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風起天瀾】病丹殊
此刻已至暮春,正是莺飛草長,雜花生樹的時節,山上的桃花都還沒來得及謝春,早已過了春寒料峭之時,若是正午烈日下,街上疾行必定還會落下些汗珠。
這丹殊公子的院子裏卻被炭盆爐火圍地宛如盛夏,就連那喜暖的百日草、藍雪花都成簇綻放,開得極盛,仿佛夏日已至。
李行止脫了綸巾,掖袖揩着額上汗珠說:“各位見諒,殊兒自從病了之後,畏寒,這才将院子裏都煨上了炭火。”
蘇夜心想:這丹殊公子的名字起的不好,殊有別離斬斷、亡故之意,病了恐怕也與這名字脫不了關系。
李行止敲了敲房間門,聽聞裏面有咳嗽聲,想必還未睡下。
“殊兒,涿光仙山的幾位仙君到了,你收拾一番起來見見吧。”
隔着門板,裏頭的人又咳嗽了幾聲,而後聲音喑啞道:“舅舅,你安排就好,不必……咳咳……不必都來見我的。”
“我原也這麽想,但此事涉及到上古禁制,舅舅我不過一介凡人,實在做不得主,你若……還未睡下,不妨還是見見吧。”
門內又傳出幾聲咳嗽,而後靜了片刻。
“勞煩舅舅引見,丹殊實在起不來身,無法相迎。”
李行止應了聲,而後推開房門,請他們進去。
越是靠近丹殊寝居,溫度愈高,幾人都被熱浪沖地滿臉通紅,唯獨那豔紅的層疊紗幔後,卧在病榻上的丹殊公子一臉慘白,即便是滿屋層次錯落的紅也映不出他面上半分血色。
想必丹殊病的很重,他眉頭一直痛苦地擰着,片刻不曾松懈。
此刻他在婢女的攙扶下微微起身靠着床沿的軟枕,那婢女又端了一杯爐子上一直暖着的參茶來,他勉強喝了幾口,咳嗽才稍微抑制了些。
按理說這丹殊公子算得上是名門矜貴,即使是庶出,也定當是大富大貴的命格,奈何纏綿病榻,想要暢快地說上會兒話都需要老山參吊着,瞧那面相大約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蘇夜壓低聲音道:“他雖病成這樣,卻身在幕後把持大局,看來整個芙蓉城還是他說了算的。”
鐘續聽見了,難得贊同道:“沒錯,這位公子當真是令人嘆服。要是他……身隕了,真不知以後的芙蓉城該如何是好。”
鐘續聲音大了些,公子的舅舅聽見了并沒惱怒,而是表示自己一個普通凡人就不聽他們續話了,他揮退婢女,囑咐丹殊道:他就在門外,有事喚他即可,旋即出屋阖門。
“諸位仙君安好,招待不周還請見諒。”請幾人落座,丹殊才緩緩開口道。
君撷開門見山道:“丹殊公子不必多禮,既然公子委托了涿光山來摻和這件事,恐怕不僅僅只是禁制破裂了,有何緣故,公子大可直言。”
丹殊聞言,也不作虛假的客套,直截道:“禁制破裂是事實,逃逸禁制的妖邪也的确是上古時期被封印的那批。但我芙蓉城的那處上古禁制不在城門那塊匾額上,而是在城郊荒山。”
君撷問:“城郊荒山那處的确有一塊禁制,我方才去看過,禁制穩固并無破裂兇險。”
那也就是說,一個城池怎會有兩處上古阻妖禁制?
上古禁制千萬年前就被大能設下,在各個重要城池坐落,一方面是為了阻攔妖魔侵襲人間,一方面是将妖魔分批關押在禁制內由各個聚集修士的仙門看守關押。
雖是修行者,但到底是血肉凡軀,能守得住一處禁制就不錯了,遑論在一處城池設下兩個禁制,那不是要了這座城的命嗎?
擱在以前還好,只是近幾百年來各個禁制破裂的愈發嚴重,就像腐朽的木桶,再怎麽往裏面添水,最終還是會漏出縫隙,直至掏空了修士們的靈力也填補不上。
丹殊又呷一口參茶,壓了壓瘙癢的肺腑。
“不錯,我芙蓉城世代守護的禁制一直都是郊外荒山那處。”
鐘續問:“那,城門那處是?”
丹殊道:“仙君應當聽聞過數年前我芙蓉城同天瀾城發生過一場戰役。”
蘇夜沒上過幾天學堂,自然不曉得這段歷史,但鐘續從小就愛聽他父親的誇贊,于是為了獲得表揚,有一段時間非常勤懇賣力地将修仙界歷史背的滾瓜爛熟。
芙蓉城同天瀾城的一戰還是很出名的,他自然記得,于是點了點頭。但當時授課先生都未能解答的疑雲一直困擾他,他便問。
“那場戰役打的很兇,芙蓉城險些……”
“咳——”君撷清了清嗓子,提醒這傻徒弟別戳人家傷口。
但鐘續的的确确是個傻孩子。
鐘續:“師尊怎麽了?嗓子不舒服嗎?”
君撷:“…………”
丹殊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他道:“無妨,仙君接着說。”
鐘續:“哦,當時芙蓉城不是險些被吞并嗎?聽聞再無能力為之一戰,天瀾城搞得這麽聲勢浩大,何故在即将得逞前突然熄了火呢?”
即使蘇夜不明白當時那段歷史,此刻也知曉當年發生了什麽,鐘續這純良模樣,卻将人家傷口翻出來撒上了一把鹽。
說得好聽些,太過單純了?
蘇夜都忍不住想扯鐘續袖子,讓他別說了。
豈料丹殊公子面上除了慘白病态,并無任何不悅的神色。
這度量!
果然是個格局遠大的人!
丹殊說:“當時芙蓉城是差點就保不住了,千鈞一發之際,家師散盡修為,憑一己之力在城門落下了一個防護結界,才阻攔住天瀾城的強攻之勢。”
君撷嘆服一聲道:“令師所為讓人敬佩不已。”
以一己之力竟能結出籠罩整個城池,抵禦外敵的巨大結界,這位仙君的修為強大如斯!
蘇夜不禁愕然,包括自己在內大家居然都沒聽過這位仙君的名號。
城門那處原本只是保護城池的結界,為何會變成妖魔撕裂時空鑽入人間的禁制?而且禁制上必然被做了手腳,才會導致怎麽補都補不上。
難道是那位高人做的手腳?何苦呢?說不通啊?
蘇夜的疑惑還未出口,丹殊苦笑一聲道:“家師為人和善,不喜殺戮争鬥,他連澆花的時候看到匍匐在花蕊上的飛蟲都舍不得捏死,更遑論會對城中百姓不利。”
很是尴尬,蘇夜不由慶幸剛剛的疑問沒問出口,否則他倒是成了妄加揣測的小人了。
沒有理由是那位前輩做的手腳,他要是想害這一城百姓,只需要等着就行了,何苦散盡修為布下結界?
蘇夜猜測道:“那有沒有可能結界被調包了?”
他一句話說完,衆人皆沉默不語。
蘇夜有些惶恐,“我……我說錯了嗎?”
鐘續愕然,他這表弟還真是想象力豐富啊!自古以來從來沒有什麽調換結界的事情……
“情”字還沒在腦子裏過完,就立馬被打臉。
丹殊激動道:“不,我也曾産生過這樣的想法,但是……迄今為止,這世上根本沒有人能做到調換結界!我便打消了這個想法。”
“沒見過不代表不存在。”君撷嘩啦展開折扇,扇去了一些蒸騰而起的熱浪,眸色深邃,悠悠開口道:“不知丹殊公子可聽聞過擁有轉換空間之能的不歸硯?”
丹殊茫然搖頭,這不歸硯是八大神器之一,作為仙門的至高秘密,不是每個人都有幸知曉的。在丹家被滅門前,他的父親本就沒打算将芙蓉城交給他這個庶子,更遑論将他當接班人培養。
如此一來,撒手西歸,留下這麽個爛攤子給這麽個病兒子。
真是糟糕極了!
君撷說:“不歸硯連空間都能轉換,更何況只是換兩個結界。你城郊荒山有一個上古阻妖禁制,城門口也有一個,如此場面我倒還是第一次見,簡直是腹背受敵啊。”
“好在,荒山那處禁制并無波動,要是兩處都亂了,神仙也救不了這芙蓉城。”
一席話讓衆人驚訝地合不攏嘴,看鐘續的模樣好似恨不得掏出個小本本将他師尊的話一字一句記下來才好。
學海無涯學海無涯啊!
他自以為勤奮好學,博覽群書,沒想到……還有那麽多聞所未聞之事。
丹殊不知是不是激動的,猛烈咳嗽了好幾聲,又呷了一口參茶才壓下去了一些。
君撷道:“城門的禁制裂縫已被我暫時壓制住,短期內,只要我不離開芙蓉城,就不會出什麽問題。”
“還有……”他猶豫了下,閉眸道出:“城門的結界不止被調換成了上古阻妖禁制,而且還被動過手腳,上古天機鏡的禁制反照,恐怕已經變成了招邪禁制。”
他這一席話簡直是連續地轟炸丹殊,果不其然,那柔弱公子連連咳嗽,恐怕肺裏的血都要咳出來了。
一雙桃花含情眸此時卻布滿血絲,滿目通紅,充滿不可思議。
“他真的瘋了,竟然會這麽做!就算是調換之事,但我以為是他那裏的禁制出了問題,才換到芙蓉城來。”
“他何必要……他是想讓芙蓉城徹底覆滅嗎?”
“為何要這樣,囚禁了師尊還不夠,何必還要偷走師尊留下的唯一的……結界……”
丹殊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了,胡亂地說着話。但這席話無疑在昭示着事情的真相,而丹殊即使不是繼承城主的人選,有些代代傳承的秘密不曾知曉,但也絕非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庸人。
蘇夜:“‘他’是誰?”
“天瀾城城主——上官裴。”病丹殊道出了那個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三年前,天瀾城攻擊芙蓉城,芙蓉險些覆滅。
丹殊的師尊芳華設下結界護住一城百姓……
不歸硯可轉換空間,世代為天瀾城的神器,不為外人所知,君撷為啥知道?那是有原因滴~
禁制反照是利用天機鏡将禁制的作用完全反過來。
啊蘇的腦洞讓我突然想起,
腦子裏裝的知識越多越會被縛手縛腳,覺得各種不可能,不敢猜測。
反而是什麽都不懂的,才會天馬行空想法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