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星芒號
後來的幾日,晏南那晚的話時常浮現在腦海中,當氣勁消下去後,雪蘭漸漸明白了晏南的意思,他從沒想過放過弗瑞,會這麽做是因為被逼無奈,就像雪蘭不會對脅迫他放棄讓弗瑞歸案而感到抱歉,他同樣也不會對自己做了該做的事而感到抱歉。
到頭來沒有人是真正的贏家,雙方都覺得委屈,這件事裏沒有道理可講,因為立場不同,情感不同,他們便注定不可能體諒對方。
雪蘭嗤笑了聲,雖然他沒有像晏南一樣想這些,但他的結論到底沒有半點錯——他們注定不合适。
等待弗瑞被放出的時間裏,雪蘭去墓園看望了莉莉。
不知道晏南是不是經常來打掃,墓碑幹淨得沒有任何灰塵,在他來之前,墓碑前已被放了一束白百合。
雪蘭将手中的紅玫瑰花束放在白百合旁邊,退後一步,看向了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是動态影像,莉莉穿着一身白裙子,在草坪中放松地轉圈,轉着轉着轉到鏡頭前,沖着鏡頭後的人揚起笑臉,玫瑰色的大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往事湧上心頭,雪蘭垂了眼,沉默着蹲跪在了墓碑前。他垂着頭,摸了摸石碑頂部,輕聲開口,“莉莉,對不起,這麽久才再來看你,你會不會生我氣?”等了會後,他扯了下嘴角,自問自答道:“我覺得你不會,因為你喜歡我,是不是?”
眼眶隐然發燙,雪蘭出了口氣,低喃道:“傻瓜。”
他半跪在墓前,有一會沒有講話,當手中的石碑開始變溫時,才重新開口:“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別的就不說了,有一件你可能想知道,我跟晏南分手了,原因你應該能猜到,是他父親的事,所以不可能再複合。不過我們都很好,他終于做到了他想做的事,當年的案件已開始重審,等庭審程序結束了,就會翻案了。”
“我也很好,你不用擔心,”雪蘭擡起眼看向墓碑,“過段時間我會離開塞尼格斯,去挽回一個人。”
“這麽說你可能會生氣,但他确實跟你一樣純粹,對我毫無保留,”他停頓片瞬,聲音低了些,“但是我那時候只看得到晏南,沒有珍惜他的付出。”
沉默在墓碑前彌漫,雪蘭的聲音低啞,“當年我對你是不是也是這樣——”
雪蘭握着墓碑的邊緣,好一會沒能再說出話,已經過去了一整年,莉莉為他擋槍的畫面卻仍清晰得令人呼吸發疼。
“對不起。”
雪蘭難受地閉了眼。子都傷痕遍布的臉在眼前浮現,他不明白為什麽總有傻子要對他這麽好,他們究竟在他身上看見了什麽,真的覺得值得嗎?
不知道子都如今是怎麽想,會不會後悔,但雪蘭已想得很清楚——
他以前總想得到最好的,卻沒想過最好的也許不适合他。經過了這些事才逐漸明白,其實他擁有的就已經是最好的,強求來的都不會是真正值得的。
他會珍惜身邊人,盡量不留遺憾。
又過了幾日,不知道晏南做了什麽,形勢發生了更為徹底的逆轉,主流媒體集中報道斯派克案和機械帝國叛國案的詳情過程,很快民衆們開始質疑弗瑞為什麽還被關押着,什麽時候官複原職。
網絡上出現了許多詳細梳理卷宗的帖子,但奇怪的是,卻沒有人詢問晏少峰那個被關押坐牢的兒子如今情況如何。
事情發酵的速度驚人,隔天便出現了一則重磅新聞,參議院議長羅浮疑與兩樁冤案有關,已被審查院帶走問詢。
雪蘭心裏一緊,擔心羅浮會出賣弗瑞。他的緊張沒有持續很久,很快他收到通知,告知他今天下午弗瑞會被釋放。
午後,頂着春天的燦陽,雪蘭按照被通知的時間趕往審查院,抵達時發現審查院前門口已擠滿了記者和民衆,将曾經人煙清冷的審查院圍得水洩不通。
眼前的場面并不如何令人意外。這些天關于弗瑞的報道在聯邦盛行,報道還原了他的生平,将他曾經為聯邦做過的事樁樁件件梳理出來,一時間他的民間聲望遠勝從前,網絡上甚至出現了支持他競選總統的言論。
就像曾經的軍團長晏南一般,如今洗脫冤屈的弗瑞議員是聯邦的新星,衆人翹首以盼,紛紛想要獲得這位政界名人的第一手資料。
雪蘭沒請保镖防護,也不想招搖過市,跟審查院溝通後,從一不為人知的空蕩無人的後門接上了弗瑞,坐上交通球離開了行政區,換上租賃飛行器便直奔星港。
臨近星港時,弗瑞才似有所覺,從雪蘭鎖骨處擡頭,微微掀開眼皮,露出了灰藍色的眼睛。
看着浮空光路上不斷掠過的指示标,弗瑞靜鎮地問道:“這是去星港的路?”
雪蘭“嗯”了聲,“已經聯系好了,去omega空間站。”
這是個令人始料未及的回答,弗瑞一時間默然失語,深邃的眼眸打量着雪蘭,片刻後道:“我的甜心,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沒有,”将被弗瑞解開的衣服重新穿好,雪蘭把領口的紐扣扣緊,掩住了對方吻下的痕跡,“我把你床底下的視頻給晏南了,他還有你跟羅浮共謀的另一段視頻,随時可以把你送進監獄。雖然我跟他達成了交易,抹去了證據鏈中你存在的痕跡,但他将來可能會改主意。現在羅浮已經被關進去了,可能會招供拉你下水。聯邦待不了了,你得跟我走。”
“……”
雪蘭給出的信息不足夠判斷過程中發生了什麽,但就結果來看,與晏南的交鋒大概不算樂觀,不然也不會給他留下這麽一個棘手的局面。
好一會才出了口氣,弗瑞頭疼地捏了捏鼻梁,“知道了,我會處理。掉頭,去國會。”
“你怎麽處理?”雪蘭坐着不動。
見弗瑞沒有立刻回答,雪蘭就道:“我已經想過很多遍了,沒有別的出路,你得跟我去omega,等案子了了你可以再回來。”
雪蘭不再管他反應,從後座翻去了駕駛座,将自動駕駛改為手動,加速朝星港飚去。
道旁的景物從窗戶上急速退去,弗瑞看向後視鏡,對繃着臉的雪蘭道:“寶貝,逃跑解決不了問題,只會帶來遺憾。”
雪蘭置若罔聞,越發踩下了油門。
弗瑞靠坐在後座,沉默一會後,開口道:“你知道我會為你做任何事,包括離開聯邦,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但你也該清楚,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雪蘭依然不為所動,弗瑞很輕地嘆了口氣,放緩了聲音喚他,“雪蘭,親愛的,最壞的日子已經過去了,給我點時間,我向你保證,我們會重新過上以前的生活,什麽也不會變。”
緊急制動被一腳踩下,飛行器在道旁歪斜着停住。雪蘭發恨地轉過臉,眼眶裏卻挂了淚,弗瑞不知何時探身向前,在他轉頭的時候迎上去含吻了他的唇瓣。
親吻的過程中,弗瑞拉高了扶手,将雪蘭從前排抱了回來,困在了自己懷中。
他揉着雪蘭的手,吻去了他的眼淚,低沉的嗓音放得柔緩,像小時候那般哄他,仿佛他還是一丁點大,脆弱得經不起任何風雨。
“你騙人,生活已經變了,回不去了。”雪蘭在他臂彎間哽咽着控訴,“噩耗不會給你準備的時間,會突然降臨,你根本沒有辦法。”
“對不起,寶貝。”
這一年的經歷已經給雪蘭留下了抹不去的傷疤,每一道都成為弗瑞的罪。他叫雪蘭小王子,說都是他的錯,都是他不好,好像雪蘭從來沒做錯過任何事,吃下的這些苦都是因為他。
雪蘭擡手抱住了他的脖頸,在他耳邊低弱地哭,小小聲地說,每一個字音都讓人心顫,“……我害怕,你會死……”
“我不會,”弗瑞收攏手臂将他抱緊了,在他耳邊低聲保證,“我舍不得留你一個人,死的時候我帶你一起,骨灰燒在一個罐子裏,無論上天堂還是下地獄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
眼淚不斷滾落,吐息滾燙,雪蘭在他臂彎間轉頭,潮濕的睫羽微眨,找到了他的唇。
吻上去的動作像撒嬌,也像依戀,黏黏糊糊地磨人,弗瑞想起了小時候的他,摔疼了也是這麽跌撞地跑過來,一路癟着嘴,撲到他腿上才會抽噎着哭出聲。
雪蘭總是這樣,所有的委屈都要拿到他面前說,比任何人都更知道怎麽讓他心疼。
他躲不掉,只能接受。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雪蘭他的人生會是什麽樣,大概會成為一名星際游俠,在浩瀚的宇宙間自由穿梭,但是生活沒有如果,懷裏這個人用十幾年的時間,一點點馴服了他,用那雙細弱的小手将他的人生牢牢攥在了手心裏。
為了讓雪蘭過上最自由、最好的生活,他必須鎖住自己的人生來交換,這很公平,得到任何東西都需要付出應有的代價。
弗瑞微垂着頭,沒有任何怨言,無底線地包容着對方的索求,直到他嬌貴的小王子主動松開手,撐着他的胸口問他,“你真的不跟我走?”
弗瑞摟着他的腰,灰藍色的眼睛裏是一片擋住風浪的灣,“我不跟你走,這樣你才有能回來的家。”
“......”雪蘭沒有辦法,只能紅着眼睛放開他,“那我再跟你說一下現在的情況。”
雪蘭将斯派克案從發現到結束的全貌,所有牽涉其中人和事,全部細致地講述了一遍,最後囑咐他說:“晏南暫時不用擔心,他不會幫你,但也不會動你,羅浮你自己想辦法處理,等一切了解後,你跟晏南再嘗試達成和解,或者至少井水不犯河水,你們一個在軍部一個在政界,其實勢力範圍不交界,你別再暗地裏對他動手,他真的很難幹掉,幹不掉就會成為拔不掉的肉中刺。”
“好,”弗瑞應道,“他如果不給我使絆子,我不會先動他。”
雪蘭點點頭,嘆了口氣,将臉靠在了他肩上,“那就這樣,我送你去國會。”
“你之後去哪?”弗瑞偏頭問他。
“我不會留在塞尼格斯,我得去找個人,在邊陲星球,一時半會回不來,”雪蘭撐着他起身,一雙紅彤彤的眼睛看過來,“你不用聯系我,應該也聯系不到,等我回來了會主動去找你。”
雪蘭有要去做的事,他也是如此,不可能天天守着彼此。沉默片晌,弗瑞沒有問他去找誰,只道:“知道了,注意安全,我等你回來。”
送弗瑞回了行政區,雪蘭便徑直前往星港,他行李已經帶在飛行器上,沒有理由再耽誤時間。上一次來到星港時,他被禁止出境,而這一次再來,星港的服務人員則态度良好地請他走了無人排隊的快速通道。
雪蘭很快來到星艦等候區,喝着咖啡休息,再過一個多小時,他就能離開困了他太久的塞尼格斯了。
他從來就不喜歡這裏。
當雪蘭在星港等候登艦時,晏南正背手站在軍部部長面前,承受着對方的怒火。
三封辭職信被摔在桌面上,部長眉心褶皺深陷,“軍團長,你不是一個可以被随意替代的軍官,你走了沒有人可以接你的班,你這段時間到底怎麽回事,究竟是要辭職去做什麽?!”
“長官,我在信裏寫了,”晏南垂着眼說,“我不是不願繼續為聯邦軍部效命,只是我不能繼續在塞尼格斯坐鎮後方,我新寫了一封調職申請,我想重回戰艦上當指揮官。”
“最好是探索型研究船,我需要自由行動。”晏南補充道。
部長沉默半晌,稍微收斂了怒氣,點了點桌面,詢問道:“是銀河議會下達了秘密指令嗎?”
“我不方便透露,抱歉。”
部長深重地嘆了口氣,走至晏南面前,“銀河系是人類的家園,守護她的安寧不只是SPC的職責,也同樣是聯邦軍部的義務。最近銀河系內出現了幾起機械異常情況,軍部已經猜測到跟神使有關,你可以信任我們,如果你想去調查神使的蹤跡,軍部沒有理由阻攔你。”
晏南一聲不吭,沒有答話,卻像是默認了。
部長在晏南面前背手立正,棕眸直視向他,“士兵,我不會批準你的辭職或調任申請,但我可以讓你重返星際。”
“現在有一艘船,中級太空船,HFA星芒號,勘探型星艦,能夠滿足你的需求,”部長看着他說,“我可以把她給你,也可以允許你暫時放下軍團長的職責,但是,我需要你繼續統帥第一軍團,在關鍵時刻,你要承擔起守護聯邦的職責。”
“是,長官!”
晏南就地立正,向部長行了個軍禮。
部長表情緩和下來,交待道:“這艘船上的船員即将匹配完畢,你需要誰跟你一起登艦,提前給福斯元帥打報告。”
“是。我還需要一位特爾文族遺傳生物學家跟随我登艦,叫馬汀,是之前獨角獸號的首席醫務官。”
“我知道他,”部長道,“他是聯邦軍部的醫學中心的首席研究員。他雖然在軍部任職,但不隸屬于軍部,你得自己去請。”
“明白。”
部長離開後不久,晏南的随行官敲門進了房間。
“報告長官,雪蘭先生已在第三星港等候登艦。”
晏南正在起草要人的報告,聞言擡起頭,看向随行官問道:“目的地是哪?”
“青鳥星系的熱帶星球弗恩星。”
這不是去omega空間站的路線,晏南心中發冷,沉默兩秒後道:“派人跟着他,看他打算去哪,每到一個星球給我打報告。”
“是,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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