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古堡(17)

古堡中有專門的豪華浴室, 紅色的柔軟毯子覆蓋着每一寸冰冷的地板與牆壁,淡淡的暖香彌漫在空氣之中。

何絨來到浴室,她已經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卻沒有停止動作,而是極為冷靜的将那幅畫拿出來。

“《維納斯的誕生》。”何絨喃喃自語, “畫布的中心是愛與美之神的誕生, 有人為她披上神袍,而在另一層畫中,愛與美, 卻是被人觊觎的物品。”

她一邊說着一邊揭開畫,手中的道具小刀靈活地刮去最表層的顏料, 将底層顏色更為暗淡的畫暴露在外。

“你還要找我聊什麽?”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都已經在副本裏,過去的事情都讓它過去吧。”

穿着管家服飾的老人出現在浴室門口,眉頭緊皺:“十年前的事情,當年已經和你父母達成和解, 現在還揪出來幹什麽。”

他的神色裏是滿滿的不耐煩,但隐約又透着一絲恐懼。

在無限流副本降臨之後,整個世界的秩序和規則遭受巨大沖擊, 老人也無可避免的意識到自己的蒼老和衰落, 只能夠在副本中茍延殘喘。

而這種失落感在遇見曾經可以随意欺淩的故人時顯得格外鮮明。

然而約他來的人依舊站在浴室的紗簾後, 背對着他不知道在做什麽。

只能夠隐隐約約聽到貓劃拉抓板的沙沙聲,一下又一下讓人心頭不安。

“唉,”老人嘆口氣服軟, “當年的事情我也只是迫于無奈參與, 你最應該恨的人應該是你的老師吧?要不是她……”

他的話剛剛要吐出口就卡在嗓子裏說不出來, 眼睜睜的看着隔着一層紗簾, 女人慢條斯理的脫去了身上的外套,露出漂亮關節線條優美的裸背。

何絨輕聲說道:“我們進來說。”

浴池裏的水已經被加熱到恰到好處的溫度,水氣氤氲伴随着暖香讓人頭昏腦脹。

老人下意識上前一步,舉起枯瘦的手想要揭開紗簾。

然後,何絨抱起一直在仔細刮幹淨最後一點顏料的繪畫,轉過身,對着這追查多年終于再次遇到的仇敵露出笑容:“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這幅畫。”

在她手上金邊的畫框之中,這繪畫着一幅明暗對比極為鮮明的畫。

在被神明所鐘愛的光明一側,女人的潔白豐潤像象牙一般軀體随意的曲着腿,燦金色的長發披在身上,像是被陽光所寵愛。

而在陰暗的一側,如同潮濕下水道爬行的老鼠般的糟老頭正以毒蛇般的眼神窺視着。

“《入浴的蘇珊娜》”老人和公爵是舊時本身也對名畫頗有了解,看到這一幕時雙眼瞪大,立刻就意識到這幅名畫出處。

“貞女蘇珊娜在入浴之時險些招人侮辱,反抗成功卻被人告上法庭,最後得先知相助,才保得自身清白。”何絨笑着輕聲說。

她的笑容在水汽之中模糊,成年人更加明晰的面部輪廓也被淹沒,在一瞬間與老人記憶裏十年前那個甚至不能夠稱為少女的孩子面容重合起來。

他戰戰兢兢的後退一步,卻沒有意識到此刻佝偻着身子的他與畫面中耗子般的老頭子一模一樣。

“第一次的謎題審判了傲慢暴怒和貪婪,第二次的謎題審判欺詐,”何絨抱着畫一步步靠近,将老人一點點逼到浴池邊緣,“那麽你會不會成為第三次謎題呢?”

在老人眼裏,那一幅用色明暗對比極為鮮明的畫在他眼前不斷放大,然後開始瘋狂旋轉,無數的色彩在他腦中彙聚沖撞,最後變成一把尖利的矛,瞬間擊潰所有的精神防禦道具。

在他已經無法分出心神注意到的右下角,他的系統正在發出最後的警報——

【警告!精神防禦道具失效!】

【警告!玩家精神值急劇下降!】

【警告!玩家堕變中!】

何絨對着目光漸漸渙散的死敵,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沒有等着這幅畫給他帶來詛咒裏定好的死亡,而是伸出手輕輕一推,讓他淹沒在浴池的水中。

剛開始還有一兩個氣泡,漸漸的水面歸于平靜。

“你看了多久了?”何絨确認一個目标已經被解決,轉頭看向走廊,果然看見公爵先生穿着他完全無法撐起的華服盡可能優雅的走過來。

“抱歉,”公爵本來是看到管家深思不熟,有些擔心,所以過來看一眼,沒有想到直接就吃了這麽一個大瓜,“原來他以前給你造成過這麽大的傷害……”

公爵臉皮發紅,眼神游移:“我之前也是因為妻子的原因和他有過一面之交,沒有想到居然是這個樣子。”

“你的妻子?”何絨似乎只是随意發問。

“她是教芭蕾舞的,”公爵嘆口氣,眼底是深深的懷念和哀傷,“不過無限流降臨之後,她在第一次副本裏就意外離開。”

何絨點點頭:“節哀。”

“你這次的身份卡也是跳舞的,是不是現實身份也與舞蹈有關?”公爵下意思多問一句,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态,他又補充到,“對不起,你覺得冒昧的話,沒有必要回答。”

“沒事,我之前也是學芭蕾的,”何絨笑笑,“慕老師,我知道您夫人,我之前很仰慕她。”

“真可惜了。”公爵似乎有點焦躁難安地抓抓手,目光自覺停留在何絨手中的繪畫上。

複仇固然是好的,但也畫在畫上的人很快會被詛咒去死吧。

他總覺得眼前人有些眼熟,然而畢竟游戲副本裏的身份會對玩家外貌造成巨大變化,僅憑氣質,他也無法推測出這是否是一位故人。

浴室裏的情形在茶杯裏浮現,緊接着又消失。

“故人相見。”戲鶴唇角勾起片刻後又落下,輕輕嘆口氣。

不同于前幾日連綿不斷的大雪,今日古堡上空只有濃厚的陰雲,恰似随着時間流逝而越發焦躁的玩家心情。

戲鶴坐在花園裏,面前的茶幾上早已有人配好紅茶,巨大的黑傘撐在頭頂讓他可以安心喝茶賞景。

這就是戚煥再次見到他時候的場景。

好像只是一小會兒沒見的功夫,穿着白袍的人身形就清減許多,仿佛下一秒就可以随風飄逝。

大概這也與身體狀況有關,戚煥想,心裏并不怎麽舒服。

他幹脆一大步走過去,熟門熟路地坐在戲鶴面前的椅子上,漫不經心般的搭話:“冕下,作為您親愛的合作者,不,現在下定決心要奮起直追的合作者候選人,需要您為我解答一些問題。”

戲鶴難得看他如此戲精的一面,微微颔首:“騎士先生居然願意改變自己的主意,那我自然會把一切秘密,哪怕事關我們親愛的神明,都吐露給你。”

“你知道古堡主人的名字嗎?”戚煥開門見山,“我查過古堡主人在教廷的通緝令上的名字,全部都是問號,所有人都代稱他為古堡主人,因為這裏就是他的巢穴,這裏就是他的領域。”

戲鶴笑笑,舉起茶杯,這一次杯子的把手被做成銜尾蛇的形狀,像是漂亮的戒指纏繞在他的指尖:“問我确實是找對人,或許這個世界上只有我還能夠知道他曾經有過的名字。”

教宗似乎陷入久遠的回憶,永遠如太陽般燦爛金色的眼睛上都蒙上淡淡霧氣:“Alan——古堡主人最早出現在教廷記錄的名字——他曾經被重用過。”

戚煥挑眉:?

“難以想象你們口中的渎神者曾經和你們是同事。”

“不能算是同事吧,”戲鶴忽而一笑,“何況越是靠近神明,就越是有可能産生亵渎他的欲望,從這一點上來講,狂信徒和渎神者往往是一體兩面。”

戚煥注意到他的神色,仿佛一瞬間陷入無數回憶,很有些有感而發的意思。

戲鶴:“他以前是教廷的人,無比狂熱的信仰,只是終究走上另外一條道路。”

戚煥想當煉金術士筆記本上的署名,基本确定自己的猜測:“試圖取代神明的道路?”

戲鶴沒有說是或不是,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戚煥起身打算告辭。

出乎意料的,戲鶴從旁邊抽出一把黑色長柄傘:“你不撐把傘嗎?”

“今日沒有雪也沒有……”戚煥剛想開口,就感覺冰涼細密的雨珠從頭頂落下,緊接着天空就像被捅漏的裝水塑料袋一樣,瘋狂傾瀉着狂暴的水珠。

戚煥:……

他身後傳來戲鶴的笑聲:“騎士先生還是需要信任我這位教宗所擁有的一部分神明的權柄,比如知道雨之神會在什麽時候興高采烈的狂舞一曲。”

戚煥沉着臉接過傘,在面前撐開,他随着動作擡起頭,剛好發現眼角餘光處閃過的一團白色布料。

某些記憶回歸腦海。

城堡上空挂着的白色布料的來源是那一次小醜之死事件中的炮灰。

而上一次他看到這陰沉天空下的白色布料,則是——副本還沒有開啓之前衰敗的城堡上空。

戲鶴舉起茶杯時,把手的銜尾蛇蛇圖案似乎還在他的腦海裏閃閃發光。

戚煥心中一動,加快速度跑向城堡的門口。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原本城堡門口處會有兩處刻痕。

然而,沒有。

戚煥半蹲下來,按照記憶裏找到城堡門口出,應該被人深深刻字過的地方。

光滑如新。

一時之間他心跳如擂鼓,戚煥緩緩站起身,終于知道這節奏緩慢到近乎讓人昏昏欲睡的副本中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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