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憂心忡忡(1)
方丈的死一如姜離預料的那樣一夜之間傳得滿城風雨。新聞方面應該是相關部門施過壓,并未大肆報道,但寥寥幾句話和一張處理過的現場照卻更能引人猜測,一時間茶餘飯後岚市人對此都能聊上半天。
出事之後姜離一直戰戰兢兢,上下班就怕遇上調查此事的警察。
有道是該來的遲早會來,在事發第五天,也就是第二周周四下班時,她剛下公交就看見一個警察夾着文件夾從九岚山上下來。做賊心虛似的扭頭就走,剛走開幾步就聽到有人喊她:“這位小姐請等一下!”
姜離假裝沒聽見繼續走,走得急了包帶滑下肩頭,她擡手扶了下,身後喊聲再起:“對就是你,那個拉包帶的小姐!”
自知躲無可躲,姜離重重嘆口氣轉頭,還要裝作一副詫異的表情,那警察一路小跑過來,跑到她跟前停下微微喘息。
“警察同志,叫我麽?”
“對!”警察點點頭,“小姐你住這附近麽?”
冬天的傍晚,六天左右天色已經昏暗,她又是坐着末班車回來的,若說不住這裏,誰信?
“嗯,住附近。”
警察翻開手裏文件夾,一邊翻一邊問:“住哪一片,我看看有沒有登記過。”
這下姜離慌了,玉知穹他們的別墅理論上講屬于違章建築,肯定不可能登記在冊,警察一查不就全暴露了……
擡手隔着衣服一把抓住胸前挂墜,玉知穹救命!
警察見她不答,開始起疑,翻文件的手停下來,微眯起眼用審視的目光看着她。
姜離清清嗓,覺得再不說話就要被定性為可疑人物了,可是說什麽呢?
“其實……我剛從國外回來,寄住在朋友家,對這一帶不是很熟……我朋友馬上過來接我,到時您問一下他可以麽?”
警察眼中還是狐疑,不過點了點頭。估計對方覺得她怎麽樣也玩不出花樣來。
“你怎麽才回來?”
不一會玉知穹的聲音如天籁響起,姜離轉頭看到他背着夕陽走來,夕光為他輪廓鍍上一層橘色的邊。救星到來,她如釋重負輕舒口氣,對警察道:“我朋友來了,有什麽問題您可以問他。”
警察随她轉身,看着玉知穹一步步走近,微一颔首,“你好,我是岚市公安九岚區分局的刑警,負責調查法華寺一案,想找你了解下情況。”
玉知穹神色平和點頭,轉眸看了眼不遠處的九岚山,眼中浮起一抹黯然,“佛門之地竟然發生如此血腥殘忍之事,只要有助于破案,我一定配合。”
“那太感謝了。”玉知穹素來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警察潛意識已經将他劃分為好人一類,翻開文件夾從胸前口袋抽出筆,“先生住在哪一帶?”
姜離強裝鎮定站着,其實內心十分緊張,要是這警察最後還要查身份證,玉知穹從哪去弄合法的身份證……
“我家有點偏,”玉知穹歉然一笑,“您也知道這裏屬于城郊并未整體規劃住宅區,有些偏僻處您可能不一定聽過。”
說話時拿過警察手裏的文件夾往後翻,翻到某一頁停下來,修長的手指指着紙面:“這就是我家。”
警察探頭去看,姜離沒忍住也靠過去看了眼。
岚市九岚區桃源居小區1棟。
姜離眨眨眼退回去,這比九岚小區聽起來靠譜多了。
警察看過後“哦”了一聲,“果然沒聽說過……”
“那您需要上家裏看看麽?”
警察擡頭看看天色,估計這麽晚了在這周圍走訪了一天也累了,搖頭,“不必那麽麻煩,有幾個問題你們回答一下就好。”
“您請問。”玉知穹十分配合。
“上周日25號,也就是聖誕節那天你們在哪裏?”
玉知穹轉眸看一眼姜離,“和她出去玩了。”
姜離微笑點頭附和,“過節嘛又是周末,肯定在家待不住。”
警察低頭記錄,寫着問他們:“能否把身份證給我看一眼?”
玉知穹一臉抱歉,“我只是出來接她一下,身份證沒帶身上……”
警察擡起頭來看看他又轉向姜離,“你呢?”
“我帶了。”姜離忙掏出身份證遞給他。
警察接過身份證看了看,記下她的名字和身份證號,然後繼續問:“那天你們什麽時候回來的?”
“八九點的樣子吧。”姜離裝模作樣想了想,繼續忽悠,但心裏覺得很別扭,在警察辦案時忽悠他們可是很嚴重的事情……弄不好是要被抓起來的……
“你們坐公交出去的?”
“嗯。”玉知穹點頭,“家裏沒有車。”
“家裏離這邊多遠?”
“步行二十分鐘左右。”
“家裏除了你們還有什麽人?”
“弟弟和弟妹。”
姜離原本裝作很淡定的在一旁聽他們一問一答,玉知穹突然來了這麽句,她差點沒忍住笑出來,幸好平時一向情不外露,忍住了。
“好了,寫一下你們的聯系方式,之後如果還有事會再找你們了解情況的。”警察将文件夾和筆遞給玉知穹。玉知穹接過一手托着文件夾低頭迅速寫了一串號碼,然後把東西還給警察,對他伸出手:“您辛苦了。”
警察伸手和他握了下,“這是我們的職責,打擾了,再見。”說完松開手将文件夾加在胳膊下轉身往路邊停着的警車走去。
姜離和玉知穹目送他驅車離開,然後姜離重重舒口氣,擡手捂着胸口,“吓死我了……”
玉知穹轉身拍拍她肩,“走吧回家。”
姜離應一聲跟着他走,沒走兩步又停下來,“你說他要是回去沒查到桃園居小區怎麽辦?”
“放心吧,紙上記下的東西會連他的記憶一起消失。”玉知穹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筆直。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天邊晚霞也快消失,天再過一會就要黑了。
姜離看着昏暗的天空心情很複雜,這事到底該怎麽了結,難道要消除岚市所有人的記憶麽……雖然目前網上還沒有大規模流傳,但僅僅一個岚市就有幾百萬人,一個個去消除記憶根本不現實。
擡眸望着玉知穹停下來等她的背影,從法律角度看,玉知穹就是殺害方丈的兇手,但此事已經不能單純從是非道德角度去定義,方丈死的時候已經徹底妖化,所以玉知穹殺的是妖而非人……罪魁禍首是将方丈妖化的睚眦!
但是,就算玉知穹收拾了睚眦替方丈報了仇,這也将成為未結案件永遠塵封在檔案室……或許将來還會變成岚市未解之謎之一。
方丈因為身份特殊死後受到如此關注,若換做是她,在世上無親無故,如果死了又會牽動幾個人的心?
玉知穹回頭看她,沒有催促,但她也不想讓他久等。擡步追上去,抱歉笑笑,“回家吧。”
玉知穹沒動。
“怎了?”
“你有心事。”陳述句而非疑問句。
“這麽明顯?”姜離苦笑。
“想說麽?”
姜離垂着眼眸準備搖頭,卻在下一秒改變主意,她點點頭,“想。”
玉知穹頓了頓,“邊走邊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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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你在擔心什麽,但此事尚無辦法立刻解決。”玉知穹聽過姜離的想法抱歉看着她,“要消除所有人的記憶并不是不能做,但終究治标不治本……”
姜離垂着眼眸嘆氣,“那怎麽辦呢,眼看着事态發展就要一發不可收拾……”
夜幕降臨,霧氣又開始升起,為他們引路的燈遠遠亮着,以靈力幻出的燈光雖隔得遠卻照得前路清晰。姜離抽出插在口袋的手輕輕撥動空氣,細密的水珠浮在空氣中随着氣流躍動。
“那天我說不能帶你去神界,”玉知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提起了這個話題,“後來我又想過了,其實可以的。”
姜離有些愣神,怔了怔才開口:“你當真打算把我帶去神界麽,我一個凡人去做什麽呢……”那種格格不入的心情她早就體會過,十七歲那年出國就是這樣。或許去神界她還有玉知穹他們四個熟人幫襯,但終究還是一樣的……
“你不願去麽?”玉知穹側眸看她,在遠處燈光的映照下臉部輪廓有些模糊。
突然覺得很冷,姜離打個噴嚏,擡手揉着鼻子問他:“那你願意留下來不走麽?”
玉知穹愣住,定然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姜離笑笑沒有看他,只是道:“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反正你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找到回去的辦法。”
玉知穹一直沉默,直至到家都沒再開口。這讓姜離心情更加低落,還以為他願意帶她走是因為在意她,原來都是她一廂情願罷了。
方丈出事之後法華寺閉寺了,重開之日未定。陶堯本以為自己要失業,不料第二天就有人給他打電話邀請他合作,對方提供場所和一切服務,價格由對方定,并且付他108塊錢一卦。陶堯覺得留在人界還是需要錢的,而法華寺近來不需要輪值,于是就去了。所以最近經常早出晚歸。
姜離和玉知穹回去時他還沒回來,玄朔和浔一人占着一張單人沙發在下盲棋。
見他們進屋,浔頭不回喊了句:“你們倆怎麽這麽晚回來,做什麽去了?”今天浔是女兒身,性子随性別轉變而改變,八卦之心比平常旺盛很多。
姜離揉着脖子走過去,從浔面前走過重重坐進沙發裏,仰面靠向沙發背疲憊得捏着眉心,“回來時遇上警察了,被拉着盤問了一陣。”
“警察?”浔皺眉,“為了方丈的死?”
玄朔也朝她看過來,雖還是那副撲克臉,但較平常而言更加嚴肅。
玉知穹去廚房倒了兩杯水過來,坐在姜離旁邊将其中一杯遞給她。姜離接過水杯感激的說聲謝謝,試試水溫剛好,仰頭幾口下去大半杯。剛才在山腳她真是又渴又餓又累又冷,跟賣火柴的小姑娘似的……
玉知穹接上他們的話,“方丈的死現在鬧得滿城風雨,看來我們要主動去找睚眦了。”
“找他算完賬方丈也活不過來,這件事還是沒有解決。”玄朔面無表情看着他們。
姜離覺得他和自己想的一樣,就和他一起看着玉知穹。其實回來的路上已經和玉知穹商量過此事,實在是找不到兩全其美的辦法,除非将睚眦交給警察處置,但這怎麽可能……
“但至少報仇了。”浔盤起腿縮在沙發裏,盯着茶幾上果盤裏的砂糖桔眼神突然變得悠遠,聲音空洞的開口,仿若自語,“在我們族裏,被害死的若沒人為其報仇将永遠入不了輪回……”
“你們鲛人還有輪回?”玄朔抓錯重點。
浔擡眸瞪他,“在這六界之中,也就你們神壽命最長卻只得一次,寂滅之後再無重生。其他族類不出意外都能輪回。”
姜離吞了口口水,兩手捧着茶杯看着浔,“你的意思是人也有輪回麽?”
“這是自然,我們與方丈已經有幾世緣分了,很巧的是他每一世都做了法華寺方丈。”
“好有緣啊……”姜離垂眸盯着水杯發愣,如果玉知穹他們一直找不到回去的辦法,等她老了死了不知道來世還有沒有緣分和他們重逢……
“我回來啦!”陶堯進門高呼一聲,“看我給你們帶了好吃的,快來快來趁熱!”
原本挺凝重的氣氛徹底被他打斷,他們四個相互間看了眼,玄朔率先站起來走了,“吃飯。”
然後浔也跟過去,留下姜離和玉知穹還坐着。玉知穹看看她給她個安撫的笑,“別想太多,吃飯吧。”
“嗯,吃飯。”姜離放下水杯站起來,何以解憂唯有吃喝,吃飽喝足睡一覺,天塌下來有他們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