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證據在哪

雪蘭平靜地回視他,對對方變化的稱呼毫無所感,“獎勵不是提前給了嗎,”他輕輕慢慢地喚道,“晏南。”

凍得失溫的下肢突然開始麻痛,晏南垂了眼,直起身點頭,“好。”

晏南回穿梭器上換衣服,雪蘭回到河邊坐着走神。他的心情并不如看上去平靜,也開始後悔答應了跟晏南出來露營。本來一切都好,不溫不火地将對方扯下懸崖,他并不受任何影響,但今天換了環境,集中相處的時間突然長得好像沒有盡頭,事情便隐約開始脫離了掌控。

本想着過一陣順水推舟真的上床也沒關系,但現在忽然發現還是不要比較好。他是賭徒,但是個理智的賭徒,形勢不對便不會再繼續加碼,就算再想報複個盡興,也沒必要把自己再搭進去一回。

他不像晏南,不擅長自欺欺人。

好一會後,晏南換好衣服回來給他片魚生,似乎整理好了情緒,将魚生端上桌時,細細給他調制了蘸醬等他品嘗。

得到他的評價後,晏南才放心般起身,端起涼了的烤肉回去加熱。

他們一頓飯吃了很久,天卻仍是亮着。這裏沒有夜晚,恒星被星塵反射的光總是溫和而微冷,不會變少也不會變多。

塞尼格斯入睡的時間到了,晏南便問他困不困,要不要睡覺。

雪蘭點了頭,簡單洗漱後跟他進了帳篷,鑽進了睡袋裏。帳篷下方墊了氣床,睡着并不難受,只是耳中仍能聽見外面的蟲吟和水聲,睡在野外的感覺分外強烈,并不那麽容易睡着。

兩個睡袋中間隔了枕頭,但相聚并不遠。雪蘭翻了個身,從正對晏南轉為了背對,越發縮進了睡袋中。

不知過了多久,雪蘭拉開睡袋坐了起來。本以為晏南已經睡着了,因為他很久沒有動過分毫,但雪蘭剛一坐起,就見晏南也跟着坐了起來,輕聲問他,“睡不着嗎?”

雪蘭看了看他,“太吵了。”

晏南靜了兩秒,“我還是外面?”

雪蘭皺着眉看了他一會,像是不知道他怎麽會這麽問,沒有回答地拉開睡袋,披上外套出去了。

森林中不知何時起了濃重的霧,走出兩步便要連身後的帳篷也看不清,蟲吟不知何時變得低微,森林深處靜得有些發瘆。雪蘭默然停下腳步,靜了一會,轉頭朝回走,剛走出一步便撞了人,是出來尋他的晏南。

對方眼疾手快地将他摟住了,垂頭問他,“撞疼了嗎,我看看鼻子。”

雪蘭捂着鼻子搖了搖頭,“沒事,我們快點進去吧,我感覺霧裏好像有東西。”

晏南沒有說話,扶着他回了帳篷。檢查過雪蘭的鼻子後,晏南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像是有些心疼。雪蘭拉下他的手,轉過身将帳篷拉嚴了,坐回來神色嚴肅地看着他,“軍方在這駐紮多久了,你們了解這裏的全部生态嗎,霧裏有沒有需要擔心的東西?”

“軍部沒有在這裏駐紮,是伏朗特族的要求。”晏南沉默了會,起身道,“我去穿梭器上拿生命探測儀。”

雪蘭一把捉住了他的手,小聲斥道:“不要出去!”

晏南的一雙灰眸停在他臉上,片晌後緩聲道:“那你跟我一起去,之後在穿梭器裏等我,好不好?”

雪蘭皺着眉頭看他,沉默了會後點了頭。

離開帳篷後,迷霧好像更大了,穿梭器應該就在不遠處,距離帳篷最多不過相隔十幾米,但站在他們的位置,竟什麽也看不見。雪蘭方向感不差,此刻卻迷失了方向。

晏南牽着雪蘭,向着記憶中的方向尋去。走了幾步後,忽然從遠處聽見一聲哀哭,那哭聲混沌不清,像發自年邁病重的老人,只一聲便沒了蹤跡。雪蘭心裏發毛,一把攥緊了晏南的手。

晏南沒有作聲,将他拉進了懷裏護住,從腰間掏出手槍,拉下了保險栓。

兩人動作越發輕悄,無聲無息地摸到了穿梭器光滑的金屬殼旁。他們下來時并未關登陸艙,繞到穿梭器尾部,穿過動能護罩就該直接登入艙內,但當他們摸過去時,登陸艙的金屬門卻是嚴絲合縫關攏的。

雪蘭瞬間有了糟糕的預感,無聲看向了晏南。隔着此刻濃稠的白霧,即使近在咫尺,他也并不能看清晏南,但對方卻像知道他的想法,将他拉回穿梭器側面的斜坡處,帶着他蹲下躲了進去。

晏南單手撐在地面上,跪着靠近了他耳畔,很是溫柔地親了親他,以氣音說道:“我去開登陸艙,你在這等我,聽見任何動靜也不要出來,沒事了我會來接你。”

雪蘭卻緊緊抓住了他,“不行,我什麽也看不清,怎麽知道回來的人是不是你?”

晏南給他說明了軍隊在密林中的聯絡方式,“我隔着幾米學布谷鳥叫,叫兩聲停三拍,連續三次,你聽見就知道是我。”

“…...好吧,”雪蘭沒有選擇地應了,“你快點回來。”

晏南靜了片刻,又靠近親了他,輕輕應聲說“好”。他把身上唯一的手槍給了雪蘭,将備用彈夾掏出,連着手電一起留給他,“如果沒聽見布谷鳥叫,看見有東西靠近,就開槍。”

雪蘭默然點頭,又說了遍,“你快點回來。”

“嗯,兩分鐘。”

晏南握了握他的手,起身出去,一晃便消失在了迷霧中。

沒過多久,艙體微顫了下,環形燈帶自動亮起,是登陸艙的艙門被打開了。下一刻,從厚重的迷霧中,雪蘭又聽見了那令人頭皮發麻的老人哭聲,而這次卻不是從遠處,而是就在幾米之外,穿梭器的尾部。

雪蘭立刻擡起了手槍,瞄向聲音的方向,與此同時,聽見了打鬥聲和更為哀慘的哭聲,只幾秒,還來不及反應,世界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晏南說兩分鐘會回來,可他食言了。兩分鐘又兩分鐘,二十分鐘過去,他也沒有回來。雪蘭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是該繼續等,還是去穿梭器尾端查看究竟。

又過了十分鐘,他卻仍等在這裏,沒有想過晏南會丢下他,也沒懷疑過晏南會出事。等到他腿酸得蹲不住時,他終于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遇到了什麽解決不了的麻煩,再這麽等下去,也許會錯過能幫上忙的時機。

這麽想着,他定了定心,小心地從斜坡下鑽了出來。貼着艙壁走到艙尾,他忽然踢到了一塊不軟不硬的東西,是屍體!

垂頭看去,那絆了他的東西是一只長滿了白毛的細長胳膊,比人的胳膊要長出一大截,身體其他部位被隐在迷霧中,看不真切。

雪蘭不敢細細探查,跨過去便朝艙門內看去——動能護罩在正常運行,裏面一切正常,沒有霧氣,駕駛艙內的光屏的操控盤上藍光穩定閃爍,從頭到尾空無一人。

晏南去哪了?

雪蘭沒有收槍,戒備着走了進去,檢查了一番,裏面确實沒藏人。出于安全考慮,雪蘭阖上了登陸艙艙門。

坐在駕駛區座位上等待的過程中,霧氣漸漸散去,周遭的一切恢複了先前的寧靜平和,但晏南并沒有出現。

雪蘭耐着性子等了幾小時,就要按捺不住呼叫對方時,隔着穿梭器駕駛艙內寬敞幹淨的弧形硬化玻璃,在遠處的天空上,看到了晏南的身影。

一只白色絨毛似鳥似猴的生物正在高空中翻滾急沖,想要将晏南從身上摔下去,而晏南正從它身上掉落,滑去了手臂上,将将抓住,看樣子堅持不了多久。

目光追随着晏南的身影,雪蘭下意識發動了穿梭器,就要追過去救人。手即将按到起飛鍵時,他動作驟然停住,腦中劃過了一個曾經從未想過、此刻卻兇烈占據了他神志的可怕想法——

如果他此刻裝作沒看見,任由晏南從天上摔下,那他和弗瑞是不是就不用離開聯邦了?

如果他按照晏南的指示留在斜坡下,那他确實不會看見晏南此刻的險境,就不會有可能救得了他。這件事本就該如此發生,無論誰來查,他都跟對方的死毫無關系。

在雪蘭靜怔的時間裏,那道身影再次被帶着飛過了眼前,但不同的是,那個不知名生物的身後出現了一群鳥猴同類,鋪天蓋地地飛來,像是一波由生物體組成的戰艦隊列,不僅是朝着晏南,還朝向了他的所在——紅粉森林深處的銀白色穿梭器。

雪蘭心裏一緊,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啓動鍵,飛起的同時,聽見終端響了。他已經飛了起來,晏南應該看到他了,估計是打來要他去救他。

猶豫了兩秒,雪蘭接了終端,藍牙連接令晏南終端拍攝的畫面自動投放在了眼前的暗埋了光屏信號源的玻璃窗上。

畫面中是快速掠過的藍天,揚聲器中傳來呼呼的風聲,晏南的聲音模糊地散落在風裏,他在大喊,“……蘭蘭,快走,離開龐特星!”

怔怔看着半透明的畫面,視線穿屏而過,雪蘭看見了遠處晏南被帶上高空的身影。

“……那你怎麽辦?”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也在喊,聲音還帶着哭腔。

晏南掐掉了畫面,只剩下了聲音,“我有辦法,不用你救!你出了大氣層立刻躍遷!”

他嘴裏說着有辦法,視線裏的那道身影卻脫離了鳥猴,遠遠地、緩慢地墜落而下,像天上落下的一滴雨。

雪蘭答不了話,目光僵硬地追随着那道影子,幾乎不能思考。突然穿梭器被猛烈地撞了,雪蘭随着慣性撲倒在操控屏上,揚聲器中呼呼作響的風聲消失一空,艙體內藍光轉紅,響起AI提示音,“動能護盾喪失30%,通訊陣列已失效。”

這一撞将雪蘭從先前失魂的狀态中解救了出來。硬化玻璃外成群結對的鳥猴似炮彈般沖向地面,再打着轉飛回,向着穿梭器撞來。

這一下的撞擊将理智撞回了腦中,他清醒過來,一時間冷靜得出奇,沒有去想任何成功或失敗的結局,只專注于手下的操作,将引擎開到最大,向着晏南下落的方向急沖而去。

銀白色的穿梭器像鳥群中的一片被穿撞得零散的雲,搖搖晃晃,卻躲也不躲,只向着目标以最短的距離疾馳而去。

看着遠處越掉越快的身影,他将引擎杆推到了盡頭,擡起手,對着手腕上亮着光的終端聲嘶力竭地大喊,“晏南,把身體放平!”

“動能護盾喪失80%……90%……”

晏南應該是聽見了AI的預警,有一陣完全的沉默,之後終端中傳來了他輕緩的聲音,清晰地穿過風聲、艙體內滴滴作響的預警聲,和沉重的撞擊聲傳到雪蘭耳中,“傻瓜……我手裏早已有足夠翻案的證據,在交易結束時就會提交審查院。”

“我從沒打算放過弗瑞,你救不救我都是一樣。”

說完這句話後,晏南挂斷了通訊。

身體被重力加速度拖拽着急速向下墜落,晏南看着依舊不減速向着他沖來的銀色影子,心裏像有岩漿淌過。

銀色影子已距他近在咫尺,再有幾秒便會接住他,但就在此刻,微弱的藍光一閃,動能護盾徹底喪失。鳥猴的攻擊沒有停頓,組織好新一輪沖鋒,再一次向着穿梭器襲去。失去了動能護盾的穿梭器就像紙紮一般脆弱,抵擋不住任何襲擊。

黑壓壓的影子螞蟥般襲向那艘穿梭器,晏南瞠目欲裂,集中了全部精神來驅動靈能。

青筋在前額凸起,大腦中神經活力仿佛被驟然榨幹,千鈞一發之際,晏南視線的落點處,成片的鳥猴似斷線的風筝般從天而落,攻勢潰散消失,那道銀白的艦體毫發無損地穿過鳥猴的落雨,出現在了他正下方。

趕至近前的穿梭器以向下急沖的動作抵消了他的重力加速度,他像一片羽毛般輕巧地落進了打開的登陸艙內。艙門迅速阖攏,晏南只來得及就近抓住了一旁固定在地上的導航管道,雪蘭便調轉方向從向下急沖轉為向上疾馳,晏南頭疼得厲害,抓不穩管道,向下摔在了登陸艙的钛合金艙門上。

他勉強把住了門上的扶手,十幾秒後,穿梭器沖入太空,鑽入了星塵之中。雪蘭當即打開躍遷,身體一瞬間的昏懵後,艦體重歸平穩,晏南脫力地松開艙門,遲緩地擡首看向了前方的駕駛艙。

眼前不該有光,卻一片白茫,他看不清究竟,眯了眯眼,喑啞、卻很輕地喚了聲,“蘭蘭?”

話音剛落,前額便被抵上了一冰冷的硬物,不用去看,本能也知道那是槍筒,是他不久前交給雪蘭的他的私人佩槍。

“證據在哪?”

迎着那雙潰散失焦的灰眸,雪蘭冷漠地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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