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招桃花
為着此事, 她已發愁了好幾天。
寧嬷嬷到滄海殿來給她送了一支碧玉釵,一面替她簪上,一面對她和緩地說:“太後這回瞧中的人選是興陽郡豪富趙洪。這趙洪別的沒有, 就是錢多,為人麽,憨實好善。夫人去跟陛下說說, 陛下一定是聽夫人的。”
寧嬷嬷笑了笑,眼角褶子便起了來,小宛擡眼從鏡子裏看着寧嬷嬷簪在她發髻上的碧玉釵,又看着寧嬷嬷溫和慈善的笑, 問:“嬷嬷, 此話怎講?”
她不明白她們到底哪裏來的自信,覺得人家英明果決的國君就非要聽她的。
寧嬷嬷笑道:“陛下在黎河為夫人一擲萬金的事情吶, 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夫人,謝家這事, 依老身看哪裏能怪得了夫人?那是他們謝家不中用,才給拿捏住了。夫人這回一定能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小宛驚訝說:“嬷嬷都知道了?”
寧嬷嬷說:“且不說我們黎河有耳目;夫人怕還不知, 那绛京城天橋底下說書的, 早就把夫人的事說開了。”
小宛愣愣看着鏡子裏的姣好容顏, 卻并沒有寧嬷嬷預期的高興。她高興麽?
好像是所有人築的一場鏡花水月啊。
她撫了撫眉心畫的斷腸花。
見她靜默, 寧嬷嬷雙手扶住她肩膀, 輕輕按了按,嘆息了聲, 低語:“夫人, 老身也不忍心瞧你香消玉殒啊, 令藍花的毒發作起來, 卻實實在在生不如死。”
她通身一顫。
對啊,她還不想死的,她本就是貪生怕死之輩,那麽,有什麽好猶豫的?
她不知自己在猶豫什麽。
送走了寧嬷嬷,她站在檐下,朔雪紛紛地落,她裹了裹狐裘,說:“覓秀,陛下今兒行蹤可探聽到了?”
這幾日他似乎格外忙碌,除了每天的晚膳還會跟她一起用外,就不見了人了。
覓秀說:“奴婢早上四處溜達了一圈,撞到禦花園裏宮小姐在折梅花,還跟她侍女說什麽,禦書房的瓶裏的花枯掉了,得換新鮮的。”覓秀撅了噘嘴,“她們倒是消息靈通。”
小宛說:“我知道了。一會兒咱們去禦書房。”宮拂衣不會做無用功,她去換梅花,那鐵定是姬晝也在那裏,她得去“偶遇”一番呢。
小宛撇撇嘴,哼,真是很會招桃花。
離午膳時間還有一會兒,小宛想了想,翻到自己上回列出來的菜單,按着日子,今天應該做桂花糖蒸栗粉糕。
她這多時閑暇無事就鼓搗鼓搗做吃的,但是似乎在此一道上沒有什麽天賦,做了這麽久都沒有多大進步。
但她事事喜歡親力親為,不肯假手于人,婉拒了覓秀提議的“讓竈上廚子做好了,姑娘在竈下加把火,就算是姑娘做的了嘛”。
她心想,既然別人做得出,她為什麽做不出。她默默然捏着糕點的時候,便在想,她要将她最好的給他呢。
想到了姬晝時,她嘴角就抿出來一點無意識的笑,想到在黎河的日子,在朔雪裏、星光下,……
她慌忙搖了搖頭,甩開這些思緒。心裏不單沒有覺得輕松,反而如同上了一把枷鎖,牢牢地将她桎梏。
——
禦書房外,她撐着一把青竹骨的傘,傘面繪着的是十二枝朱砂梅花。她裹緊赤狐毛的狐裘,狐裘下着了件素色裙子。
缥缈大雪嘩然地在北風裏紛飛,她停在階下,想了想,自作主張地上了臺階,到了廊下。
倚着門檻打瞌睡的唇紅齒白的大總管齊如山一激靈清醒了,見着小宛,慌忙行了個禮,堆笑道:“哎喲喂什麽風把夫人吹來了?”
小宛看了看天,說:“西北風。”
齊如山籠着袖子說:“陛下這會正在見臣工,夫人可要去後頭等?”
齊如山說的“後頭”就是那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只板凳的衡無閣。
小宛想了想,點了點頭。
齊如山心想,怪不得陛下早上叫人去散布了一下“禦書房的花枯了需要更換”的言論,原來是誘着夫人乖乖上門,陛下真是高明,他對陛下的景仰猶如滔滔江水……。
齊如山領着小宛去了衡無閣,衡無閣外盛開了一樹明豔的朱砂梅。
小宛立即在那唯一的油桐木桌上放下食盒,這食盒太重,她胳膊都拎酸了。
衡無閣敞開門,風雪便灌了進來。她四處走了走免得縮在一處幹冷,就瞧見衡無閣原來還有個二樓。
齊如山已經走了,她思索了一下,蹑手蹑腳地上了二樓。
本以為能看見什麽金屋藏寶的景象,然而什麽也沒有——裝修風格依然如他這個人一樣簡約幹淨,大約是真正的起居處,但毫無豪奢之氣。
她好奇地打量這裏,心裏隐隐還有些興奮,原來他每一夜都睡在這樣的地方。
沉香拔步床,素錦衾被,雪藍紗簾。檀案上一盞銅花小燈,燈開四枝,像四瓣蓮。
筆墨紙硯擺放齊整,桌角累起十幾本書,小宛彎腰看了看,什麽什麽論,什麽什麽史,都是擺在她面前她也不會去看的那種。
窗是冰裂紋梅花格子,窗前翹角高幾上置了一只霁藍釉天球瓶。
瓶中并無花插。
四面牆刷得雪白,也沒有似她想象的一樣,挂了那個姑娘的畫像。
這屋子裏,尤顯得空曠和寂寞,沒有生機。
她把錦被疊好,又把紗簾鈎起,洗幹淨了朱砂筆,檀架上的衣服都有條有理地挂好。
她摸着下巴想,那只天球瓶裏或可插幾枝花。她想到閣外的一樹朱砂紅梅,蹬蹬地下了樓,在梅樹下仰着頭瞧了半天。
雪花落在臉上,冰涼的,她終于瞧中了一枝遒勁紅梅,踮起腳尖去折。但那枝幹過于遒勁,以至于她使力去掰折都折不斷。
她咬了咬牙,腕上發了狠力,幾乎把全身重量壓上去,狠狠一撅,枝條應聲折斷,但她也因為發力太猛沒能收回力氣,一屁股跌在地上。
她捧着這枝旁逸斜出枝幹遒勁的朱砂梅,跌坐在雪地裏也特別開心,傻傻地樂了下。
梅花故雪,她懷抱梅枝小心翼翼上了二樓,插在霁藍瓶中,頓時覺得滿室似都活了起來。明窗映雪,瓶戴朱砂。
她做完了這件事,覺得十分快活,眼裏都含着幾分笑,叫人看了覺得止不住的明豔好看。
下到一樓,在那只冷板凳上呆坐了半晌,終于慢騰騰地記得把那不斷灌冷風進來的門給關上——怪不得這麽冷啊。
姬晝推開門時,她伏在檀木桌上打盹,大約睡得極淺,所以一聞聲便醒了,坐直了身子,眼波裏泛有迷茫。
那雙眼睛眨了眨,轉瞬就歡喜起來,她立即站起來,唇邊漾出了明麗好看的笑,令他想到剛剛在外頭所見的一樹絢爛明豔的朱砂梅。
她飛也似的跑過來,抱住他胳膊,蹭了蹭,說:“陛下怎麽才來呀。”
她剛剛小憩時臉上壓出了紅印還沒消去,令她小臉顯得紅撲撲的,他伸手捏了一把,說:“蒼天可鑒,孤話裏話外都在催他們快走,他們愣是不走。”
齊如山在後頭弱弱道:“是呢,那位宋大夫可真沒眼力勁,奴婢都提示他說:宋大夫餓不餓,要不要用飯,宋大夫竟然說為國為民,怎麽會餓呢。”
小宛仰頭,看着他,笑着說:“為國為民,怎麽不會餓呢?肯定是宋大夫家裏沒有娘子做好飯在等他,他才不知道着急。”
齊如山一拍腦袋,說:“啊對,宋大夫的娘子做飯那是绛京出了名的……呃,奇異,難怪宋大夫不肯回家。”
齊如山瞅了眼自家陛下,真不知陛下怎麽做到把一屋子的臣工晾在那,巴巴地跑過來見夫人。
這陛下去了一趟外頭,積壓許多政務亟待處理,這幾日忙得團團轉,每日還雷打不動地要陪着夫人用晚膳。
今日也是,那西北緊急軍情又六百裏加急地送過來了,真是一屋子重臣哪,陛下就借更衣之名出來,說怕夫人等久了就跑了。
這麽短時間裏,用膳肯定來不及——這幾日他們禦書房上上下下全都跟着陛下一起吃白面馍馍,他都快吃吐了。
姬晝輕笑着低眼看她,刮了一下她鼻尖:“那我看看我家裏的娘子給我帶了什麽。”
小宛心想,其實你家裏的娘子除了長得還行,做飯也很硬傷……
小宛扒拉着他胳膊,說:“也,也沒有什麽啦,就是點心。”
齊如山心想,點心好啊,點心他一口一個。
陛下這是偷摸出來的,可不敢光明正大地吃別的山珍海味。
小宛獻寶一樣将桌上食盒打開,噴香熱乎的點心映入眼簾,齊如山看着那些油亮亮的桂花栗粉糕,不自覺地咽了一下口水。
大概這就是餓久了的人看什麽都是香的——別說他,就是克制如姬晝的,看着點心也眼前一亮。
他不動聲色說:“捏得真好看。”
小宛呆了呆:好看?她這捏得歪歪扭扭的,居然能得到一個好看的評價?她本來把面團都想盡辦法捏得方方正正,但是一蒸就……就有些骨骼清奇了……
她腼腆笑起來,說:“還行啦。”
姬晝說:“我娘子果然心靈手巧。”
小宛不知道人在很餓且吃了很多天白面馍馍後會産生什麽反應,但對姬晝突如其來的連連贊嘆還是十分受用的,她立即上道地揀起筷子夾了一只看上去賣相最不錯的,遞到姬晝嘴邊,盈盈地望着他。
姬晝一筷子咬下去,十分滿足。
什麽山珍海味都不比這時候一塊娘子做的點心好,他深刻體會到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這句俗語其間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