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撞上

齊如山在後頭默默地饞着, 尋思着該是多麽美味的點心,比白面馍馍不知道好多少倍呢;他一面又想到今兒即将繼續啃白面馍馍的各位大人,心裏突然産生了一種邪惡的快感來。

卻聽夫人溫柔清甜的嗓音說道:“看到陛下喜歡, 我就心滿意足了。”

齊如山心裏又想,喜歡,喜歡得緊, 誰不喜歡香香甜甜的桂花糕啊。

但若給禦書房裏各位大人知道了,恐怕他們又得參奏“妖女誤國”之類的屁話。

齊如山暗自嘆息,自陛下在黎河藏六日上砸了黎河一年賦稅換了夫人一笑後,彈劾的奏疏如外頭雪花片一樣飛進來。

陛下叫他把那些折子在禦書房廊下一本一本翻開, 但凡是彈劾夫人的, 都扔一邊去。

這一舉後,每個來禦書房觐見的大人都能瞧見他齊如山在辛辛苦苦翻折子——陛下這做勢, 是要全天下都曉得他鐵了心偏袒夫人了。

可齊如山卻有一絲疑慮——若是真的,那也不該是這般光天化日裏做, 得偷偷摸摸做,不然這不是更加把夫人推到風口浪尖?

小宛完全沒注意齊如山那變幻莫測的表情,而是專注認真地看着姬晝用點心的樣子發呆。時間緊迫并未妨礙他姿勢優雅, 那是貴族門庭裏長年累月的熏冶所至, 每一動作都恰到好處的好看。

但他只草率吃了兩只, 便說:“時間太緊, 回去遲了那些人怕是要唠叨, 孤先走了——”

他說着,摸了摸小宛的腦袋, 似乎有些不舍。

而他口中的那些人, 即禦書房裏團團轉的朱绂紫绶的臣工們, 正在門前翹首以盼。

這其中, 一位與謝岸眉目有幾分相似的清俊青年雙手攏在袖中,向一邊另一劍眉星目沉靜冷淡的青年肩膀微微一靠,低語:“宮大人,你說陛下怎麽還沒回來?要不咱們一塊去尋陛下?”

宮殊玉淡淡看着謝沉,又移開目光,依然端正筆直站着直視前方龍案後的屏風,屏風所繪松鶴延年圖,是先惠王的遺作。

“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不需我們做臣子的置喙。”

謝沉覺得無趣,撇撇嘴,直起肩膀,轉又向右靠了靠董大夫的肩,笑說:“董大夫素來德高望重,也甚得陛下倚重,董大夫是不是知道什麽啊?”

董大夫輕咳兩聲,說:“謝大人過譽了,老夫什麽也不知道。”

謝沉站直後,沒一瞬,就又偏了個頭,去看背後的宋大夫,說:“宋哥,嫂子恐怕都等急了,咱們一塊去尋尋陛下罷?”

宋大夫自那海光盛宴和冊封禮宴之後,因為做得很不錯,如今升了官,也能同一衆世家子弟和貴胄勳臣立在一屋子裏。

但他又常為世家子弟氣勢所懾,不懂得拒絕,輕易就上了謝沉的套路,竟然點了頭。

謝沉想,兩個人還不太夠,得再拉一個耿直的墊背,于是又湊上正皺眉苦相的中軍将範大夫。這近來西北不寧,比陛下還吃不下飯的估摸着就是範大夫了。

他心知這位範大夫最剛正不阿,外頭走廊下堆的許多折子就是齊總管揀出來的範大夫的彈劾折子。

範大夫最近為着籌措糧草之事已經焦頭爛額,這個節骨眼上對謝沉的提議未加細思,立即答應。

謝沉是何等鬼靈精,說是尋陛下,他猜到八成是陛下那位備受寵愛的凝光夫人在,他是懷着八卦之心前往一探究竟。

海光盛宴和冊封禮宴他都因病未出席,錯過了一賞坊間裏絕世美人風姿的機會,一直就聽同僚說夫人如何如何好看,心中大大地抱憾。

黎河的事情他當然已知道,——但謝家如今表面拿一層紙糊了個樣子,內裏早已經分崩離析,姑姑偏心謝岸那小子亦不是一天兩天了,他謝沉卻也犯不着為了那些個人敗壞自己大好前途。

謝沉的爹是謝家老五,早在姑姑那件事後便分了家。謝沉幾個兄長日日沉溺聲色犬馬,謝沉卻是歹竹出好筍裏那一顆頂好的筍。

年少時他就站在陛下這邊,賭對了,如今他坐在選任官吏的中尉的位置上,年紀輕輕,位高權重。

謝沉籠着袖子,寬大朱袍飄飄,路上對宋大夫說:“宋哥,依我看,陛下一定是去見凝光夫人了。方才我可見到門外有人影,聽到齊如山齊總管說話。”

話是對着宋大夫說,宋大夫只讷讷幾聲,卻給一旁範大夫聽得一清二楚的。

範大夫眉頭一揚,高聲道:“什麽!?”

宋大夫吓了一跳,倒是謝沉還能嘻嘻哈哈說:“哎,範大夫別激動,下官也就是随便說說的。”

範大夫也是三公五老中的一位,對于三年前宮變,比謝沉門清。

他當然以自己的心來揣度陛下的心,說:“陛下三年前何其英睿果決,現在卻一頭栽在薄家那妖女身上,實乃國之不幸,國之大哀也。”

謝沉望着範大夫那怒其不争的表情,心裏默默撇撇嘴,這群老頭子就愛上綱上線。活了這幾多年,怎麽還沒看清楚形勢。

小宛可不知那三人來勢洶洶,只是在把食盒又一層層收拾好,微笑着交給齊如山說:“我蒸了不少,齊總管一起拎走罷,陛下事務繁忙,若是有了間隙,還能墊一墊。呃,……”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姬晝。

姬晝說:“怎麽了?還有什麽話說?”

小宛紅了紅臉,低下頭去:“覓秀那還有兩盒,若是其他大人也需要,也可以……”

他看着她不好意思的樣子,輕笑出聲,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紅撲撲的臉蛋:“他們真是有口福了。”

齊如山望着那剩下的點心,又咽了咽口水:夫人真好啊。

他們二人就要走,身後夫人似乎又追了幾步,他見陛下側過身,眉目盈盈,夫人就站定他們後頭,只遲疑了一下,就提起裙子跟了過來,什麽也沒有說。

小宛想着,能多呆一會兒也好哇,便送他出了衡無閣的門。

門外朔雪紛紛,她見齊如山撐起傘,傘面素白,卻伸有一枝蒼翠的竹,心裏忽然有些意外之喜——啊,是她那時候畫的傘面!

她追上去,抱緊姬晝的胳膊,萬分不舍:“陛下,……。”

她好像想要說些什麽,但深覺此時言語的無力,仿佛所有囑托都沒有大用,只是這樣短短低抑地喚了他一聲,齊如山聽了來,忽然覺得,夫人倒有幾分送征夫出征的感覺了。

他覺得自己找的比喻十分貼切。

姬晝無奈地笑了笑:“我又不是上戰場去,怎麽還難過起來了。你想見我,随時來見。”

小宛讷讷說:“就是舍不得嘛。”她仰起頭看他好看的眉眼,紛紛大雪裏攢出的峻骨宕峰,眉弓如月,微低了狹長鳳眸,盈盈地注視她。

好像有萬般的深情,萬般的愛溺。

她說:“那我,我送陛下到禦書房門口罷……”

他溫柔地看着她笑了一下,眼裏宛若淌進了夜色裏粼粼的海上波光,他傾了傾身子:“就這麽舍不得孤?以前怎麽沒發現,孤的愛妃如此粘人?”

她含嗔帶喜地扒拉住他胳膊不撒手,說:“以後陛下就發現啦。”

他接過齊如山的傘,舉過她頭頂,無奈說:“好好,我們一起過去。”

齊如山望着前面二位主子舉傘并肩遠去,自己留在了蒼茫茫大雪裏,雪花還撲進他眼睛,一時心中百味雜陳:傳說中的見色忘友。

他默默抖了抖浮塵小步跟上。

剛到禦書房門口,迎面跟那幾位穿朱穿紫的大人們撞上,齊如山扶額:哎喲喂。

那為先的怒氣沖沖的須眉老漢,頭發白了一半,有些蕭疏垂老,但精神矍铄,——由他橫眉倒豎眼如銅鈴可見。

他走在最當先,朱袍都虎虎生風,一見他們回來,眼睛瞪得更大了,濁厲嗓子開口:“陛下!”轉而那銅鈴眼就瞪上了夫人——

“妖女誤國,妖女誤國!”

抑揚頓挫,長籲短嘆,齊如山想,範大夫他這不去說書真可惜啊。

但見他們陛下眉眼一沉,眼中閃出寒芒,說:“範卿——”

範大夫身後還跟了個直愣愣傻站着的國字臉大臣,并一位眉目俊朗的年輕男子。倒是那年輕男子略有些随意地低着頭,目光卻在偷瞥,他一眼瞥到這位傳聞中的凝光夫人……的衣腳。

陛下還為她撐着傘,這個角度恰被範大夫擋住了臉,謝沉暗啐一聲,踮起腳越過範大夫的肩膀去偷看。

但範大夫現在俨然正在氣頭上,胡亂說了一堆什麽妖女什麽國将不國的廢話,謝沉可以想見範大夫此時必然雙目通紅,甚至還要痛哭流涕。

小宛驚呆了,她沒想到她就是過來送個飯,就遭人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瞅着這大官,似乎位高權重的模樣,好像也不好得罪。

她尋思她也沒有做什麽啊——她完全是殷勤小意地想讨好讨好她的夫君嘛,想早點辦好興陽郡那件事,這人就算是一片赤膽忠心,怎麽莫名其妙就開始罵人。

她不忿,委屈說:“陛下政務繁忙,宵衣旰食顧不上用飯,我就給陛下帶了吃的墊一墊,小宛做錯了什麽?難道大人家裏沒有娘子上衙給大人送過飯嗎……”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