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當斷

待她離去以後, 案後白袍青年緩緩直起身子,深邃目光目送她踏入漆黑夜色裏。唇角還殘餘一抹微弱笑意,但那極其微弱, 甚至辨不分明。

齊如山心道他猜對了。

他又探了探,望見陛下低着頭,手指輕輕摩挲盛了牛乳的杯沿, 斂下眉目,仿若沉思。

燭光為他鍍上一層暖黃光暈。

這時,廊外兀地響起低低男聲:“齊總管,陛下歇息了麽?”

是郁雲。

齊如山搖搖頭, 郁雲星眸一閃, 微微颔首進去。

齊如山就望到搖搖晃晃的燈火下,陛下又強打起精神, 跟郁雲商議什麽什麽,神情端肅, 眉目緊擰,掩着嘴角咳嗽起來,但半點笑意也看不見了。

他望了半晌, 想到, 陛下半生孤苦流離, 父子離心, 母子成仇, 兄弟生隙,……

但願, 但願往後能夠有人, 好好照顧他。

外頭朔雪紛紛, 小宛抱着胳膊獨自走了半天, 西邊天空有異樣的昏黃色,雪在宮燈的光裏飄散。

明天再來的話,得多帶件衣服。

但她沒有料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情況竟然如出一轍。

他當真忙到跟她說一句話的工夫都沒有了——她坐在板凳上時,快把衡無閣的冷板凳坐穿了。

她有些氣餒,怎麽會這樣忙呢?聽說那位範大夫休養了幾日,好得多了,不知有沒有複工。寧嬷嬷雖然沒有催,但她最近也不大敢去慈寧宮請安。

她只能蹲到晚間等姬晝,但是午夜時分,他都已經倦怠得不行,她又是個心軟的,除了溫一杯加糖牛乳并捏捏肩外,好似也不能做其他什麽。

第四夜,等她又離開後,齊如山端來濃茶,向外瞅了一眼,低聲說:“陛下,這樣不好吧……”

姬晝輕抿了一口濃茶,強提起的精神并不甚佳。他嗓音有些倦怠的啞:“怎麽不好了。”

他記起幾天前他回到衡無閣二樓時,暗淡的夜色裏,窗前霁藍瓶中插了幾枝冷豔的梅花,仿佛一下子就令死氣沉沉的室內有了點綴生機。

仿佛他心中也有一枝花顫顫巍巍頂破了冰封,綻放在他心頭一樣。

齊如山說:“夫人既然回回來,想必是有事。陛下若總不見,夫人只怕要另辟蹊徑了。”

他端盞的手一頓,低垂長睫,并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她是為着什麽而來的。

只是若是太早就成全她的心願,她就不會來了。

他揉了揉眉心,幾時他開始算計這些了。

小宛在連着幾天碰釘子後,深覺她得做些什麽,不應再這樣坐以待斃下去了。

第五天,她給自己打了打氣。半夜的梆子響起,她立即竄出去,誰知道她還沒有到禦書房的門前,就在宮道上碰到了一個人。

一個她算來已經許久未見的人。

“……三……侯爺?”她忙地後退了一小步,時時刻刻謹記她現在跟三公子的身份。

面前青年着了一襲朱袍,朝服朝冠一派朗容肅靜,晚來雪急,小厮替他裹上雪白狐裘,他微微偏頭,就看到站在朔雪裏的小宛。

夜闌人靜時。

“夫人。”他含笑微微颔首,氣度依舊是那樣溫潤,在漫天大雪裏她卻有些恍惚,仿佛透過他的容顏,望見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他們有着相似的眉目,狹長的鳳眼,長長的眉,薄殷唇色,峻拔骨相,如月眉弓。

但他……他的氣質要比三公子冷得多,那麽幽深,那麽沉靜。她眼前晃過他夙夜伏案的影子來,又堪堪退了一步。

姬溫瑜望着她,說:“是遇到什麽難處了?”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垂下眼,但沒有說什麽。這裏可不是說話的地方。

“沒有什麽,只是,太後有件事吩咐我去做。”她強笑了下,“侯爺,我還有別的事,就此別過,改日再敘。”她有些慌忙地逃開了。

姬溫瑜回了半身,追着她的影子看了許久,又斂下眉眼。

他們并不知道在不遠處暗淡燈火裏,有人看着他們這短促的相遇看了很久。

但小宛這晚直接被拒之門外了。“齊公公?”

齊如山無奈地擋在門前,勉強地笑着:“夫人,陛下真的很忙,很忙。”

小宛實在沒能忍住,跺了跺腳,撅起嘴,說:“可是,都……”她心裏生了茫然感,也終于遲鈍地反應過來,難道是……

難道是他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麽,所以刻意不與她見面的?

她怔了一瞬,咬着唇:“齊公公,你讓我進去吧……”

齊如山為難地搖搖頭,“夫人,更深露重,奴婢叫人送您回宮罷?”

小宛說:“我還可以再等一等的。”

但她深切體會到了他不想見的話,就真的一面也見不到的感受。一連又五日,她都沒能再見到他了,明知只隔着一道牆,但卻實實在在地見不到。

日子固然在一日一日地流過去,太後那邊卻已催促了好幾回了。她在秋千上蕩了蕩,屈指數着離臘月還有幾天,那興陽郡守請辭致仕的折子已經遞上來,估摸着也不能再拖多少日了。

可每一回齊如山都能結結實實把她擋回來。她急得跳腳那也沒用,太後也只知道催她,不會給她出謀劃策。

好像這件事對她們來說是天大的難題,但在她跟前似乎就能迎刃而解一樣。

寧嬷嬷在太後跟前說了很多好話,可是太後就仿佛民間故事裏愛刁難兒媳婦的惡婆婆一樣,總希冀一天能織三匹布的媳婦能某天織三萬匹一下子發家致富。

如果辦不好,那解藥一定是不要想的了。

她一個人在宮中亂晃,想到衡無閣二樓的花大約枯了,該換一換——于是午後穿了件赤紅鬥篷去了禦花園。

禦花園假山堆疊,流水冰封,冬日裏并無太多花木可看,只是在南邊有一整片的梅花林,此時大約各色梅花相繼開放,冷香盈盈。

午後的雪不大,她才沒有帶傘,哪知道到了禦花園時,雪撲簌簌開始落,落得格外的急了。

将近十二月,天氣異常冷,她匆匆忙忙間避到一間小亭子裏。小亭子築在洵水支流的對岸制高點處,四面的竹簾高挂,可以俯見對岸的滿岸梅花盛放。

臨水照梅花,雪雲裏姝色連篇,蒼茫茫大雪微聲落在水面,雪幾乎飄得連了線一樣。她輕坐在美人靠上,倚着柱子看雪。

風很大,像刀刮着臉頰而過。她戴上鬥篷的兜帽,攏了攏毛絨絨的狐貍毛邊。

這一片築了許多個小亭,她坐得久了,動了動身子,一側身,就望見了立在水邊的一抹白衣。是三公子?

她猶豫了一下,好像應該避嫌,便沒有去打招呼了。

但姬溫瑜旋即也看到了她,在亭中,紅衣豔烈得讓人無法忽視。

他只頓了一瞬,就折向登亭小徑,到了亭中,她驚訝地站起看他,他微微一笑,說:“小宛……你怎麽愁眉不展?是母後難為你了對不對?你告訴我?”

她積壓了許多日的郁郁仿佛被撕破一道口子,她低聲說:“三公子,謝謝你。”

她将太後的吩咐複述了一遍,但沒有提令藍花的事情。“三公子,我不知該怎樣做——近日,我也見不到陛下。”

她的手指揪在一起,心裏迷茫一片,如這曠日的雪,如這素白人間。

姬溫瑜安慰她說:“別太擔心。我想一想法子。”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

姬溫瑜溫和地笑了笑,從懷裏掏出個什麽東西,說:“我在西南的時候見到有異族姑娘賣這種銀鳳簪,花樣繁美,質地輕盈,我想你戴上一定比那異族姑娘還要好看。”

他的掌心裏,是一只銀質翩翩于飛的銀鳳,巴掌大小,層疊繁複,仿佛風一吹就要飛走了。

他遞過來。

小宛望着他,搖了搖頭。

亭外的風吹來,吹得她的額發淩亂拂過了眼睛,吹得那尾鳳就要飄落。

“三公子,”她靜靜地望着他,眼裏一時無限哀傷,“三公子救過我的性命,對我這樣好,我一直銘記……但是,但是……三公子即将成親,我也嫁給了別人,我們是無緣的了。”

她很清醒。

姬溫瑜的手微微一顫,他的眼睛注視小宛:“小宛,等我登上王位,我會……”

可小宛知道不會有那樣一日。或許他會繼位,或許他不會;但坐在王後之位上的,卻不會是她葉琬。

她慘淡地笑了笑,說:“三公子,其實你心裏明白的,我心裏也明白。”太後是不會讓她好好地活着的。

“三公子,這個世上我遇到過你,很高興。但是三公子的路還很長,還會遇到更好的姑娘,比我好的。”

她連自己的未來都看不見,如何可以把未來許給其他人。

她匆匆下了臺階離去。

大約至此,她和三公子最後那一截藕斷絲連也一刀斬斷了。她望着天空飄來的雪絮,紛紛揚揚不曾止歇。

心裏的郁郁卻并未曾因此而消去,反而更甚。

她繞過了踏月廊橋,到了對岸,梅花林裏冷香盈袖,她沿着林中鋪着的卵石小徑緩緩向林子裏走去。

她一面走,一面四處打量有無旁逸斜出好看的梅花枝,不知不覺走到林深處,兀自還在苦惱着到底該怎麽完成她的任務。

可她沒有想到,她會在梅花林裏見到那個——據說忙得從早到晚根本見不着面的——晉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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