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想念

晏南大腦中像有一萬只螞蟻在啃咬他的神經,連講話都難,他不認為自己是個幸運的人,但也沒想到自己會在最糟糕的狀态下,遇到了最心冷的事情。

輕笑了聲,他微微垂頭,将前額搭在了槍管上,沉默片晌,低啞道:“救上來再殺,寶貝好興致。”

雪蘭皺了眉,用槍筒頂了頂他的頭,“回答我的問題。”

晏南順着他的力道微揚起頭,眯着眼看他,目光仍是沒有焦距,一會後緩緩彎了唇,慢慢地說:“你再叫我一聲老公。”

雪蘭踢了他一腳,踢的是脆弱的腰腹。晏南重咳着倒下,倒下了便再也沒直起身子。他緩緩眨了眨眼,仍在看雪蘭的方向,“……為什麽要救我?”

雪蘭蹲下身,重新拿槍對着他,“因為你要幫我放出弗瑞。”

“然後呢,”他靜靜問,“你要殺了我嗎?”

“把證據給我,”雪蘭說,“我可以放過你,讓你繼續做你的軍團長。”

聽到這裏,晏南已清楚雪蘭不會殺他,只是在威脅。低低嗤笑了聲,他睜着那雙失焦的眼睛看着對方,心底黑黢黢吐着墨,“你父親沒教過你嗎,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我活着一天,就不會停止翻案。我要是你,現在就會開槍。”

這麽情緒化的話晏南還是第一次說,說出口後卻不覺後悔。

雪蘭咬了咬牙,将槍用力地抵緊他的前額,拉開保險栓道:“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別逼我倒數。”

晏南已經疼得快要昏過去,眼皮沉得似有千斤,緩緩阖了眼,控制不住地蹙起眉心,不再開口說話。

“3。”雪蘭冰冷道。

晏南沒有任何反應。

“2。”

晏南微微蜷縮了身子,眉心擰得更緊了,冷汗順着額角淌下,臉色蒼白得駭人。

“……我真的會開槍。”

雪蘭知道這話缺乏力度,甚至顯得軟弱,說了不如不說,但他沒有選擇,總不能不說話,也沒法真的倒數這個“1”。

他這話沒滋沒味,卻不知哪裏打動了晏南,先前拒絕交流的人強撐着般微微掀開了眼皮,明明好似看不清,卻準确地捉住了雪蘭的手。

“我沒有足夠的證據,之前是騙你的。”晏南的聲音沙啞而低微,緩緩說完後,手脫力般掉落,再沒了動靜。

晏南再次睜眼時,視目所及是一片雪白,耳邊是生命體征監測儀的微響,稍微動作便牽動了身上插着的導管和貼着的薄片,他想要起身,卻被按住了肩膀,“別動,你需要休息。”

說話的人是一位軍檢所的軍醫,将晏南制止後,他轉過身繼續調配藥水。

大腦像被重錘砸過,思考都變得緩慢,“現在什麽時候了?”晏南抵了抵眉心,“我怎麽過來的,跟我一起的人在哪?”

他用手肘撐着床,沒有完全躺回去,像是随時準備起身。

“今天是三月六號,五天前你因為靈能過度消耗而陷入昏迷,如今神經細胞損耗嚴重,正在進行修複治療。送你過來的人是你的部下,他們就等在門外。”軍醫手持針劑回過身,拿起晏南手腕旁掉下的導管,邊解釋邊将淡黃色的液體打入其中,“這是促進神經細胞修複的生長因子,每隔三小時需要補充一次。”

拔針後,醫生再次請晏南躺好,開始請他做認知測試。晏南雖在配合,卻神色發緊,像是心不在焉,一問一答幾輪後,他忽然停下道:“抱歉,測試可以之後再做,我現在有急事,很重要,請讓我的部下進來。”

醫生神色同樣嚴肅,正想教育他沒有什麽事比治病重要,卻在開口時對上了一雙沉霭的灰眸,眼瞳深處是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醫生心跳停了一拍,話到口邊拐了彎,“……你有十分鐘時間。”

“多謝。”晏南垂了眼。

進來的人是晏南的随行官,其中一名看見晏南便紅了眼,“長官,您終于醒了。”

晏南“嗯”了聲,“我沒事,”他沒有心情再說更多場面話,開門見山道,“五天前發生了什麽,你們見到雪蘭了嗎?”

随行官立正背手,“報告長官,見到了。三月一號下午兩點,雪蘭先生向軍部報告了您和龐特星的情況,請軍部派人救援。我們和軍醫在尼斯軍港接到您,軍醫檢查後說需要盡快将您送往靈能研究所進行治療。靈能研究所是軍檢所中的機密部門,不對民衆開放,因此雪蘭先生沒有跟着,由索蘭中尉将他送回了您的住宅。”

得知了雪蘭的去向,晏南稍微冷靜了些,“軍醫幫他檢查了嗎,他有沒有受傷?”

“沒有,長官。”

晏南點了下頭,“聯系部長,我需要彙報将龐特星的情況。”

随行官離開房間後,晏南擡起連着導管的左手,點開終端,撥通了雪蘭的通訊。

鈴音響了十幾秒,視訊被接了起來,光屏顯示的畫面在晃,片晌後,雪蘭的臉出現在了畫面正中,向着晏南看了過來。

他穿着睡衣,臉被陽光親吻着,坐在靠近庭院的扶手椅上,大概是在看書。

先前的焦慮消失一空,晏南輕出了口氣,控制着放松表情,打招呼道:“蘭蘭,你還好嗎?”

雪蘭點了下頭,不像他那樣緊繃,顯得很平靜,“我沒受傷,受傷的是你。”

晏南不眨眼地看他,“嗯”了聲,“我沒事了,你別擔心。”

“沒事就好,”雪蘭應了聲,似乎不是很想視訊,目光不專心地移向一旁,又看回來,“你好好休息吧,我等你回來。”

雪蘭的态度太過平常,沒有提在龐特星發生的事,也沒有再問證據的事,而且似乎已經想挂斷了。

晏南靜了靜,主動提起話頭,在他說出口前道:“對不起,我之前食言了,沒能及時回去接你。”

這句道歉将雪蘭的注意喚了回來。“不是你的錯,”他道,“你不需要道歉。”

這句話後,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透過屏幕,雪蘭靜默看着晏南,片晌後,他道:“你先養傷吧,其他的事等你回來再說。”

話畢便掐斷了通訊,沒有等晏南的回應。

門被軍部的人推開時,軍團長正靜坐着不動,眼睫微垂着,似在出神。聽見動靜,他眼睫微顫,循聲看去,認出了部長的副官,斯坦索少将。少将身後跟着兩名中校,無聲地擡進來一擡全息影像通訊器。

将圓盤形狀的通訊器放在床尾後,兩名中校轉身離開,阖上房門後守在了門邊。斯坦索跟晏南打過報告,打開通訊器後,背手站在了床側。

很快,通訊器上晃動的中粒子構成了一個人像,是穿着軍裝的軍部部長凱奇。

“軍團長,”部長道,“你身體怎麽樣了?”

“我沒事,無需挂心。”沒有浪費時間,晏南很快切入正題,“關于龐特星,我有重要情報向您彙報。”

晏南講述了在龐特星的遭遇,描述了迷霧和鳥猴的特征,之後道:“那種生物,姑且稱之為鳥猴,進攻意圖強烈,且危險性極高,如果從彌散星雲中逃逸而出,可能會對聯邦造成不可估量的危害。另外,當我被捕捉去高空時,沒看見伏朗特族的光帶,我認為他們應該知曉情況并及時進行了避讓,有必要對他們進行全面問查。”

“嗯,聯邦已經在跟他們進行交涉,但他們并不配合,也不承認鳥猴的存在,我們需要證據來撬開他們的嘴。派去龐特星的搜查隊目前還沒有任何發現,如果你能提供你們露營時的具體坐标,應該會有所幫助。”

晏南提供了坐标,之後發送了一段他拍攝的錄像給一旁等候的斯坦索少将,“這是我拍到的鳥猴,他們成群從我露營點的北面飛出,從露營點算起,距離超過60英裏。”

“明白,”部長站直了,背手看着晏南,“還有其他線索嗎?”

晏南搖了下頭。

部長簡單而有力地點了頭,“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給我們。凱奇結束。”部長按下了結束鍵,半空中糾纏震動的中粒子重歸平靜,全息影像消失不見。

彙報後,軍部的人很快離開,醫生緊接着走了進來,似乎已等得不快,語氣發沉地問道:“你的事處理完了嗎?”

晏南垂首道了歉,調整姿勢躺好,請對方繼續進行認知測試。

花費了半小時,測試基本完成,沒有發現任何認知和感知障礙。在表格的最後一行打上鈎後,醫生拿着紙夾板對晏南道:“你很幸運,大腦沒有出現功能性障礙,只是神經細胞出現了超常規的損耗,但我必須提醒你,過度消耗靈能是十分危險的行為,雖然能刺激靈能進階,但得不償失,稍有不慎大腦便會出現不可逆的損傷,甚至腦死亡成為植物人。”

對方似乎默認了晏南是為了強化靈能才導致了神經受損,晏南沒有解釋,再次道了歉。

醫生神色微微好轉,查看了他手上導管的情況,“神經修複治療還需要半個月,在這過程中如果能睡覺就盡量多睡,睡眠有助于神經細胞進行自我修複。不要離開這個房間,有需要按床邊的黃色按鈕,會有人來幫你。”

晏南應聲後,醫生再次離開,将房門合攏了。

這間被用作病房的研究間內很是空蕩,除了一張圍了許多儀器的床、一個調配藥品的操作臺,便再無他物。這裏沒有窗戶,檢測儀器的微響越發催化了這裏的靜。靜其實對晏南來說并不難熬,他曾在比這更為壓抑的監獄單間一住就是五年,本該習以為常,但如今卻不知怎的,他躺在這裏,一動不動,心卻遲遲無法靜下。

半小時後,他擡起左手,點開了手腕上的終端,調出了最近通話,看着最上一行號碼,陷入了靜默。

許久後,什麽也沒有做,重新按滅了光屏。

三小時後,在醫生即将出現進行下一次注射前,他再次點開終端,發出了一條信息,“蘭蘭,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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