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風起天瀾】城将破
他說數年前那場幾乎使芙蓉城破的大戰,就是上官裴設計的。
他恨丹家人,恨芙蓉城的一草一木,最恨丹殊的那位師尊,恨到即使自己身堕地獄也要拉了他來陪葬。
夜色昏沉。
但丹殊寝居內的炭火燒地通紅,年輕人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裏也燎上了怒焰。
他說:“他若只是恨丹家人,那毀了丹家也就毀了吧,我沒什麽怨言,但他不該罔顧滿城百姓,肆意屠戮!”
“更不該遷怒師尊……”
他說到“師尊”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總是柔和的,從怒火滔天到陡然溫柔,情緒跳躍地讓人渾身不适。
蘇夜心想:丹殊的師尊定是一位好師尊,他的徒弟竟對他如此惦念。
他們都沒有說話,不知在這個瀕臨崩潰的人面前說什麽才能安慰到他,或許都只是徒勞,已經發生的事情是不可能改變的。
丹殊突然冷靜下來,笑着對蘇夜道:“仙君能幫我開一扇窗嗎?我很久沒看過屋外的天空了。”
丹殊病的重,怕不能吹風,更何況對于他們而言涼爽的夜風也可能是丹殊的催命符。
蘇夜本想拒絕。
但看着丹殊迫切欣然的眼神,竟神不知鬼不覺的走至牆邊推開了一扇正對着床榻的窗。
窗外的夜空灰暗蕭索。
除了院子裏盛放的花蕾還算有幾分顏色,牆頭探入的枯枝根本不是暮春該有的生機。
丹殊望着外面出了神,夜風習習吹入寝居,撩撥開他一縷鬓發,紅色的朱砂淚痣愈發明媚。
很靜,很好。
那一夜的城池并沒有這麽寧靜,半邊天空都仿佛被燒地個透徹,城中百姓皆蜷縮在家,熄了全部燭火,可那烽煙火光硬是照亮了半片夜空。
喑啞厮殺漸漸入耳……
牆頭挂着的那印有芙蓉圖騰的旌旗被一箭射斷了旗杆,而後墜下了高聳的城牆。
丹殊披着火紅的鬥篷,站在牆頭。
眼瞧着那旌旗落地,被泥濘濁污,被敵軍踐踏……
那時的丹殊害怕極了,他不過是個連芙蓉城都沒出過,剛過弱冠之年的少年罷了,他何曾見過這般血肉橫飛的慘烈場景?
掩蓋在火紅鬥篷下的指尖都忍不住顫抖個不停。
他的父親,他的幾個哥哥都已經死在了城郊,他們打不過那個瘋了的男人,這座城池搖搖欲墜。
厲鬼從地獄歸來,哪能輕易放過曾經将他踹進深淵的人?
丹殊很害怕。
但他是這個家族裏唯一姓丹的男人了!
他有要保護的兩個妹妹、後院婆姨,還有……滿城的百姓!
可是……
他什麽也不懂,他不知如何領兵打仗,也不曉得怎麽調兵遣将,甚至自己的修為弱到連靈脈都未通。
他只有死守!
死守住這座城池……
鮮血濺染高聳的破敗城門,耳畔殺伐不歇,他每眨一下眼睛,就會逝去一條生命,刀戈聲、劍戟聲、血流聲、風聲……
疾風将城闕吹得嗚嗚作響,像極了哽咽啜泣。
他該怎麽辦?
沒人教過他……
他不怕死,如果可以死去換這一城安寧,他求之不得。
但是,他沒辦法選擇這種方式怯懦地逃逸,他不能像他那個懦弱的五哥一樣,為了逃避責任而自戕。
大不了……
大不了讓自己成為這座城被踏破前,先殒在馬蹄前的第一人好了。
“弓來!”
丹殊眸中銳利,盯着城下駿馬之上,那個身着黑色狼皮大氅的故人。
“箭來!”
什麽故人?如今只是個瘋子!一個從地獄裏爬回來的厲鬼!
丹殊箭搭弦上,拉滿,灌入了他這一生的修為,即使他靈力如樹葉脈絡一般微不足道,此刻只要他不惜一切代價,掏空自己的全部,押注在這一箭之上,他多少是有勝算的,哪怕只有一點點。
瞄準……
弦上的箭由于灌注了靈力,此刻閃耀着紅腥的光芒。
去死吧!
地獄爬回來的厲鬼!
他咬緊牙關,牙龈滲出鮮血,指尖猛地一松,那支灌滿他畢生靈力的羽箭擦破疾風,逆着荒野直直朝城下那端坐在馬上的人射去。
丹殊氣力用盡,跌坐在地上,城牆上的守衛立馬來扶他。
他喘着粗氣,焦急又興奮地問:“他死了嗎?他死了沒有?”
守衛沒說話。
“你告訴我,我射中了哪兒?他死透了沒?”
守衛依舊不語。
“你說話啊!他死了沒!”
守衛說話了,低着頭不敢瞧丹殊,“他躲過去了,射偏了,箭只擦着他的脖頸……”
他只被箭風擦傷罷了!
丹殊瞬間頹喪地面如死灰,他的蓄力一擊,唯一有勝算的一擊,就這麽失敗了……
勢如破竹的敵軍很快就會攻破這座城池,他聽見沖車撞擊城門的聲音,來不及了,他守不住這座城了。
染紅半邊夜空的火光燎燒着他的雙眸。
一只淡藍色的靈蝶飛入他的視線,他聽見城下的撞城錘砰然落地的巨大聲響,來不及思考便聽見城下一片騷亂。
捂住因耗盡靈力而劇痛的胸口,他踉跄着爬起來沖着城下看去。
一襲月白長袍的男人站在城門口,疾風肆意地刮吹着他的輪廓,男人身周環繞着無數的靈蝶,淡藍的靈蝶在燎原的火勢和血泊中格格不入。
那是他的師尊!
芳華……
丹殊雙眸充血,嘴唇顫抖,他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惶恐。
反應過來,他趴在厚實的城牆朝下喊:“師尊!師尊你回來!你回來!”喊着喊着竟成了嗚咽。
芳華聽見他的聲音,擡首沖他淺笑。
他不知那一笑竟會如昙花一瞬,轉眼凋謝。
周遭的靈蝶從他身邊散開,飛向了整座芙蓉城的各個角落,所到之處靈蝶湮滅,化作密不透風的巨大結界,那結界守着整座城池,好教敵軍再也攻破不進。
可他的師尊芳華在城門外布下結界時,早已體力不支,渾身鮮血四溢,染透了月白長袍,最後一只靈蝶從他心口飛出,竄地極高,翩跹飄逸,落在了城門頂上那塊刻畫着“芙蓉城”三個大字的匾額上。
芳華再也撐不住破碎不堪的身體,他轟然倒地。
而他的弟子,丹殊,站在城樓上來不及去接住他。
丹殊慌亂地想要越上城牆,跳下去,去帶他的師尊回家!卻被好幾個城牆守衛攔住,死死地摁住他。
“殊公子,別下去,危險!”
“殊公子,你如今靈力耗盡,形同凡人,跳下去會死的!”
“殊公子……”
他們說了什麽,丹殊聽不見,耳朵像是被浸在水裏,聽不清周圍的聲音,眼前被淚水血水模糊地看不清發生了什麽,他手腳被死死摁住,他沒辦法擡手揩去眼前的模糊。
他絕望地嘶吼,拉扯着身邊的守衛:“你們去救他啊!去救他!快打開城門,把他帶回來!”
“公子!”守衛聲淚俱下:“不能開城門!”
“那是我師尊!那是我師尊啊!你們放開我,你們不救,我去!”
“來不及了!!”
“什麽來不及?怎麽會來不及?!”
他師尊不過是散盡了強悍的修為,化作覆蓋了滿城的防禦結界!即使……即使如此,他不過是沒了修為罷了,又不是死了,怎麽會來不及?!
可他若不去救他師尊,他的師尊定會被上官裴那個瘋子殺死!
那個瘋子!他那麽恨師尊!他不會放過他的!
城下傳來男人狠戾的獰笑,笑地丹殊靈魂觳觫。
“哈哈哈……他哪怕散盡修為,不顧生死都要護住你!憑什麽?!同樣都是陪伴了他那麽多年,憑什麽你就能有此殊榮?”
丹殊蹒跚着站起來,看見城牆下狼皮大氅的男人滿目猙獰,擦過頸項的傷口還在泊泊湧出鮮血,他完全不顧。
上官裴當着丹殊的面,掐着芳華的脖子,将他提起,芳華早已沒了反抗的氣力,只能任由上官裴拿捏。
他指尖一用力,芳華就喘不過氣,憋地滿臉潮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上官裴說:“你要我放過他?放過這座城?”
猩紅銳利的眸子狠狠剜向丹殊:“芙蓉城自此以後城主不許姓丹,否則……”他指尖力度又大了幾分,芳華忍不住咳嗽卻又被掐着咳不出來。
“否則,我上官裴必定踏破芙蓉,這一城的人我一個不留!”
誰也沒看清這嗜血暴戾的軍隊是什麽時候撤散的,丹殊雙目燒紅,淚痣豔麗,他死死地睜大圓目,眼睜睜看着上官裴将他那奄奄一息的師尊扔上馬背,策馬絕塵。
淡藍的結界護住了滿城百姓,透過半透明的結界望向天邊那輪殘月,格外清澈,它好似知道浩劫已然結束一般,從烏雲背後探了出來。
可是,丹殊的那輪明月已經墜落了……
他想保住母親,保不住……
他想護住丹家,卻死傷不由他……
他想護住滿城百姓,守住這個城池,可他無能為力……
他想去救為他犧牲了修為的師尊,可他救不了……
甚至
不能去救。
上官裴以滿城百姓作為要挾,他暫時的确攻不破守護的結界,但他是個瘋子!一個瘋子什麽都做得出來!
只要他想踏破這座城,他就能做到……
丹殊覺得自己可恥地犧牲了自己的師尊,丢下生死未蔔的他,來護住這座殘破的城池。
上下弦月幾輪回?蟬鳴後又過初雪。
距離他師尊被擄走已經過去了三個四季輪回,至今生死未蔔……
而原本守護滿城百姓的結界又被偷梁換柱成了上古阻妖禁制,并且被天機鏡反照成了妖魔涉足人間的出口,可謂滿目瘡痍,危在旦夕。
蘇夜感嘆,這丹殊公子讓他那個什麽都不懂的舅舅做城主,原來是受到上官裴的絕對脅迫和壓制,上官裴在羞辱這座城池,羞辱丹家。
君撷道:“為今之計,我先在城中壓制禁制裂縫,再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将反照禁制破解。”
蘇夜道:“禁制既然是被天機鏡反照,那用天機鏡再逆轉回來就好了啊。”
葉上珠問:“可是,我們不知天機鏡在何處?”
丹殊興許是被夜風吹地頭疼,他昏昏沉沉地趕緊呷一口參茶,蘇夜連忙将窗戶關上,屋內再次燥熱起來。
丹殊說:“父親離世的時候什麽都沒來得及說,我也是從祠堂禁地的族譜中得知,天機鏡原本就是我丹家歷代相傳的神器,後來卻不知所蹤。”
蘇夜思索片刻道:“既然城門的上古禁制是從天瀾城搬來的,必然和上官裴脫不了關系,說不定天機鏡就在他那裏。”
鐘續:“有道理,看來要徹底解決此事,需去一趟天瀾城了。”
“不許去。”
君撷一反平時溫和的态度,眉頭緊擰,神色嚴肅,忽然命令般的口吻道。
蘇夜、鐘續和葉上珠一下子就懵了,從未見過君撷仙君這個态度。
鐘續有些不解問:“我們來這裏不就是為了解決此事嗎?現在有了線索,師尊為何阻攔?”
君撷合上折扇,輕撫着扇骨上那只犼離開後留下的烙印,似乎在思考什麽。
“此行已然不只是簡單的修補禁制那麽簡單了,城門的反照禁制異常兇險,靠着犼才能壓制住,犼與我魂靈契合,生死相随,我不能離開芙蓉城太遠,否則就看不住了。”
鐘續皺眉道:“那……那師尊守在這,我們幾個去看看吧,我們從涿光山來,那上官裴就算再兇殘,也不必得罪涿光山啊。”
從丹殊的描述中可知,那上官裴分明是個瘋子!
瘋起來壓根不會顧及什麽涿光山的面子!
君撷眸光銳利,難得地用一種很不好惹的語氣告訴鐘續,“此事不必再說了,我說不許去就不許去!等我明天去研究下古籍,看看有什麽辦法。你們幾個給我老實呆着。”
作者有話要說:
全員瘋批,沒救了,毀滅吧!
丹殊:明明是三個人的電影(手動劃掉)皮影戲,我卻始終不能留姓名。
小蘇同學:一般來說,作為故事的主角,越是不讓去就越要去!打怪全靠前輩護着,還怎麽升級成霸主,迎娶美強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