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對弈

小宛怔了怔, 在不遠處的确是他,白袍清絕,在一間梅花亭中與人對弈。

亭外雪虐風饕, 但亭中煮茶對弈,熏香袅袅,靜谧得同她這邊恍若不是同世。她的目光又看向他對坐, 白衣玄帶,墨發高束,隐約透過參差梅花可辨認出,那人是宮殊玉。

她便想, 或許他們在談什麽大事, 又或許……

總而言之,他們大約有許多可以忙碌的, 只不過——沒有空見她而已。

她黯然地轉過身,腳步卻在此時滞了滞。

她有些難過, 難過他怎麽可以這樣。

他是日理萬機,她等了十多天,他都不曾有空閑理她——哪怕是一句話呢, 好讓她死了那條心也不錯;退一萬步說, 就算他的确忙了那樣久, 是今天才有了空閑時間, 他也沒有想過去找她。

她愣愣地想, 到底哪裏又令他生氣了,她已是這樣小心翼翼——這樣。

唾手可得的事物便不叫人珍惜, 以為總會在觸手可及之處等待, 她模模糊糊地想明白了這一點。

她的手指扶上一枝開得紛繁的梅花, 但不經意的一個用力, 咔嚓一聲梅花枝應聲折斷,梅花雪簌簌地墜落。

亭中人的目光便投了過來,望見在疏影橫斜裏,有一片赤紅的衣裙。

他們肯定注意到她了,她懊惱地想,撿起那枝被她折斷的花枝,緩緩地轉回了身,磨磨蹭蹭地往那裏走過去。

亭中沉香郁郁,茶水将沸,咕嘟咕嘟地響,小宛在亭外三級石階上停下,輕聲喚了一聲“陛下——”,她擡手把兜帽褪下,風雪就瞬間沾上她的發絲。

他的修長指間夾了一枚白子,思索着落在哪裏,聞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卻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玉琢般的側顏映着雪棱角分明有致,拿白玉簪随意束着的長發許多略微淩亂地流散,微風拂過,鬓邊碎發輕輕地揚起。

她心想,三公子若是暖玉,他定是武俠話本裏什麽千年玄冰底下埋的寒玉,冷的時候,簡直冷到骨髓血肉裏。

白袍玄帶的男子倒是擡起頭看向她,微微颔首。

上天既然給她送了這麽個機會,若是再不把握住,可就是暴殄天物,她咬了咬唇,很自覺地踏進亭中,站到他的側後邊。

她伸頭看了一眼棋盤,似乎下了一半,黑白膠着,但她看不懂。

不過旁邊煮茶她倒是懂一些,将花枝輕輕放在竹席上,到一邊去鼓搗煮茶了。

她發現角落還備了幾只蒲團,便搬了一只過來跪坐下專心煮茶。

雪天圍爐烹茶本就是有意趣的事,若是美人做來,則更加賞心悅目。

宮殊玉的目光瞥過那道背影,心裏難免也驚豔了一剎。

前幾日謝沉跟他說什麽最近坊間興起的評選七國四大美人,排名第一仍然是燕國靈安公主沈嫣嫣,傳聞裏“衆裏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第二的是姜國端儀公主秦汝歡,第三是虞州制琴世家家主白霓之,第四便是晉國凝光夫人葉琬。

謝沉還說,他懷疑有人砸錢刷票。

此時宮殊玉瞥過她的背影,暗自感慨着凝光夫人作為新晉知名美人,也得以跻身四美之一并不只是有人刷票的結果,而是她的确實至名歸。

他沒有見過另外三位美人,不知美成什麽模樣。拂衣自然是公認的美人,且是他的妹妹,在他眼中自然格外加分——但是她跟葉琬站在一起,幾乎也失了光彩。

他是清心寡欲之輩,但人對于美好的事物,總會格外偏愛,這是人的共性之一。

當然,有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土豪刷票這點還是很重要的。

她靜默在一邊煮茶時,偶爾回頭看一看他的背影,端直筆挺,與他的字跡一樣挺拔。

宮殊玉的目光複又落在姬晝的指間白子上,他業已思慮許久,仍未落子,他也不出聲提醒。他看得出,陛下在走神。

這時,白子啪嗒清脆落于青玉棋盤上,姬晝擡眼看向宮殊玉。宮殊玉拈着黑子沉思棋路時,他下意識伸手想端起茶盞,剛想到出門沒有帶伺候的人,得自己動手時,手邊已經端來一盞熱茶。

溫度剛剛好。

他按下目光沒有去看她,只是淡淡接了茶盞喝茶,未發一言。

并不是他慣用的那種濃茶,他蹙了蹙眉。

小宛看着他仿佛突然間跟自己這樣生疏的樣子,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問一問她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好,抑或是做錯了什麽——但想他這時大約應該不想被打擾,就默默将蒲團拖到了側邊跪坐下,只在一邊靜靜地看着,想等他下完棋再說。

但是她沒料到他蹙着眉,忽然看向她,眼眸深沉平靜,似乎閃過一絲不耐煩,就聽他嗓音淡淡:“擋到光了。”

她一怔,只好往邊上挪了挪,挪到他的右手後方。垂眼看着他袖子上的花紋,在想這種繡法是怎麽繡來着。

午後天色壓抑,薄陰裏雪花肆舞,她有些困意,捧着一杯茶直打瞌睡,眼皮都快撐不開了。

但這時,雪林裏忽然傳來一陣沙沙腳步聲,小宛如夢初醒地看向聲音來源,卻見在一片盛豔的梅花樹間,蹦蹦跳跳地來了個粉衣小姑娘。

十五六歲的模樣,劉海蓬蓬的,辮子上戴了幾朵新鮮的朱砂梅花,尤其嬌豔。

她懷裏抱着兩頂狐裘,興高采烈地,遠遠地就大聲說:“表哥,哥哥,我回來了!”

讓人不得不注意到她。

她烏黑的辮子随着她蹦跶而在她身前一搭一搭的,她眉眼彎彎,到了亭子裏,她訝異地說:“啊——”她睜大眼睛,“夫人……”

小宛朝她笑了笑,說:“十四小姐。”

宮拂衣立即像斂了聲的害羞小姑娘一樣抿了抿唇,她安靜下來,細聲細氣地說:“表哥,我把狐裘取來了。”

姬晝看向她,小宛還瞧見他唇邊勾出了笑意,“多謝。”

她将懷裏一頂白狐裘遞給她哥哥,然後拎着黑狐裘的肩角,局促地繞到姬晝的身後,膽怯地看了看小宛,好似在猶豫,又好像在說:我只是關心表哥的身子,不是有非分之想。

小宛心道她這是什麽毛病,委屈地看着自己,好像自己做了什麽壞事一樣。

就在宮拂衣還在扭捏的時候,小宛朝她一笑,站起來,大大方方從她手裏“奪”了那件狐裘,替他裹上。

她故意拿手指尖蹭過他的脖頸,心裏忐忑,雖然覺得自己這般用小心機不大好,但是,他一直不理她也很不是個事。

她也可以主動一點點的。

然而她沒想到他反應那麽大,肩膀側了側直接避開去。

她的手指僵在原處。他是嫌棄她了嗎,還是她的手太冷了?她縮回了手,背地裏使勁搓了搓。

只在短暫安靜裏有他落子聲,他左手習慣性地輕叩了兩下桌面,但見他揀起幾粒黑子放到一邊,聽他溫和地跟宮殊玉笑說:“你大意了,白白失守七子。”

宮殊玉眉頭輕擰,沒有說話,反倒是宮拂衣自若地在兩人之間的那邊跪坐下,屈指抵住下巴,聲音柔柔的,說:“表哥這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哥哥,你只顧防守這路,反而忽視了那邊。”

姬晝看了宮拂衣一眼,小宛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贊賞的目光,但心裏有些擰巴,也随之看去,只見宮拂衣臉蛋泛紅,頗有不勝嬌羞的風情。

她便推測,大概是贊賞了。

可是她卻不懂棋道,甚至看不懂棋局的局勢是哪方優勢。

她心底升起了濃濃的自卑感。

宮殊玉舉棋不定,眉目認真注視棋盤,大約在思慮;将将要落時,宮拂衣又嬌聲急急地說:“哥哥,等等,不能落那兒——”

她指着宮殊玉将要落的那處,信誓旦旦說:“這裏後有追兵,前有暗阱;應該落那兒——”她指了另一處。

宮殊玉微笑着看了看她,寵溺道:“好,聽你的行了吧?等會兒輸了可別哭鼻子。”

宮拂衣嘻嘻笑道:“才不呢,表哥贏了我也開心。”說着,眼眸還盈盈望向了姬晝。他則輕笑了一聲。

小宛低下頭,依然端起自己放在桌角的茶盞焐手,默默地。她沒有什麽話好說;他們說話,她也插不上話。

宮殊玉落了那一子後,姬晝從青玉棋盒裏揀起一枚白子,但或許在思索,手裏白子就啪塔掉到竹席上。小宛忙不疊彎腰去撿,殷勤遞給他,他看也不看,重新在棋盒裏揀了一枚。

小宛心裏失落極了。

她沒有心思喝茶,手裏的茶漸漸就涼了,她靜靜站起來,自認沒有什麽聲息,轉身時卻聞他冷淡聲音響起:“去哪?”

她心裏一喜,他也沒有不理她。她小聲說:“倒茶。”

他就沒有再說什麽了。小宛心頭還是極快為他找好了理由,他大概過于專注對弈,才有些忽略她,其實一直關注她的。對,對,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她迅速倒了一杯茶回來乖乖坐下,精神集中了一下,試圖仔細看看這棋局。

宮拂衣的目光在她跟前轉了一轉,又落在棋盤上,托着腮狀若天真地說:“這一路白棋眼看要敗,可那一路也需要救,怎麽辦好呢?”

小宛甚至不知道她說的什麽跟什麽,棋盤上紛繁雜亂,她可什麽也看不明白。

哪知宮拂衣話鋒急轉,眸光盈盈看她:“夫人一直沒說話,一定是拂衣話太多了吧……那,夫人覺得怎麽才好?”

宮殊玉眉頭一皺:“拂衣——”

宮拂衣卻甜甜笑說:“哥哥,夫人才貌雙全,又是局外人,肯定看得更清楚;況且,剛剛拂衣幫哥哥下了一子,那夫人幫表哥下一子那才公平嘛。”

小宛擡起眼,卻望見宮拂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宮殊玉也輕側了頭看她;連姬晝也在看她,她局促地試圖開口,可是她對圍棋一竅不通,只小幅度地張了張嘴,目光求助似的看向他。

他淡漠地看着她,眉睫似雪般寂靜,并不理會她求助的眼神。

她眨了眨眼,無助地仿佛在說怎麽辦才好,他就将清冷的目光收了回去,好似對她極其失望。

她極其局促地小聲說:“我看不懂……”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低着頭,覺得自己在他們之間似乎格格不入,他們大約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不是什麽大家閨秀,也不會有人教她琴棋書畫,她只是憑借一張臉蛋,才得以跻身貴族生活,她恍然間徹悟到了這一點,她跟他們,本就是不同的。

或許在這裏她是最多餘的,只配做些下人都能做的活,并非無可取代,也極其容易地就可以被人取代,——她不是獨一無二的那一個。

她心中殘存的自尊心狠狠被戳痛,越是自卑者越會維護自己那為數不多的自尊,她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在想,她還是不要繼續在這裏打擾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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