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場豪賭

直至臨睡前,雪蘭終于回了信息,“在看書。”

而晏南同樣隔了整夜,次日早晨才回複道:“什麽書?”

這回雪蘭回得很快,“不告訴你。”

“……”晏南按滅了終端,不想再看一眼。

至此,通信便告一段落。

晏南在醫院治療的半個月間,跟雪蘭發的信息前後加起來不超過二十條,視訊更是沒有一個,最後幾日已經完全沒有交流。對方不願,他便也不想。

返家那日,晏南沒有跟雪蘭說,不是在賭氣,只是覺得對方不會在乎。

靈能研究所位處地下,走過安靜的被白熾燈映亮的長廊,晏南穿着成套軍服,卻依然覺得冷。沒有表現出任何心事,他腰背筆挺着,神色淡淡地走上階梯,穿過軍檢所空蕩的前廳。

也許是今天天氣好,石刻大門此時正大敞着,陽光投入其中,在水磨石地面上打下了泾渭分明的光影。

他穿過最後的陰冷,走入那塊被光照亮的空間,眼睛還未完全适應強光,便措不及防地見到了等在門柱邊的雪蘭。

初春的暖陽下,雪蘭一身修身定制西裝,側身而立,微仰着頭正在曬太陽。聞聲偏頭看來,見是晏南,臉上蕩出一個清透的笑。

冷意被滌蕩一空,好像從未出現過。

下颌線微微繃緊了,軍團長靜怔失語,片晌後,驀然別開臉,“你怎麽知道我今天出所?”

雪蘭拉住了他的手,笑着說:“你随行官告訴我的。”

晏南被他拉着手往石階下走,聽着雪蘭繼續說道:“本來他們要來接你,我讓他們不要來,我們好久不見了,有外人在不方便,”雪蘭偏頭看他,彎唇笑了下,“是吧?”

晏南目光停在他臉上,沉默着沒有作聲,雪蘭也沒有等他回應,很快轉回去拉着他繼續走,将他帶上了等在路邊的飛行器。

坐上飛行器後,雪蘭松了手,要去設定自動駕駛的目的地,可剛一松開就被重新握住,晏南用了些力将他拽至自己身側,灰眸沉凝着他,低啞問:“你這些日子都在做什麽?”

雪蘭手撐在皮質座椅上找回重心,擡眼看着他,回答道:“在學習,很認真的。”

“學什麽?”

雪蘭勾唇笑了下,望着那雙灰眸道:“解剖學。”

這是個令人意外的回答,晏南微松了手,“學解剖做什麽?”

“你很快就知道了。”

雪蘭将手抽出,翻去駕駛座,将飛行器調成手動駕駛,轉眼間飛行器騰空起飛,順着道路疾馳而去。

庭院中已春意盎然,藤本月季抽了嫩芽,院中已綠意初現,一進家門晏南便聞到了飯香,是雪蘭準備了一桌子菜。

“我做的,”雪蘭把晏南拉到桌邊,叫他坐下,“嘗嘗。”

雪蘭極少做飯,為他做一桌子菜這種事簡直脫離現實,晏南看了看雪蘭,不确定地坐下。剛沾到椅面,雪蘭便已在給他遞菜,“這個我炖了一晚上,特別入味。”

瞥了雪蘭一眼,晏南吃下道:“很好吃,辛苦了。”

雪蘭笑起來,又給他舀了一滿勺肉,“吃吧,這些都是你的。”

晏南沒有急着用餐,看了雪蘭片刻,緩聲問他,“為什麽這麽隆重,寶貝,如果你有要我做的事,直說就好,不需要做這些。”

雪蘭撐着下巴在桌對面看他,“是有事,”他笑了笑,“等會再說,先好好吃飯。”

雪蘭已經這麽說了,晏南便不再堅持,同他一起享用起他精心準備的午餐。

雪蘭今天很是健談,從院子裏開始抽枝發芽的花草,說到龐特星的亂象,将銀河系內發生的大小事點評了一番後,不經意般提道:“對了,你看新聞了嗎,克爾星發生機械叛亂了,雖然很快被鎮壓了,但這種跟機械反常相關的事,總讓我想起八年前的事。”

“我一直覺得奇怪,”他微微擱下餐具,瞟向對面的人,“你不會擔心嗎,銀河系不知道威脅的存在,萬一神使卷土重來該怎麽辦,我們難道要再失去一次地球?”

雪蘭一向關注新聞,又是知情人,有這樣的擔心也無可厚非。沉默半晌,晏南放下刀叉,向雪蘭袒露了實情,“我很早就向銀河議會告知了神使的存在和祂逃逸的消息,這半年來SPC一直在追查這件事。克爾星的事我沒留意,但如果真跟神使有聯系,SPC應該會很快追查過去,你可以放心。”

“......原來神使的消息不是秘密,”靜靜看着晏南,雪蘭彎了彎唇角,“我還真是傻,一直在找人查祂,想向審查院證明祂的存在,卻不知道是在做無用功。”

晏南垂了眼,“......抱歉。”

這句道歉來得太遲,于雪蘭而言已沒了意義。

平和地給晏南舀了一勺南瓜湯,他問起了曾經禁忌的話題,語氣很是輕松,像是這些事早已無關痛癢,“我很好奇,晏南,你把弗瑞關起來到底用的是什麽理由?”

緩緩放下了攪動南瓜湯的湯勺,晏南擡眸凝向雪蘭,靜默着沒有作聲。

雪蘭等了會,見晏南沒有回答的意思,便拿起餐巾擦了嘴。此時午餐已吃了大半,雖然還有甜點未曾品嘗,但吃到這裏也已算差不多了。

将餐巾放在一旁,雪蘭站起來,“那天你昏迷後,我坐在登陸艙的甲板上,足足想了兩個小時,終于想清楚一件事,”他手撐在桌邊,認真道,“很重要的一件事,能改變一切,你知道是什麽嗎?”

晏南微微蹙起了眉心,心裏生出不好的預感,仿佛事情要脫離掌控,

沒有期待晏南的回答,雪蘭很快笑了下,望向那雙深灰的眼睛,緩慢道:“拿槍指着你的确沒用,因為你從來就不怕死,但是——”話說了一半頓住,他不慌不忙地拉開西裝外套,從側面的內兜中掏出了晏南之前交給他的配槍,一把左輪手槍。

像在玩一個得心應手的玩具,雪蘭随意地擡起槍,拉開槍膛給對方看,六發全滿,之後輕松地撥回去,拉開了保險栓。

迎着對方發緊的目光,雪蘭補完了先前的話,“如果被槍指着的人是我呢?”

說話的同時,雪蘭右手持槍,比劃着将槍口對準了自己左手掌心,毫無預警地扣下了扳機。

砰的一聲槍響,子彈透肉而過,掠着血肉射入了深處的牆壁中,在那只單薄漂亮的手掌中留下了一個幹淨的血窟窿。

椅子腿擦過地面,發出一聲銳響,桌布牽動碗碟和杯具,瓷器撞在一起,叮當作響。

晏南幾乎瘋了,一瞬間站起,“雪蘭!”

雪蘭微垂着眼睫看自己的左手,蜷起手指握拳又放開,像是不知道痛。随着他的動作,血液滴答而下,落在了身前雪白的桌布上,和他煮了兩小時的香甜的南瓜湯裏。

目光釘在雪蘭臉上,晏南大腦嗡嗡作響,胸膛起伏着,就要往他那裏走,可他一動,站在桌對面的雪蘭便跟着移動,以餐桌為格擋躲避着他的靠近。

這是個長三米,寬一米五的餐桌,晏南餐桌正中走到一角,與雪蘭的距離沒有拉進,反而變得更遠。

發現這樣沒有任何幫助,晏南驀然停步,眉心深鎖,隔着餐桌望着對角的雪蘭,壓着火斥道:“……把槍放下!你到底要做什麽?!”

看着他氣急敗壞的神色,雪蘭頂着一張蒼白脫色的臉,一點點露出了笑容。“你輸了,晏南。”他慢吞吞地說着,眉眼飛揚,驕傲得像是角鬥場上獲勝的勇士。

比劃着,他将還在散熱的槍口緩緩對準了自己的左肩,對着面色郁沉的晏南,平靜地繼續,“接下來,我說什麽,你做什麽,否則我會繼續對自己開槍。”

雪蘭扯下桌邊疊好的一條餐巾,用左手握住了,問晏南說:“解剖我有認真學,你猜我能撐幾槍?”

雪蘭輕松得像在玩游戲,但晏南明顯沒有配合的意思,盯着他沉聲說:“你忘了我有靈能?”

“別這樣,長官,”雪蘭軟了嗓音,“這樣沒意思的,你把我擊暈了綁起來,我就只能咬舌撞牆了,比起那種方式,我更傾向于用槍。”

他擡了擡鮮血淋漓的左手,“我真的很想去處理傷口,晏南,我們不要繼續耽誤時間了。”

雪蘭還未提要求,晏南便已能猜出七八,不外乎是放了弗瑞,不再翻案,讓他走,每一項都難,都是脅迫着要他剜肉放血。

他咬緊了牙關,心裏深知,事情越是千鈞一發之時,越是要千百倍地冷靜。

“蘭蘭,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你死了弗瑞也活不了,”晏南盯着他道,“我的底線不會動搖,你這樣只是在平白受苦。”

“之前答應你的事我不會食言,再過三個月,我會放了弗瑞,”晏南看着他的眼睛,稍微緩和了語氣,“你沒必要這樣,寶貝,把槍放下。”

晏南說話時,雪蘭只是平靜地看着他,待他說完後,微微偏了頭,“可是,我不想等了,也不想弗瑞繼續受苦了,已經太久了,這一切該結束了。”

像是厭煩了握緊餐巾的動作,他随手将被血浸透的餐巾丢在了餐桌上,頓時血水從他掌心的洞中成股湧出。

曾經白瓷般的手指已被血色染紅,晏南不受控制地直直盯着他的手,心髒幾乎快不跳了,失了語一般,再說不出半個字。

“晏南,”雪蘭很輕軟地喚了他一聲,将那雙失了神的灰眸喚了回來,“我要的不多,甚至我還能幫你,你不是說你證據不夠翻案嗎,我有關于羅浮的罪證,可以給你,幫晏少峰翻案,但我也需要你來幫幫我。”

看着那雙眼睛,雪蘭緩慢而清晰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讓我走,把弗瑞放出來,把他的存在從你已有的證據鏈中抹除。”

不斷的失血已令雪蘭有些頭暈,靜了片刻,他用受傷的左手拉開椅子,坐下繼續道:“這不難的,換個替罪羊就是了,”扯着嘴角笑了下,他給了個提議,“當年那個诓騙了你的律師就不錯,你說呢。”

雪蘭後半段話晏南并未聽進去,前半段已讓他陷入困境。

對方提出的要求,除了他已經承諾的,其餘兩項都不可能答應。不答應就要求死,多麽幼稚可笑,可這人卻硬生生把鬧劇變成了現實。

雪蘭的狀态已愈發變差,本是跟他沒關系的事,可他卻像刀被抵在喉前,被逼得進退兩難。

房間內靜得出奇,晏南目光凝在雪蘭臉上,長時間地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麽。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當雪蘭掌心滴落的血在腳下聚成一灘時,他沉沉開了口,“你自己的命,不要指望別人來珍惜。人都是自私的,我再喜歡你,我要做的事也在你的訴求之前。要開槍就開吧,你死了我會讓弗瑞給你陪葬。”

隔着長桌,軍團長淡淡看着他,目光像過去做出每一個艱難決策的時刻一樣堅定,不會為任何人和任何事而生出動搖。

雪蘭輕輕眨了下眼,“好。”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再次扣動了扳機。

沖擊力将他帶得後仰撞在了椅背上,他粗喘着,好一會才緩過勁來。

“你知道我是賭徒,輸得越慘,加注越狠,”他緩緩擡起頭,發顫的手指拿槍對準了額角,“我敢全壓,你敢賭嗎?”

晏南臉上沒有表情,一動不動站得筆直,凝視着對方的那雙眼睛卻在不知何時浸了水,濕漉得像要掉下淚來。

迎向對方的目光,雪蘭扣下保險,“最後一次機會,晏南,做決定吧。”

房間裏寂靜無聲,時間已不知過去多久,雪蘭遲遲沒有等到回答,他身體已越來越冷,如果再不止血,不需要開槍,他也會因失血而陷入昏迷。

“時間到了。”雪蘭不想再等,撐着椅子起身。他想站直,身體卻在打晃。出了口氣,他便道:“我不倒數了,沒意思,就這樣吧——”

晏南的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靜怔地想着,頭兩槍都開得突然,沒有倒數,沒有鋪墊,說開槍就開槍了,這次會例外嗎?

他本可以用靈能将對方擊昏,可他早沒有這麽做,如今已來不及,那根纖細的手指就這麽壓在扳機上,随時都會扣下。那是他的槍,他知道,一點壓力就足矣走火。用靈能沖擊,萬一走火了怎麽辦?

雪蘭開第二槍時,他曾惶然掉淚,那種感覺像是一腳踏空,毫無防備地開始墜落,恐懼得不由自主。

雪蘭也許是認真的,也許是在吓他,但他不敢賭。

他是真的怕了。

聽着雪蘭說“就這樣吧”,已被恫吓了兩回的大腦倏然發了麻,驚恐強烈得令心跳驟停,還未回神便已脫口而出,“我答應你!”

下一刻槍聲沒有響起。

背上已被冷汗浸濕,他深深進了口氣,喘息沉重,壓着桌子重複,“放下槍,我答應了。”

雪蘭臉色蒼白難看,眉眼間卻盡是得意。身型晃了晃,他手指松開,槍從手中脫落墜下,一聲脆響砸在了地板上。

眼前陣陣發黑,雪蘭再也站不住,倒下時聽見對方沖向他的腳步聲,瞬息後,他被一雙手小心地接住了。

意識已不太清醒,雪蘭卻強撐着掀開眼皮看向晏南,“……我知道你會答應,”他用受傷的左手将對方拉近了,對望着那雙灰眸,悄悄道,“因為你比你想象得更喜歡我。”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