是他幫助自己侄子的一張面具。

一時間,大家都沒有再說話,倒是君撷調整情緒最快,他嘩啦展開折扇,扇了幾下,仿佛扇去了周邊的陰霾。

君撷問:“李城主既願意袒露心扉,我等感佩不已。只是在下有些問題,不知當不當問。”

李行止:“仙君請說。”

君撷:“如果當年丹家覆滅真的不是丹殊所為,那到底是何緣故呢?”

李行止:“我不知,但我也沒問,丹家覆滅不是殊兒做的。”

君撷:“李城主不必緊張,自然不是丹殊做的,如果他這麽做那麽目的定當是為了成為城主,可他卻把到手的城主之位讓給了素未謀面的舅舅,即使有血緣羁絆,也不至于這麽做。”

蘇夜:“是啊,他為何不自己當城主?丹家人死絕了,就他一個了,順理成章毫無異義啊。他将城主之位給了李城主,自己卻在背後操控一切,好生奇怪。”

鐘續眉頭緊鎖道:“恐怕是有個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去做城主的原因。”

君撷問道:“李城主,你此行要帶我們見的人,可是丹殊?”

李行止滿目蒼涼,他帶着衆人此刻已然走到了城中主街的中心,高大的銅門矗立在黑沉沉的夜色裏,宅門上書“城主府”,匾額兩側挑挂延伸着兩盞風燈,明滅晦暗,紅彤彤的顯得尤為詭谲。

他在門上敲了兩下,內裏便有守衛将門從內而外打開了。

蘇夜覺得奇怪,大多有權有勢,家中多侍衛婢子的門閥貴胄都會安排幾個侍衛輪班在府邸門外守着巡夜的,這一路走來,街道巷口半個人影都看不見也就算了,這堂堂城主府邸居然也是如此。

難不成,最近一到夜裏街上就有吃人的妖怪不成?

李行止客氣道:“各位請,正是要請各位仙君見一見我那侄兒——丹殊。在下也只能應付些無用的瑣事,真正要商榷些什麽,還得你們仙門中人自己聊。”

他們進了城主府,那兩個在院內守門的侍衛便立馬急切地将院門阖上,發出銅門碰撞門檻的哐嗆聲。

難不成是怕什麽妖怪進來把你們吃了不成?

蘇夜覺得好笑。

他經歷了李府鬼哭夜歌、華山畿華胥幻境再加上神女冢之事後,膽子大了不少,此時的芙蓉城雖說詭異,卻沒有多吓人。

城主府邸大地超乎想象,李行止領路,帶着衆人花了小半個時辰繞過了九曲十八彎終于到了丹殊的住處。

一靠近那處住處,便感覺一陣陣熱浪襲來,周遭的事物都在熱浪中扭曲舞動地不成形。

這丹殊是住在火爐裏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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