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炫耀

一聽這句話, 那老漢本還有各種大道理要講,卻頓時啞在喉嚨裏,說吧, 好像确實是這麽個道理;但,她是薄家那妖女,怎麽能跟他的夫人相提并論?

好似在他們眼裏, 陛下的夫人就不是夫人了,就非得擔個禍國的名聲。

小宛委屈說完這句話後,就往姬晝的身後躲了躲,她對這老漢咄咄逼人的樣子實在有些發怵。

那邊謝沉踮起腳差些就能看見, 但小宛這麽一躲, 只堪堪瞧見她烏黑的發髻上簪了一朵深紅色絹花,層層疊疊濃烈舒展着。

姬晝另伸一手繞到背後, 握住了她的手,似在安撫她一樣。旋即他就冷聲開口:“愛妃說得是, 範卿有心管孤的私事,不如多多思慮如何籌措糧草?”

小宛一聽,心思一頓:糧草?

心裏這般一想, 就又從姬晝的肩膀那兒探出半個腦袋, 哪知正好與一雙漆黑眼睛對上。

謝沉還在偷瞄, 瞄見陛下身後悄悄探上一雙秋波潋滟的眼眸, 驚了一霎。

幸他混跡朝野多年, 早練就了處變不驚的心态,才沒有因為太過驚訝而在禦前失儀, 比如栽到前頭的範大夫身上去。

那是一雙很美的眼睛, 令他想到罄山雪、洵水月, 想到琉璃光、煙花色。

謝沉心裏想, 難怪謝岸那小子幾天前給他寄了一封長篇大論,論述他情場失意,求安慰。

謝沉迅速低了眼睛,他察覺到陛下的目光似乎瞟了過來,罪過罪過,他可沒有歹念。

只是範大夫大約是最近為着糧草太過焦慮,聞言如同炸了鍋一樣,謝沉看着他的後腦勺,仿佛毛發倒豎的一頭獅子——那濁厲嗓音立即又嚷了開來:“陛下既然提了此事,那老臣也不得不多說了!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趙國這回來勢洶洶,短短時間內要籌集幾萬大軍的糧草,談何容易——”

謝沉默默翻了個白眼,這三公五老裏的某些人,仗着自己經歷了惠王、莊王、陛下三朝,便總愛自恃身份,高高在上地說教。

他們也不看看陛下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範大夫旁若無人地說:“這次的禍事,歸根結底,還不是這妖女!”

小宛吓了一下,退了半步,心裏打鼓:怎麽又成了她的鍋了?

她轉而遲緩地想到,那一回姬晝說,趙國要扶持式微的夏天子,便要拿晉國開刀,而他們的由頭便是,晉國對天子使臣不敬——不敬,正是在冊封禮宴上,姬晝為了她和那個使臣諸全翻了臉。

她有些內疚,微微低下頭去。

謝沉心裏卻要比這老頭子看得更清楚一些,趙國既然來勢洶洶,又豈能是臨時起意?俨然是蓄謀已久,只不過恰好借一個契機發難。

而夫人不過是碰巧撞上了。他有所耳聞,那日是薄大小姐先行開口的,才激怒了諸全,卻沒有人責難薄大小姐,反倒是無辜的夫人在坊間罵聲一片。

聽聞趙國正向強齊借兵,意欲兩面夾擊晉國。趙國那十四歲的毛頭小子嬴羅,竟然頗有當年燕王沈約的魄力,短短時間已集結三萬兵馬,不容小觑。

謝沉以為陛下要替夫人維護兩句,哪知陛下靜了一息,說:“範大夫,事情既發生,當下要緊的是籌謀補救,而非指手畫腳。”

謝沉詫異地擡頭,看到陛下神色堅定,仿佛是要維護夫人到底一樣——他心裏卻是知道,這哪裏是在維護夫人,這分明,分明是……默認那件事就是夫人的錯了?

小宛不懂時局,所以覺得這句話好似沒什麽打緊,卻不料她再擡起頭時,看見屋內的臣工們已經出來了泰半,還看見了那個石頭柱子似的宮殊玉。

他們穿朱穿紫,都是位高權重之臣,各個的臉上看似靜谧無瀾,卻不知剛剛那些話被他們聽去了多少。

小宛心想,看來禍水的帽子是摘不掉喽。

蒼茫飛雪。

範大夫大約是真的昏了頭,又極有可能是連吃了好多天白面馍馍産生的低血糖,在姬晝說完之後,剛匆匆發出個音,不及辨識,就直挺挺一倒;謝沉下意識往邊上一閃,好在國字臉宋大夫及時上了一步,攙扶住暈倒的範大夫。

齊如山扶額:這叫什麽事啊。

姬晝淡淡瞥了範大夫一眼,嘴角卻揚起了細微的弧度,那邊衆臣工們窺得不真切,只隐約覺得陛下好像在笑。

他們更加篤定了心底的揣測:這紅顏禍水,妖女誤國,範大夫這般的三朝元老,竟然也抵不上一個妖女。

宮殊玉的目光有些意外地看向陛下身後那一抹紅衣。

小宛卻是捂住嘴,睜大眼睛,她可只說了一句話,不至于就把他氣得吐血以至于急火攻心而亡吧?不會吧不會吧,這老頭竟然是個脆皮?

她茫然地拉了拉姬晝的袖子,姬晝拍了拍她手背,對齊如山道:“扶範大夫去休息。宣太醫。”

“諾。”齊如山應聲,沖後頭招手,幾個小內監迅速過來,從宋大夫跟前接了範大夫,擡走了。

小宛說:“陛下……”

姬晝神情狀若凝重,卻能夠維持溫柔笑意,側過身安撫她說:“這不是你的錯。是範大夫年老,而且近日糧草一事煩擾他多日……,他為國操勞多年,到了享清福的時候了。”

小宛睜大眼仰頭看向他,他的目光溫柔而深情,仿佛她犯了天大的錯也沒有關系。可是,可是她沒有犯錯啊!

謝沉目睹這一切,暗中只道,陛下心思晦暗難明。

小宛說:“那我去看看範大夫罷。”

他挑了挑眉:“他很會罵人。”

小宛嗫嚅着,說:“沒關系的,……”她很能裝縮頭烏龜。

他笑起來,單手捧住她的臉頰,指尖摩挲了一番,說:“你這樣懂事;他們卻不會明白。”

——

禦書房所設偏殿裏,老太醫呼哧呼哧還在喘粗氣,見到齊如山大總管,正要行禮,齊總管背後就響起一道輕柔女聲:“不必多禮了,管太醫快替範大夫看看——”

管太醫是這太醫院令,聞聲立即道了個“諾”。

他替範大夫仔細看了看,把了把脈,那邊紅衣女子便亭亭立在幾步開外,也并不落座。

“怎麽樣?”

管太醫說:“回夫人,是大人近來太過勞碌,身子勞累所至,并無大礙,只需将養幾日,萬不能太過憂慮……”

小宛愣愣點頭,湊近了一些,但未敢太過靠近,遠遠瞧了一眼昏過去的範大夫,心想,看來是她的好機會了。

這老頭管轄糧草一事,興陽郡又是供應糧草重地,若是她要舉薦什麽趙洪,這老頭估摸着能把她罵個狗血噴頭。

好在,現在他只能躺屍。

小宛心裏有些邪惡的慶幸,範大夫,這事雖怨不得我,但事後你罵我就罵我吧,我得要解藥保命。

小宛叮囑了齊如山照顧好範大夫,這才離開。

齊如山當然也懶怠照顧這老漢,但誰叫他位高權重。晉國六卿執政,長逝次補,這中軍将可是正卿,多少人等着替上這正卿位等得腿都軟了。

而禦書房裏,那範大夫是擡出去了,其他事宜還要商讨處理。

又正值午膳時間,二十位大臣席坐蒲團上,陛下席坐在龍案後,齊如山大總管依然如前幾日一樣笑吟吟地拎來了兩份食盒進來。

大家心知今日八成還是白面馍馍,原本還有些期待的心裏漸漸沒有了期待。

畢竟第一日的時候,齊總管也是這樣笑吟吟地進來,讓他們誤以為是什麽山珍海味,結果打開一看,哈哈,白面馍馍。

個別機靈一點的如謝沉,就會在懷裏自帶幹糧。還有個別,如宮殊玉,會有妹妹給他送點東西吃——至于味道,實在是一件很玄乎的事。

謝沉今兒走得急,沒有帶幹糧,只能看到旁邊三司使宮殊玉慢條斯理地打開他妹妹給他帶的點心,據說是他妹妹親手做的。

謝沉便想,真是不公平,薄家子弟有個妹妹,宮家子弟也有妹妹,偏他們謝家五房,一個妹妹都沒有,一群糙漢。

宮殊玉注意到謝沉的目光,目光低了低,說:“謝大人要不要嘗一嘗舍妹手藝?”

謝沉:“啊,這,不好吧……”但是眼前卻是一亮,畢竟那點心的賣相是真的不錯。

宮殊玉說:“待會兒謝大人把你那份給我就是。”

謝沉不假思索地答應了——直到他發覺這回齊總管挨個分發的并不是白面馍馍,而是捏得晶瑩剔透又噴香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謝沉手裏那看着不錯味道很一言難盡的點心頓時不香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宮殊玉優雅緩慢地拿筷子夾起一只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口。

頓時就有豪放些的臣工道:“好吃,好吃!”

轉眼就聞竊竊私語聲漫起,謝沉聽到好幾個字眼:“又甜又糯有嚼勁——”

“真不錯啊——”

謝沉才發覺自己上了宮殊玉的鈎。“……”

宮殊玉夾着那一筷子還在左右打量,仿佛是什麽絕世珍品一樣。

其實未必真的那樣好吃,只不過他們吃了太久白面馍馍,什麽都覺得是美味了。

“齊公公,這禦膳房換廚子了不成?”

齊如山笑吟吟的沒有說話,卻是看向龍案後的姬晝。因為範大夫昏過去了,這範大夫的一份就給了陛下,陛下用得很開心。

姬晝含笑看向發問的那個大臣,說:“這是夫人的心意。”底下頓時嘩然。

謝沉更加怨恨地看着宮殊玉。宮殊玉動作一頓,低聲說:“夫人手藝真是遠勝舍妹。”

齊如山微微擡起眼皮觑向陛下,陛下眉目之間,仿佛都是得意,就好像小孩子之間得了什麽新奇有趣的玩具,得以在同伴跟前炫耀一番似的。

他沒料到陛下還會有這樣的神情。

傍晚時,小宛卻沒有等到姬晝來同她用晚膳。

她在滄海殿直轉轉,問覓秀:“陛下還沒有來麽?”

覓秀搖頭,“怕是陛下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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