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裝睡
小宛跺了跺腳, 為什麽偏偏今兒掉鏈子嘛,她下這個決心很不容易。
殿外雪雲暮壓,天色沉沉, 她徘徊了幾步,想,那萬一明兒那範大夫醒過來了, 可就又難辦了。
一不做,二不休。
她來到了禦書房外,如同此前許多回一樣,撐着一把繪了十二枝朱砂梅的紙傘, 立在紛紛朔雪裏。
已入十一月, 晉國北方的風刮得愈發的緊,暮色中雪光低暗, 只她的赤裙紅裳矚目耀眼,獨樹一幟。
她今兒特地沒有帶上覓秀尋音她們倆, 為的就是顯得孤單些,好讓人動一動恻隐之心呢。
廊下齊如山總管還倚着門框打瞌睡,冷不丁地察覺到空氣裏一抹淡淡香氣, 給驚醒了, 一擡眼便望見跟前站着個漂亮女子, 正睜大眼睛探着頭向裏偷窺。
小宛很自覺地到了廊下, 齊如山沒想到晚上又見到了夫人過來, 一骨碌站起來,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塵, 躬着腰笑吟吟地說:“夫人——”
小宛偷窺未成, 手掩嘴角輕咳了一聲掩飾尴尬, 烏溜溜的眼睛低了低, 又擡起,輕聲說:“我就是來看看。”
齊如山心裏忖度,夫人大約是今兒沒有等到陛下,就跑過來了,他很上道地說:“唉,實不瞞夫人說,近來陛下實在是太太太忙了,夫人可莫怪,陛下心裏始終是牽挂夫人的。”
小宛唔了一聲,心裏有些甜,若不是她實在是很需要那份解藥,她也不會在他這樣忙的時候來打擾他的。
是以她表面作出黯然神傷的模樣,說:“齊公公,我也曉得這些理,可我……”
齊如山心裏道了個罪過,硬着頭皮說:“現下,陛下大抵沒空見夫人了,……”
小宛說:“那陛下可用了晚膳了?夜裏天冷,還要麻煩齊公公記得要及時給陛下添衣。……”這些話雖有三分假意造作,卻有七分真,出自她心裏關切。
說罷,有些戀戀不舍地向外退了一步,回頭去望了眼,才又轉身走了。
她在心裏數數,一,二,——
“夫人,夫人且慢!”齊如山急追出來,到她跟前,堆笑說:“夫人,不如夫人仍去衡無閣裏稍待?奴婢一會兒上茶水時,就去跟陛下……”
齊如山不敢去想象陛下知道他把夫人趕走會是個什麽後果,但想來那果子一定不是好果子。
小宛心裏得意。
她現下已是衡無閣的常客,門口把門的小內監也并不會攔——雖說從來也沒有攔過就是了。
她沒有上二樓,只坐在一樓的板凳上,托着腮,十分乖巧。
禦書房裏,齊如山才上過茶水,又進來上茶水,下頭正在議論選任西北官員的謝中尉自他進來目光就膠着在了齊如山身上。
“興陽郡守舉薦衛映……”他那句“衛映為人如何如何”,卡住,因為他望見齊如山上茶水時跟陛下比了個手勢。
陛下眉目一舒,唇邊就勾了點笑出來,目光低回,不知陛下在想什麽,但大約是很美好的事情。
謝沉是個小機靈鬼,他立即明白過來齊總管的意思了,心裏想,聰明人應該給陛下一個幽會的機會才對。
所以他說完那句“衛映為人有謀略,忠良善,……”以後,便不發言了,等陛下如上午那樣說休息一會兒,偷摸跑出去;但陛下眼光點了過來,卻深邃無瀾地瞧他,說:“謝卿怎麽不說了?”
謝沉沒想到自己殷勤錯了地兒,陛下嗓音淡淡,好似沒有多麽着急。難道不是他想的那樣?
至于是不是他想的已經不重要,畢竟,等散會的時候已經是子夜時分。
下禦書房的臺階時,夤夜飄雪迎面拂至,他蹭到宮殊玉的傘底下,攏起寬大朱袖說:“哎,殊玉兄,我今兒難道會錯了意?”
朝堂之上是同僚,出了禦書房的門,那就是好友了——宮殊玉淡淡看了謝沉這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目光又直直落于前方,說:“謝兄,妄揣上意,是為大忌。”
謝沉若有所思,道:“但……”
宮殊玉知道謝沉想說什麽,只說道:“陛下只會讓你看到他想讓你看到的,謝兄,在下言盡于此。”
謝沉心裏忽然明白過來什麽。
“鏡中觀花,欲摘不能;水裏撈月,捉摸成空。”他笑着裝老成,嘆息了聲。
小宛不預她在衡無閣裏分外好睡覺,連趴在桌子上,似乎都睡得安安穩穩。
但到了半夜裏,她迷迷糊糊地,又開始做那個噩夢了。
夢到在一間陌生的宮室,門前豎起六曲紫檀屏風,屏風上麒麟張牙舞爪,滿室充斥着血腥味。
在那裏,有冰冷冰冷的劍光晃到她的眼睛,她看不真切,只是那劍未有絲毫的猶疑,就刺進她的身軀。
那樣疼,疼得她驚醒,眼前一燈如豆,這裏還是衡無閣中。
她踉跄着起身,站到門口張望了一下,夜裏的宮道寂靜而幽長,間隔許多遠處才挂一盞宮燈,漫天飄飛的雪裏,一切顯得那樣靜谧曠冷。
她在屋裏又轉了轉,歪着頭盯着頂上橫梁,但那回所見到的小蜘蛛已經不見,她想,大概被人看見,所以掃幹淨了罷。
天氣真的很冷,她把鶴氅裹得更緊了一些。
但他還是沒有來。
小宛賭氣地想,那她就走了。念頭剛出,她便搖了搖頭,撐起傘去前面尋他。
禦書房的燈火依然通明,各位大人走了以後,齊如山便進去伺候筆墨,陛下還另有許多事務處置。
“陛下,夫人這會兒怕還在等着。”
案前眉目已顯一抹倦色的青年未曾擡眼,只說:“事出反常必有妖,齊如山,你說夫人為何兩次前來?”
嗓音淡淡,雖是金聲玉振,但流露出難掩的疲憊。
齊如山看着陛下朱砂筆又劃拉下已閱,批複着什麽什麽,他自己看了都嫌頭疼。“奴婢覺得是夫人心牽陛下。”
白袍青年未置一詞,提筆又批了幾本奏折,折子堆得小山似的,漸漸也平了下去。
他揉了揉眉心,撐着額角,齊如山望着他,知道陛下近日太過勞累,精神不濟,勸道:“陛下早些歇息罷。”
他“唔”了一聲,說:“知道了。再上杯濃茶來。”
齊如山可勸不動他,心裏默默心疼了一番禦書房的蠟燭,出了門去沏茶,端着濃茶回來時,忽然在轉角碰上位紅衣美人。
美人眉目焦灼,但聲音依舊溫柔清甜:“齊公公,陛下還在忙麽?”
齊如山吓了一跳,及時反應過來,點頭哈腰堆笑一條龍後說:“夜深了,夫人怎麽還沒走?”
小宛心裏一怔:齊如山請她去衡無閣的意思不是叫她等,而是叫她走?
她說:“我……沒呢,就想過來看看的。”
齊如山感慨夫人還挺有毅力,但方才陛下又說什麽“事出反常必有妖”,難道是指現下夫人變成了女妖?
小宛不知道齊如山心裏滑稽想法,又看了看他,說:“那我現在能進去麽?”
齊如山別無他法,但依然記得陛下的話,想也不會是什麽大事,就說:“自然可以。”
小宛展顏,笑着接過齊如山手裏的濃茶,卻皺了皺眉:“這麽濃的茶,喝了睡不着的。”
齊如山說:“這是陛下吩咐的。”
小宛撅了噘嘴:“換成牛乳吧。待會兒我得去勸勸陛下,哪能這樣由着性子胡來。對了,齊公公有沒有給陛下添件衣裳,晚間我都覺得比白日冷了點……”
齊如山忽然産生一種感覺,覺得夫人很寵陛下。
齊如山是大總管不錯,可主要功能還是迎來送往,這照顧陛下的事情哪能做到那麽細致。何況他們禦書房裏的人,都是糙漢,陛下自己料理自己都比他做得好呢。
她進去後,白衣青年撐着額角,微阖雙眼,靜若玉雕。
參差的燭光披覆在他白皙容顏上,眼睫隐在一片陰影裏,整個人都仿佛格外脆弱纖美。
墨一樣的長發落在雪白衣袍上,像萬股流瀑。
她輕手輕腳地捏着杯子繞到他的身後,折子已經合起,朱砂筆擱在冰裂紋筆山,她将杯子放下,大約聞到聲息,迷蒙裏他說了句“放那就行”。
小宛摸了摸他的手,有些發涼了,心裏想,齊如山真的沒有聽她的加一件衣服,看了看室內,也沒有多餘的衣服,便将自己的鶴氅披在他背上,還仔細掖了掖。
哪知他哼哼了兩聲。小宛心裏被他逗到,平日裏那麽端肅的人,這時候跟個小孩子一樣還會哼哼,簡直太可愛了。
大約披衣服的幅度有些大,終于他清醒了一些,望到杯子在眼前,便抿上一口,立即皺眉委屈說:“太淡了。”說着,又支起額角閉了閉眼。
小宛尋思,牛乳不就那個味麽,……但她還是端着杯子出去,加了些糖,回來端到他跟前。
他勉強撐起眼皮,喝了一口,才舒暢了點,說:“不錯。”
齊如山就在門口偷窺,窺了半晌,得出結論,陛下在裝。
小宛愣愣地唔了聲,轉到他的背後,輕輕給他揉了揉太陽穴,捏了捏肩膀。
哪裏知道這麽大幅度的動作,他卻沉沉睡去了。
睡顏格外精致,讓人想摸一摸。
她心想,算了,他這麽累,有什麽事情還是明天再說吧。
她輕手輕腳地收拾了桌上筆墨紙硯,端走了杯子,打算明日再來。臨走時她囑咐齊如山:“齊公公,早些扶陛下歇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