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分道揚镳
雪蘭昏睡的時間裏,晏南一直守在床邊,靜靜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麽。次日一早,晏南收到了一封快遞,裏面是雪蘭許諾的物證,一張芯片。
客廳的巨幅光屏投影牆上,當年最後的真相正在被如實還原。
當一夜未睡的晏南坐在沙發上觀看時,卧室中昏睡了近一整日的雪蘭恰好蘇醒。身上已再無血跡,被換上了幹淨柔軟的睡衣,槍傷也被妥善處理過,雪蘭稍微活動了一下傷處,沒感覺到太多痛楚,反而覺得有些癢,大概是正在生肉。
沒有繼續躺着,他從房間出來,下樓梯時,看見巨幕光屏中的羅浮正在說:“男孩年少時對父親的仰慕和聽從是超乎尋常的,如果是父親派來的律師讓他指認自保,他該怎麽辦才好?”
雪蘭腳步頓了下,看向背對着他坐在沙發上的晏南,對方沒有動作,好似也沒有反應,只是一動不動地看着影像。
雪蘭靜了靜,擡步走下樓梯,靠近過去,倚坐在了沙發靠背上,晏南的旁邊。
他坐下時,視頻恰好播放完,晏南聽見動靜轉頭看他,目光在他被包紮起來的左手上停了停,問他說:“你傷口還沒好,怎麽不多休息會?”
雪蘭觀察着晏南的神色,發現他看着很平靜,好似這段視頻并未給他帶來任何影響。
“已經休息好了。”見晏南神色普通,雪蘭便也不再多想。
起身繞到沙發正面,他在沙發一角靠着扶手坐下,看向光屏定格的畫面道:“怎麽樣,你在找的是這個視頻吧。”
“是。”晏南應了聲,“三個月前我找到了那位律師,一直監禁着,但沒能撬開他的嘴,這個視頻既是物證,也是人證的突破口,順着追查下去,應該能補齊證據鏈……”
“足夠翻案嗎?”雪蘭問。
灰眸深澈地凝在他臉上,晏南很低地“嗯”了聲,“謝謝。”
兩個字說着簡單,其中的分量兩人卻都清楚,能夠各自退讓一步走到今天,他們都付出了什麽。
雪蘭有一瞬間的難過,他移開視線看向一旁,“幫你就是在幫我自己,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不會。”晏南看着他說得認真,像在許諾。
起身取回了芯片,晏南拿在手中,對雪蘭說:“外面的治療儀不好約,你先留在這吧,等傷口修複好了再走。”
雪蘭自然同意,他對晏南缺乏信任,在弗瑞被放出之前他不會離開。
見他答應,晏南眉眼間的情緒松緩了些,将芯片收進口袋中,站在原地問他,“早飯想吃什麽?”
“我不餓,等餓了再說,”知道晏南有事要忙,雪蘭便順應道,“你有事就去忙,不用管我。”
晏南确有心事。如今得到了重要證據,翻案就差臨門一腳,他如何也想集中精力将最後的籌備完成。
見雪蘭如此說,他便點了頭,“好,我出去一下,有事聯系我。”
雪蘭應聲後,晏南便朝外走,走到門廊處又停住腳步,回首看他,“門鎖密碼是QUTE。”
晏南告知了密碼,便意味他已經可以出入自由。對方沒有食言,他的生活已開始回歸正軌。
“好,知道了。”
晏南卻仍是沒走,看着他又說了句,“晚上我會買你喜歡那家的三文魚回來。”
靜了片刻,雪蘭咂麽出了他的意思,不是在告知他要帶飯回來,而是在問他——“你會在家等我回來嗎?”
軍團長大概是缺乏坦率的基因,說句喜歡像要了他的命,連試探都委婉了再委婉,稍微少想一點,也許就忽略了他的真正用意。
等真該告別的時候,他會出言挽留嗎——心裏進行着不着邊際的猜測,雪蘭說了令對方安心的話,“好,我會在家等你回來。”
晏南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之後的半月,晏南早出晚歸,即便回來也會花大量時間在書房整理證物。為了确認晏南抹去了弗瑞的存在,白日晏南不在時,雪蘭去了他書房,證物就放在他書桌的抽屜裏,他沒有鎖上,似乎也無意隐瞞什麽。
雪蘭檢視過一遍,晏南确實做了大量工作,将弗瑞的存在隐去,将其化為了不知名的存在。
半月後的一日,首都圈新聞出現了重磅消息,曾經的機械帝國叛國案另有隐情,且與如今的斯派克案聯系甚密,幕後主使皆另有其人。
“審查院的調查有了最新進展,弗瑞議員非但沒有主導斯派克案,反而在讨伐斯派克的過程中起到了重要推進作用……”
塞尼格斯新聞頻道上男主持人正播報着斯派克案調查的最新進展,而女主持人在一旁補充道:“審查院已開始并案重審機械帝國叛國案,聯邦調查局曾經的明星局長晏少峰的冤情似乎是有人有意為之……”
雪蘭看向坐在沙發另一側的晏南,他正不眨眼地看着巨幅光屏,好像很是專注,但臉上的表情又格外平靜,看不出任何悲喜。
晏南不是在掩飾情緒,他确實如表面上看起來這般平靜。他等這一刻已經等太久了,久到嘗盡了苦澀,也學會了從容。
察覺到雪蘭的目光,晏南偏過頭看他,彎了彎唇,“我定了餐廳,晚上出去吃吧。”
“慶祝嗎?”雪蘭笑了下。
“不是,”晏南聲音溫緩,“這是我一個人的事,了解後我自會去墓前看望父母。”
既然不是慶祝,那就是要告別了。
經過半月的治療,雪蘭的傷已恢複得差不多,左手和左肩只剩淺淡印子,治療儀已發揮不了太多作用,而弗瑞即将被放出,晏南一心所求的翻案也看到了曙光,無論曾經是怎樣的糾葛,如今都将落幕。
雪蘭的行李也已經在床下準備妥當,确實,是時候了。
對上晏南那雙将情緒深斂的灰眸,雪蘭點頭應了,“什麽時候走,我去換身衣服。”
“不急,等你準備好。”
他們踏着夕陽出發,抵達目的地時已入了夜,飛行器降低速度,停靠在了浮空停機臺上。眼前是塞尼格斯最高的建築物,直上蒼穹的藍思頓大廈。
雪蘭遲疑着沒有下機,問晏南道:“這不是你們軍方的研究樓嗎?”
“頂層有一間餐廳,只對軍部高層開放。”晏南給出了解釋,解開安全帶,拉開機門,繞去雪蘭一側為他開了門。
下機後,兩人從大廈側門進入,乘上了電梯。按下最高層的按鍵後,晏南進行了瞳膜驗證,電梯方才啓動,帶着兩人向上而去。
雪蘭去過不少樓頂餐廳,能想象到樓頂的風光,但當電梯門打開時,他還是靜在了原地。
藍思頓大廈的頂層在目力所及之外,法律禁止飛行器飛這麽高,自建成後便無人知曉頂層的模樣,雪蘭同樣不知道,也沒有興趣,直到此刻,被無垠的浪漫直擊心靈。
頂層的地板是黑晶石鋪就,房頂和牆壁則是全玻璃結構,夜空在頭頂盡數展開,宇宙般開闊沒有邊界,仰頭細看,能看清構架得具有藝術感的钛合金房梁骨架,與簡約而有格調的暗光裝飾相得益彰。
今天沒有雲層的遮蔽,向側面望去,便是人類文明的輝煌,塞尼格斯的繁茂望不見盡頭,高樓廣廈間流淌着不滅的燈火。
這裏太特別,是向往星辰的人才敢做的美夢。
餐廳裏沒有別人,只有他們兩和等候服務的服務生。雪蘭看向晏南,心中滋味難辨,這樣浪漫的地方,不像是用來告別的,更像是用來告白的。
靜默着走入內廳,按照晏南的安排,雪蘭在餐廳最好的觀景位置落了座,看向了對面一身定制西裝的晏南。
對方西裝穿了全套,襯衣、馬甲、外套一樣不缺,隔着點了燭火的餐桌,領夾上的藍寶石碎光閃爍。時過境遷,輕松肆意的十八歲已無法尋回,對面的人卻沒有變過,仍是令人心動的模樣。
雪蘭垂下眼睫,不需要吃一頓精心安排的燭光晚餐也知道對方有這樣的魅力,能讓人一次又一次地愛上他。
主菜吃得差不多時,餐廳的音樂換為了一首優美的舞曲。晏南放下餐具起身,在雪蘭面前躬身彎腰,灰眸盛着他的身影,輕輕喚了他一聲,“蘭蘭。”
沉默片晌,雪蘭把手交了出去,被晏南牽着步入想象中的舞池,在空蕩無人的黑晶石面上跳起了華爾茲。
頭頂是漫天星空,由玻璃構成的世界中,兩人彼此對視着,腳步輕挪,優雅而投入地轉過了一個又一個圈。
幾支曲子後,雪蘭有些累了,将頭搭在了晏南肩上。清冷的淡香鑽入了他鼻腔內,他有些出神,想起了很久沒想起過的曾經。
上一次這麽跟晏南跳舞,還是在驚變發生之前,那時候他以為他們是世間最深愛的一對眷侶,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事能将他們分開,直到後來發現這些不過是一廂情願。
雪蘭直起身子,垂着眼推了晏南一下,“不早了,該回去了。”
晏南放開了他,卻沒有邁步,站在他面前,靜默地凝視着他,片晌後,輕聲說:“回去嗎,你是不是要走了,我看見你收拾了行李。”
雪蘭別着眼不看他,“我明天走。”
晏南沉默了很久。有好幾個瞬間,雪蘭都感覺他就要告白了,可他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問道:“你之後打算去哪?”
“omega空間站,”雪蘭說,“之前欠了阿裏亞一些人情要還。”
晏南看着他,又問:“還完人情呢?”
“不知道,可能回塞巴,那是我的家。”
雪蘭撒謊了,他不想讓晏南知道他的去向。
得到回答,晏南讓開了位置,“好,回去吧。”
兩人乘坐飛行器,返回了夜深人靜的頗爾馬軍區。雪蘭解開安全帶,就要下機時,手搭在操控杆上的晏南突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拉了回來。
雪蘭在黑暗中看着他,壓着呼吸問了句,“幹什麽?”
儀表盤上閃爍的藍光勾勒着晏南微微繃緊的下颌線,沉默了半晌,他垂頭靠近雪蘭,用另一手稍微扯松了領帶。
灰眸凝視着眼前人,壓在心裏的話終于說出了口,“雪蘭,不走好不好?”
“什麽意思,”雪蘭問他,“你要食言嗎?”
“不是,”黑暗中,晏南輕聲說,“我是在求你。”
“求我,為什麽?”
雪蘭明知故問,掀起眼皮看他,宵色眼瞳暧暗得像能吸走靈魂。
晏南眼睫顫了顫,卻沒有移開目光,迎着那雙眼,盡量地剖開自己,“因為我愛你,雪蘭,”他的聲音又輕又低,心髒在胸腔裏收縮,緊得發疼,卻不肯再給自己留任何退路,“我想請你留下,給我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聽見驕傲的軍團長敞開心扉,低聲下氣地求他,雪蘭覺得自己應該覺得爽快。
這是他一開始想要的,讓晏南愛上他,再抛棄對方,令對方像他一樣深陷痛苦,可當一切真的發生時,他卻不覺痛快,只有無法言明的傷悲。
雪蘭想不通,他已經不愛晏南了,為什麽還會覺得不忍,他更想不通,不愛尚會覺得不忍,晏南當時怎麽會忍心這麽對他?
“算了吧,”對着那雙一望到底的灰眸,雪蘭搖頭道,“我們不合适。”
晏南眼睛黯了黯,沉默片晌後,仍是輕緩問他,“哪裏不合适?”
這個問題的答案太長,長到不知該從何說起。
飛行器已經熄火,窗戶隔絕了春日的蟲吟鳥叫,令這裏靜得如同墳墓。雪蘭腦中想過了太多種說法,卻沒有真的說出口。他覺得沒意思,最終只是擡起眼,彎了下唇,反問對方道:“你說呢,晏南?”
“我想不出,”晏南聲音很輕,卻執着地一問到底,“你告訴我,蘭蘭,我們哪裏不合适?”
雪蘭看着晏南,腦中想到的卻是曾經去質問晏南的自己,他不知道自己當時看起來如何,跟此刻不願放棄的晏南比,誰看着更狼狽,誰聽着更可悲。
他想要體面的告別,晏南卻不肯,非要把他留在這問個明白。點到即止不好嗎,是不是非要撕破臉對方才能明白他們之間為什麽不可能。
無言哂笑了聲,雪蘭抽了手,如對方所願地拎出來說了個清楚,“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離開了我,讓我用最悲慘的方式發現了真相,給了我最痛苦的經歷,你利用了我,欺騙了我,通過我傷害了我愛的人——”
“這是愛嗎,晏南?”他啞聲質問。
“沒有人會對所愛做出這種事,哪怕是陌生人——”
他理解不了對方曾經抛棄他時的果決,一句遷怒解釋不了加諸在他身上的惡意,同樣是利用,面對艾琳娜,晏南能給出坦誠和溫柔,分手也分得體面,對他卻報複得不留情面。
為什麽,憑什麽?
“不論你有什麽理由,我都不會原諒你。”
“這些日子是假的,我一點也不想看到你,我不喜歡你碰我,不喜歡跟你待在同一個空間裏,跟你呼吸一樣的空氣都讓我感到惡心,”雪蘭喘了深重的一口氣,“如果你真的感到抱歉,就該從此跟我形同陌路,讓我自由去過我想過的生活。”
機外春風夜暖,機內卻冷得發抖。
一片寂默中,雪蘭聽見晏南開口問他,“你有對我覺得抱歉嗎?”
“你說什麽?”雪蘭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父親害死了我父親,讓我坐了五年牢,又差點殺了我,而我只是把他在審查院裏關了半年,很快就會毫發無傷地放出來,”他轉回去,看着黑暗的前方說,“跟我失去的相比,你所經歷的這些只不過是成長痛。”
他臉上沒有表情,“你什麽也沒有失去,我需要你原諒什麽,再來一次我還會這麽做。”
手指不知何時冷得沒了知覺,他把住皮制的操縱杆,對雪蘭命令道:“下去。”
雪蘭氣得發抖,瞪了他片刻,一把拉開機門下了機。摔上門的那刻,藍色的離子火焰從機尾噴射而出,只一剎眼前飛行器便飚離而去,消失在了夜空中。
雪蘭在原地深呼吸了兩次,還是壓不下無端怒火,進門拖了行李箱便走。
無論晏南去哪,一會還回不回來,他都不打算再在這裏多留一秒,早散早好。瞪着晏南消失的方向,雪蘭在心裏恨恨罵道——
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